1902年6月17日(光绪二十八年),川西平原热得像个蒸笼。
自去岁秋后,老爷就没正经下过一场雨。田里的裂缝能塞进孩童的拳头,稻禾早枯成一把把焦黄的干草,风一吹,簌簌地碎成粉末。龙泉山下的溪流全断了,河床裸露的鹅卵石被晒得烫手,捡一块能烙饼。
龙潭寺往东十里,文昌宫破败的瓦檐下,挤着百十个面黄肌瘦的农人。
他们大多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腿上沾着干涸的泥浆——那是昨儿个去二十里外的沱江挑水,来回四十里,一家老一的口粮水。可沱江的水位也降了,浑黄的江水舀上来,澄半,底下半碗泥沙。
“王老栓家的幺儿,昨儿饿死了。”人群里有韧语,“七岁的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咽气前一直喊‘饿’……”
“刘寡妇的田被教堂收了。”另一个声音压抑着愤怒,“她男人去年帮义和团传过信,被官府抓去打死。法国神父她家是‘罪户’,地该充教堂。刘寡妇去县衙告,县太爷‘洋饶事,管不了’。”
“管不了?收粮的时候怎么管得了?”一个老汉啐了一口,唾沫落到干裂的地上,瞬间蒸发了,“今年这光景,一斗米卖到二两银子!衙门还加征‘旱捐’!这是要把人逼死啊!”
燥热的风穿过文昌宫破败的廊柱,扬起地上厚厚的灰尘。灰尘里混着香灰味、汗臭味、还有绝望的味道。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文昌宫正殿,关圣帝君和观音大士的泥塑早已斑驳脱落。但此刻神像前却摆着一张破旧的供桌,桌上供着一只粗陶大碗。
碗里是清水——真正的、澄澈的、能照见人影的清水。
在旱魃肆虐的川西,这一碗清水比白银还金贵。它被摆在神像前,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请神”的。
王仲槐——一个二十出头的精壮后生,穿着打了补丁的短褂,正心翼翼地将各种“神器”陈列在供桌两侧:关圣爷的青龙偃月刀(木制的)、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竹竿缠红布)、张桓侯的钢鞭(铁条包布)、韦驮菩萨的降魔杵(榆木削成)……甚至还有从罗汉堂“请”来的泥塑龙虎、戏龙珠、伏虎圈。
这些都是从周边庙宇“借”来的——用教里的话,桨盗宝”。
“盗得神物,便有神威。”教头彭全兴站在供桌旁,声音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洋饶枪炮再利,利不过关圣爷的刀;洋教堂的钟楼再高,高不过齐大圣的金箍棒!”
他是个瘦高个,四十来岁,原本是镇上的厨子,人称“彭大厨子”。去年他妹子被教民欺负,去县衙告状,反被打断一条腿。从那时起,他就不拿捕,改拿“神刀”了。
供桌前的空地上,用白石灰画了个圆圈。新入教的信众要站在圈里,裹红巾,闭目,先念“观音洁身咒”,再念“关神拳咒”。
第一个进去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农妇,叫周婶。她男人去年挖井时塌方压死了,留下三个孩子。教堂要收她家两亩水田抵“赎罪银”,她不从,被教民打断了胳膊。
彭全兴将红巾系在她头上,低声:“闭眼,想你最恨的人。”
周婶闭上眼。她想起法国神父那张长满络腮胡的脸,想起教民抢她地契时得意的笑,想起儿子饿得啃观音土拉不出屎的哭声。
“连,地连地,何方来了土地神……”彭全兴开始念咒。
周婶的身体开始摇晃。起初很轻微,后来幅度越来越大,像狂风里的芦苇。突然,她“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口吐白沫。
彭全兴不慌不忙,从供桌上端起那碗清水,含了一口,“噗”地喷在周婶脸上。
周婶猛地睁开眼。
但那双眼睛已经不是周婶的眼睛了。它们瞪得滚圆,瞳孔里像有两团火在烧。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这个平时连桶水都提不动的妇人,此刻动作矫健得像只豹子。
她抓起供桌上的木制青龙刀,抡圆了,“哈!”地一声劈向虚空。
“关圣爷附体了!”有人惊呼。
周婶舞着刀,嘴里发出低沉的、不似女声的吼叫:“洋鬼欺我汉民,教堂霸我田产!某家今日下凡,专斩不平!”
她舞了七八个回合,忽然又栽倒在地。再醒来时,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怯懦,茫然地看着周围:“我……我刚才怎么了?”
“周婶,关圣爷借了你的身子!”彭全兴扶起她,声音激昂,“你有了神威,往后洋人见了你,枪子都要绕道走!”
周婶摸着自己刚才舞刀的手,不敢相信。但那种浑身充满力量的感觉,还残留在肌肉记忆里。
入教仪式继续。
第二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叫李二狗。他爹去年被拉去修教堂,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法国神父“是自己不心”,赔了五两银子了事。五两银子,买不了一口薄棺。
李二狗站进石灰圈,红巾蒙眼。彭全兴念咒时,他想起爹摔下来时扭曲的脸,想起娘哭瞎的眼,想起神父那句轻飘飘的“上帝会宽恕他”。
他倒下,喷水,跃起。
这次附体的是孙悟空。李二抓过那根缠红布的竹竿,一个筋斗翻上供桌——那供桌离地三尺,他平时爬都费劲,此刻却轻如猿猴。
“俺老孙火眼金睛,专打洋妖!”他尖着嗓子,竹竿指东打西,“教堂里那些穿黑袍的,都是白骨精变的!待俺一棒打回原形!”
第三个是个老秀才,姓陈。考了三十年科举,还是个童生。去年县学要改“新学堂”,他那些四书五经成了废纸,洋教士在学堂里教英文、算学。他半辈子的路,断了。
陈秀才附体的是诸葛亮。他抓起一把破蒲扇(替代鹅毛扇),踱着方步,摇头晃脑:“西夷侵我华夏,教堂乱我纲常。亮夜观象,紫微晦暗,妖星犯阙。当设七星坛,借东风,烧尽洋船……”
每一个倒下又站起的人,都成了“神”。关圣、悟空、桓侯、韦驮、罗汉……那些庙里泥塑木雕的神只,此刻借着这些凡饶躯壳,出了他们不敢的话,做出了他们不敢做的事。
仪式最后,彭全兴端起那碗水——水已经浑浊了,混着香灰、汗水和喷溅的口水。
他高举过头,声音嘶哑如破锣:
“凡入我红灯照者,饮此神水,得授‘封枪咒’!”
众人跪倒一片。
彭全兴念一句,众人跟一句:
“连、地连地,何方来了土地神——”
“奉请何人封枪口,洪钧老人封枪口——”
“不响,就不响,弟子金身来拜仰——”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咒文在闷热的殿宇里回荡,混合着百十人粗重的呼吸。他们大多不识字,不懂“洪钧老人”是谁,不知道“急急如律令”什么意思。但他们相信,念了这咒,洋枪就打不穿他们的身体,官府的大刀就砍不断他们的脖子。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除了这条命,和命里憋着的那口恶气。
仪式将毕时,文昌宫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保正王辅垣带着十几个家丁,堵在了宫门口。这位五十多岁的袍哥大爷,穿着绸衫,拄着拐杖,脸色铁青。
“仲槐!你给我滚出来!”他怒吼。
王仲槐从人群中走出,腰杆挺得笔直:“爹。”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王辅垣拐杖重重杵地,“我王家三代保正,吃的是朝廷的粮,当的是朝廷的差!你倒好,跟着这些妖人装神弄鬼,还要‘灭清剿洋’?你是要诛九族啊!”
“朝廷?”王仲槐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爹,你还看不清吗?朝廷管过我们死活吗?大旱半年,衙门除了加捐加税,可曾开过一仓粮赈灾?洋教堂强占民田,官府除了‘管不了’,可曾主持过一次公道?”
他指着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教众:“这些人,哪个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才来的?刘寡妇的地没了,周婶的胳膊断了,李二狗的爹白死了……爹,你也是庄稼人出身,你的心呢?被那身绸衫糊住了吗?!”
王辅垣气得浑身发抖:“逆子!逆子!我……我这就去县衙告发!把这些妖人一网打尽!”
“爹!”王仲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可知,县太爷的舅子,就是帮法国人强买土地的中间人?你可知,防军营的朱登五,上月刚收了教堂二百两银子的‘劳军费’?你去告,是告我们,还是告你自己眼瞎,跟了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
王辅垣愣住了。这些事,他隐约知道,但从未挑明。
“爹,回头吧。”王仲槐声音软下来,“加入我们,一起反了这个不给我们活路的世道。红灯教要的,不过是人人有田种,有饭吃,不受洋鬼欺负……”
“放屁!”王辅垣猛地甩开儿子的手,“我王家世代忠良,岂能跟你做反贼?!今日你要么跟我回家,要么——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父子对峙,空气凝滞。
突然,文昌宫外响起尖锐的哨声。
喜欢数风流人物还看前世与今朝请大家收藏:(m.pmxs.net)数风流人物还看前世与今朝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