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夫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一眼挂钟,又看了看我和耗子,犹豫了一下,对那年轻人:
“你先回去,跟屯里人,暂时别靠近那棵树和那口井。我这边有病人,处理完就过去看看。”
年轻人连连点头,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王大夫走到我面前,神色无比严肃:“伙子,你们昨晚,是不是在柳树屯西边那片山里?”
我无法再隐瞒,默默点零头。
王大夫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敷着草药的脚踝,和昏迷的耗子。
“怪不得……那棵老槐树,屯子里老人,是当年为了镇住什么东西才种下的。井边那些‘东西’……你们惹上的,不是寻常麻烦。”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用蜡封着的暗红色液体,还有一截用红绳子绑着的东西。
它看起来像是动物的爪子,已经干枯发黑了。
“这瓶里是陈年的雄鸡血,混合了端午正午采的艾草汁,至阳之物,你拿着,关键时刻或许有点用。”
“这爪子是很多年前,一个老猎户从死在深山里的一只大‘老猫’身上砍下来的,一直留在这里,是能辟邪。也给你。”
他把东西塞到我手里。“我能帮的就这些了。你这脚,还有你朋友,我治不了根本。”
“你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屯子里出了这事,很快会有更多人知道,万一联想到你们……”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成了不祥的源头,留在这里,只会给这个镇,也给王大夫带来麻烦,甚至危险。
“谢谢您,王大夫。”我握紧那瓶温热的雄鸡血和冰冷的干枯爪子,心中感激,却也更加沉重。
“等你这瓶点滴打完,带着你朋友,赶紧离开。往东走,去县城,或者更远的地方。找找有没迎…有道行的,或许能帮你们。”
王大夫指了指耗子还剩半瓶的点滴,“记住,太阳落山前,一定要离开这片地界。晚上……不安全。”
点滴终于滴完。
王大夫拔了针,又给了我一包口服的消炎药和一点干粮。
我和他一起,把依旧昏迷的耗子扶上了卫生所门口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上。
这是王大夫帮忙叫来了,还替我付了车费。
摩托载着我们,驶离了镇。
我回头望去,卫生所的红十字标志在灰蒙蒙的色下渐渐模糊。
镇的西边,柳树屯的方向,空格外的阴沉。
王大夫,要找有道行的。
可是这茫茫人海,哪里去找?
找到了,又真的能对付一个存在了六十年,与山精结合的“鬼新娘”吗?
三轮摩托的引擎声像一头衰老野兽的喘息,在坑洼不平的县级公路上颠簸前行着。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黑瘦汉子,目不斜视,只盯着前方弥漫着尘雾的路。
耗子靠在我肩上,呼吸微弱。除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倒像个熟睡的人。
我自己的情况更糟。
脚踝上青黑色的印记非但没有因王大夫的草药好转,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边缘开始晕染出灰败的纹路。
寒意顺着腿骨一点点向上爬,每一次颠簸,都带来一阵麻木和刺痛的怪异感觉。
我不得不频繁活动脚趾,确认它们还没有完全失去知觉。
我们被抛在了一个靠近省道的路口。
司机一句话都没,调头就开走了,仿佛我们身上带着瘟疫。
路口有几家修车铺、饭店和挂着灯箱的旅社。
几个蹲在路边抽烟的男人,用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牲口般的目光扫视着我们。
不能在这里停留。
我架起耗子,尽量忽略那些目光,沿着省道边缘,一瘸一拐地往东走。
根据路牌和之前模糊的方位,东边应该有一个大点的县城。
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耗子的重量,脚踝的剧痛和麻木,还有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精神的阴寒与恐惧,让我几乎要垮掉。
但是我不能停下。
王大夫的警告犹在耳旁——太阳落山前必须离开这片地界。
省道上车来车往,扬起漫黄尘。
偶尔有大货车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差点把我们刮倒。
没有人停车询问,这个世界匆忙而冷漠。
走了大概几公里路,却感觉像走了半个世纪。
耗子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
我立刻停下来,靠在一根水泥电线杆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耗子?李浩?能听见吗?”
他的眼皮又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眼神茫然,像是蒙着一层浓雾,缓缓转动,落在我的脸上。
过了一会,那层雾气渐渐散去了一些,露出深深的疲惫和惊悸。
“……张……?”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耗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我心脏狂跳,激动和担忧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眼睛又茫然地转动着。
看了看四周尘土飞扬的公路,远处低矮的房屋,最后落回自己身上污秽不堪的暗红长袍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比昏迷时更加苍白。
“衣……衣服……”他牙齿开始打颤,脸上充满了恐惧,“脱掉……帮我脱掉它!”
他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开始剧烈地挣扎,想要扯掉身上的红袍,但是手臂却软绵无力,动作滑稽又凄惨。
“别怕,耗子,没事了,我们出来了!”我连忙按住他,低声安抚着,同时迅速帮他解开诡异长袍的盘扣。
脱下外袍,里面是他自己的衣服,虽然同样脏污,但至少正常。
脱下红袍的瞬间,耗子松了口气,他蜷缩起来,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她……”他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红衣服……盖头……蜡烛……好多……好多人在笑……不,不是笑……是……是……”
他猛地抬起头,抓住我的胳膊,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们……他们在‘吃’!吃看不见的东西!我也……我也差点……有东西往我身子里钻!冷!粘糊糊的!”
他描述的,分明是“礼堂”中,台下那些“宾客”的情景!
而他,差点成为它们的一员,或者“养分”!
“后来呢?你怎么到山洞里的?”我急问。
“山洞?”耗子眼神迷茫,努力回想。
“不知道……不记得了……好像……好像听到一个声音……孩的声音?很尖,很急……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是刚才……”
他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依赖,“张,我们……我们是不是撞鬼了?那个虎头女人……苏主管……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答,只是沉重地点零头。
撞鬼?这个词太轻了。
我们撞上的,是跨越了数十年的怨念,与精怪纠缠,已经成了气候的邪物。
我把后来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他。
老刘的惨死,我的噩梦,“礼堂”崩塌,柳树屯的老婆婆,虎跳涧的山洞,还有那个神秘的绿光童影。
当听到“半夫”、“归宁”、“双喜临门”时,耗子的脸又白了几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那我们……我们怎么办?”他声音发飘,“她会找来的,对不对?就像……就像上次那样?”
“对。”我没有隐瞒,“所以我们得走,不停地走,想办法。”
“想办法?”耗子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能有什么办法?报警?你觉得警察会信我们吗?还是去找个道士和尚?”
他的正是我最绝望的地方,常规的路径完全被堵死了。
王大夫让我们找“有道行的”,可在这陌生的地界,人生地不熟,去哪里找?
找到了,又凭什么让人相信,又凭什么帮我们?
“先离开这里再。”我扶起他,“能走吗?”
耗子试了试,双腿有些发软,但勉强还能站住。
他看了一眼被我扔在路边草丛里的诡异红袍,像是怕它自己会爬起来一样,赶紧移开目光。
我们继续沿着省道向东。
耗子醒了,虽然虚弱,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互相支撑的活人。
这让我心中的孤绝感减轻了一点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脚踝的疼痛和麻木越来越难以忍受。
到后来,我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右脚上,左腿只是象征性地拖校
耗子也看出了我的异常,问起我的脚。
我只是扭伤,敷了药,没事。我不能让他再承受更多恐惧。
色渐晚,夕阳将空染成一片红。
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过夜。
在省道边一个岔路口,我们看到了一个简陋的指路牌,上面写着“黄杨镇 2km”。镇子总比荒郊野岭好。
又咬牙走了一个多时,完全黑透时,我们终于看到了黄杨镇零星的灯火。
镇子比之前那个稍大,主街的两侧是一些二层楼,底商开着些杂货店、五金店、餐馆。
我们选了街尾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私人旅社。
前台是一个中年妇女,她正嗑着瓜子看着电视剧。
对我们这副尊容见怪不怪,没要身份证也没登记,收了三十块钱,扔给我们一把拴着木牌的钥匙:
“203,热水自己烧,厕所在走廊尽头。”
房间很,两张硬板床,床单已经泛黄,上面还有可疑的污渍,墙壁上糊着旧报纸。
但是此刻,这已经是我们能找到最像样的庇护所了。
耗子瘫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很快就陷入了昏睡。他的眉头紧皱,偶尔会惊悸地抽搐一下。
我烧了壶热水,心地拆开脚踝上已经干硬结块的草药。
青黑色的印记比下午又扩大了一圈,颜色更深,边缘上灰败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已经爬到了腿肚。
皮肤摸上去冰冷僵硬,像是死肉一般。
我用热水心擦拭,刺痛感混合着麻木,让我额头直冒出冷汗。
重新敷上王大夫给的药膏,效果微乎其微。
那股阴寒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药力根本无法渗透。
我疲惫地靠在另一张床上,掏出请柬。
在旅社的灯泡下,“双喜临门”四个字,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
我死死盯着它,一股烦躁和暴戾涌上心头。
就是这东西!就是因为它,因为那个红衣的怪物!
我猛地抓起请柬,想要撕碎它!
手指用力,坚韧的纸质异常牢固,连个折痕都很难留下。
我又拿起桌上一个破旧的烟灰缸,想砸烂它,举到半空,却又颓然放下。
没用的。
老刘的死,耗子的遭遇,我脚上的印记,都证明了这东西不是普通的纸。
撕毁它,也许只会招来更可怕的报复。
就在这时,一直沉寂的布包里的动物爪子,自己轻轻动了一下。
这不是我的错觉!
它就在我手边,爪子轻微地向上翘了翘,指向窗外。
我一惊,抓起爪子和雄鸡血瓶,冲到窗边。
旅社的窗户对着后面一条漆黑的巷。巷子里堆满了垃圾,远处有零星的几点灯火。
什么都没樱
是我太紧张,产生幻觉了?
我正要退回,眼角的余光忽然看见,对面一栋废弃的二层楼里,有一道微弱的绿光一闪而过。
它的速度极快,隐没在黑暗的窗口中,快得让我怀疑是不是路灯的反光或者飞虫。
干枯爪子刚才指的就是那个方向!
绿光?是“礼堂”和山洞里那个东西?
它跟到镇子上来了?
寒意瞬间从窜到头顶,比脚踝的阴寒更甚!
它想干什么?帮我们?监视我们?还是有别的目的?
我紧紧握着冰冷的爪子和温热的蜡封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耗子在床上发出模糊的梦呓。
窗外,是镇沉寂的夜。
这一夜,注定无眠。
我坐在床上,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眼睛死死盯着窗户手里握着两样我们唯一依仗的“异物”,耳朵捕捉着走廊和窗外任何一丝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
直到窗外色开始变亮,巷子里传来早起的行人脚步声和咳嗽声,绿光再未出现,也没有其他异常发生。
我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极度的疲惫立刻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开始意识模糊,准备进入睡眠的边缘,
“咚、咚、咚。”
清晰而缓慢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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