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巡车队在驰道上缓缓前行，如一条蜿蜒的长龙。
陈雍的轿子始终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与嬴政的车辇保持着不远不远的距离。
既在护卫之列，又不至于太过显眼。
胡亥此次随驾同行，车驾就安排在文官队列后方。
透过偶尔掀开的轿帘，陈雍不止一次瞥见胡亥那边车窗敞着，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整个队伍。
有时，那道视线会在陈雍的轿子上停顿片刻，再轻飘飘地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但陈雍察觉得到，那目光里藏着审视。
几日路程后，车队抵达频阳县。
县令早已率众在城外十里亭迎候，黑压压跪了一地。
嬴政的车驾径直入城，入住临时改建的行宫。
一些随行官员，则被安排到驿馆或是城中富户腾出的宅院。
陈雍刚安顿下来，影密卫的密报就到了。
粗略看了一下，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章邯押着死囚在前方开路，自家几位的夫人与其相隔二十里。
农家虽然暗流涌动，但一时半会也掀不起风浪……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仆役在门外禀报：“大人，县令王大人求见，是奉陛下之命，请大人赴宴。”
陈雍焚毁那些密报，淡淡道，“我知道了，待会准时赴宴。”
“那的告退。”
……
宴席设在县衙正堂。
陈雍到达时，已有二十余位官员在座。
嬴政尚未到场，李斯坐在主位左下手，正与频阳县令王稷交谈，胡亥坐在李斯对面，一身锦衣，把玩着手中的玉杯。
陈雍寻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他注意到堂内陈设颇为讲究，墙上挂着新裱的山水帛画，食案上是当地特色的炙鹿肉和黍米酒。
看来这位王县令为了迎接圣驾，没少下功夫。
戌时正，嬴政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嬴政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发髻只用一根玉簪束起，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
“都坐吧。”
“喏。”
喝完一杯美酒之后，嬴政便直入主题，“王县令，频阳近年收成如何？”
王稷连忙起身：“托陛下洪福，频阳连年风调雨顺，去岁全县纳粮三万石，超额完成郡守摊派之数。
尤其是今年，据各乡里正估算，可比去岁增三成……”
他开始滔滔不绝的汇报政绩。
陈雍低头饮酒，这些数据，影密卫早已上报，现在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不过就在王稷到“全县在册人口七万二千户”时，嬴政打断了他：
“朕记得，去年频阳在册是六万八千户，一年增四千户，这些人从何而来？”
堂内霎时安静。
王稷额头见汗：“这……回陛下，频阳地处关中要冲，近年商旅往来频繁，有些外地商户在此落户……”
“真是落户？”嬴政的语气平淡，却让王稷噗通跪倒在地。
“陛下明鉴！臣……臣绝不敢隐瞒！那些新增户皆有户籍文书，经县丞、县尉验核……”
嬴政忽然笑了，“起来吧。朕只是随口一问，王卿不必惊慌。频阳治理有方，朕心中有数。赐酒。”
内侍端上一杯酒，王稷战战兢兢接过，一饮而尽。
但陈雍看到，这位县令的手在微微颤抖，毕竟，按秦律，要落户异地可不是那么容容易得。
宴席继续，官员们心翼翼的交谈，生怕错什么。
胡亥倒是活跃起来，频频向嬴政敬酒，些沿途见闻趣事。
嬴政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目光偶尔扫过堂下众人。
宴席散时已近亥时。
陈雍随着人流走出县衙，正要上轿，李斯便快步走来：“陈大人留步，陛下召见。”
陈雍拱手：“有劳李相带路。”
很快，李斯带着他来到行宫后院，此时，嬴政正凭栏而立，望着池中残荷。
见到陈雍到来，嬴政点头示意一下，随即便直接问道。
“陈卿觉得频阳如何？”
“市井繁华，百姓安居，王县令治县有方。”。
嬴政轻笑一声，“治县有方？一年增四千户，其中两千户从南边而来。
这一路，所见郡县，多有此事，南边百姓为何北上？此外，朕还查到，频阳比邻郡的赋税低两成。
王稷不是贪官，甚至算个能吏。”
嬴政笑意收敛，略显严肃，“但他用减赋之法吸引人口，充实政绩，却坏了国家法度。
长此以往，富郡愈富，穷郡愈穷，这就是朕每到一个郡县都要停留数日的原因。
坐在咸阳宫里，看到的永远只是竹简上的数字。”
“陛下圣明。”李斯与陈雍齐声道。
嬴政摇摇头，“圣明？若真圣明，就该在事情发生前阻止，而不是事后察觉。
但帝国太大，朕纵有三头六臂，也看不过来。”
他走到石桌前坐下，示意两人也坐，内侍端上热茶，随即徒远处。
“李斯，你可知朕为何让胡亥随驾？”
话题突然转到胡亥身上，李斯措手不及：“这……十八公子聪慧过人，陛下带他东巡，想必是要让他历练政事。”
嬴政啜了一口茶，“聪慧？他确实聪慧，但心思太多。
这一路上，他已经私下见了三个郡守、五个县令……”
李斯背后冒出冷汗。
胡亥结交地方官员，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扶苏在九原监军，胡亥随驾东巡，朝中已有人开始站队了。
李斯，你认为，朕该如何做？”
李斯身躯一震，“宫中之事，臣不敢妄言……”
“这可是你真实想法？”
李斯沉默。
许久之后，嬴政叹息道，“罢了……扶苏在北境，若此时在让胡亥回去，朝中的猜测恐怕会更深。
东巡路上，无论胡亥做什么，你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不要插手。明白吗？”
“臣明白。”
随后，嬴政将目光移向陈雍，假意问道，“可曾收到你们掌教的消息？”
“回陛下，蜃楼已经准备就绪，随行寻仙的童男童女，已经分批抵达了桑海。”
“嗯……那便好，此次东巡，朕本打算再去泰山封禅，但寻仙之事更为重要，待过了东郡，我们便直接去桑海吧。”
“臣等遵命。”
“你先回去吧，至于李相，待会再随朕看看县令送来的‘政绩’”
“喏！”陈雍起身，拱手一礼之后，便离开了簇。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李斯心中的疑虑也渐渐消散。
【原来陛下让陈雍随行，除了充当护卫之外，便只是为了蜃楼之事，并不是在让他帮忙处理政事，或者是暗中部署着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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