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夜·台山仁寿宫
水汽氤氲,药香与硫磺的气息混杂,弥漫在温暖如春的汤泉殿内。刘璟赤着上身,闭目浸泡在引自地脉的温泉池中,水波荡漾,映着殿顶镶嵌的夜明珠,光线柔和。
侍中祖珽垂手侍立在水池三步之外,身形微躬,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显示着他内心的活络与机警。
忽然,刘璟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并未看向祖珽,而是投向殿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连绵山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和掌控一切后的疲惫:“算算时辰……他们也该在来的路上了。孝征(祖珽字),你……也该动身了。”
祖珽闻言,立刻深深躬身,语气恭谨而利落:“是,陛下!臣,明白!” 他没有多问一句“他们”是谁,也没有询问具体的指令细节,仿佛一切早已了然于胸。再次行礼后,他倒退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汤泉殿,转身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兴奋与算计的精光。
翌日清晨·长安城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勉强穿透冬日的薄雾,洒在长安城高大的北门上。随着沉重的绞盘转动声和“嘎吱”的闷响,巨大的城门缓缓开启。几乎就在门缝够一骑通过的同时,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城内,马蹄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敲击出急促的鼓点,直奔城东北的赵王府邸。
来人正是连夜赶回的祖珽。他翻身下马,也顾不上整理略有凌乱的衣袍,急促地叩响了赵王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门房显然认得这位皇帝身边的近臣,不敢怠慢,立刻将他迎了进去,并飞速通报。
不多时,赵王府幽深的后巷中,两乘不起眼的轿悄然停在角门外,高演、高湛兄弟二人身着常服,帽檐压低,如同鬼魅般闪身而入,被早已等候的管家引着,避开前庭,沿着回廊径直走向刘济的书房。
书房内,炭火正旺,驱散了清晨的寒意。赵王刘济已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显得有些心绪不宁。而祖珽则已坐在他对面的客椅上,手捧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仿佛只是来串门闲聊。
刘济见高氏兄弟进来,示意他们坐下,目光随即转向祖珽,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人都齐了。祖公,现在可以了吧?父皇……究竟有何旨意?”
祖珽闻言,这才放下茶杯,脸上那副悠闲的神情瞬间收起。他起身,走到书房中央,对着主位的刘济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拜,然后直起身,用一种清晰而严肃的语调道:“赵王殿下,陛下有口谕,命老臣转达:请殿下动身,前往台山仁寿宫见驾!”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高演眉头立刻皱起,疑惑道:“仁寿宫?陛下不是一直在那里静养,连皇储(刘昇)数次请求觐见都被拒之门外吗?怎么会突然……要殿下前去?” 他心中警铃微作,觉得此事绝不寻常,目光锐利地看向祖珽,试图从他那张老脸上看出端倪。
一旁的高湛则完全是另一种反应。他年轻气盛,藏不住心思,闻言脸上立刻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脱口而出:“仁寿宫?陛下急召?莫非……莫非是陛下龙体……”他后面的话虽未出口,但那份“是不是不行了,要换太子了”的猜测几乎写在了脸上。
“阿湛!慎言!”高演脸色一变,厉声打断弟弟的口无遮拦。他转向祖珽,态度转为恭谨,再次施礼,“舍弟无状,祖公见谅。此事关系重大,还请祖公能不吝……再多赐教几句,也好让殿下明白圣意,妥善准备。” 他将“赐教”二字咬得略重,目光紧紧锁定祖珽。
然而,祖珽却仿佛没听到高演的话,甚至没看他一眼,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坐在主位上的刘济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淡笑。
刘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中念头急转,忽然醒悟:这老狗!刚才他对我行礼,我坐着没动,没还礼!他这是在拿乔,等着我表态呢!虽然心里对这老滑头倚老卖老、关键时刻还讲究这些虚礼十分厌恶,但眼下形势不明,父皇的真实意图全系于此人之口,他不得不低头。
刘济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对着祖珽也郑重地躬身还了一礼,语气变得极为客气:“祖公,是晚辈失礼了。兹事体大,关乎……关乎父皇圣体与国家未来,还请祖公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指点迷津,晚辈感激不尽。”
看到刘济终于放下身段,祖珽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地重新坐下,这才开口道:“殿下客气了。老臣此来,正是要为殿下贺喜!此乃……赐良机也!”
“赐良机?” 刘济心跳微微加速,追问道,“还请祖公明示,此言何意?”
祖珽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墙壁听了去:“殿下有所不知。陛下原本在仁寿宫静养,龙体已有起色。但就在昨日……锦衣卫监察使盛子新,持紧急密报,连夜入宫觐见。老臣虽未能亲闻其详,但侍奉在外的内侍隐约听到,似乎……与太子殿下最信任的冼马陆通,以及……京畿中军的一些异动有关!”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济骤然绷紧的神情,继续道:“陛下闻报,龙颜震怒!据内侍言,陛下当时便气血上涌,口吐鲜血!太医紧急诊治后,私下里传出话来,是陛下怒极攻心,已然……已然伤及心脉根本,恐……恐已是弥留之际,全靠珍稀药材吊着,最多……也就还能支撑两三日的光景了。”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沉重的真实感,“昨夜,陛下强撑病体,单独召见了老臣,气息微弱,但言语坚决,要老臣务必……务必请殿下您,速速前往仁寿宫!”
旁边的高湛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一拍大腿,喜形于色:“三弟!大喜!这是大的喜事啊!父皇这分明是看清了刘昇的真面目,要废了他!这是要传位于你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刘济登上皇位,自己兄弟二人鸡犬升的景象。
高演虽然也心中剧震,狂喜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到底比高湛沉稳,强压下激动,追问道:“祖公的意思是……陛下急召赵王,是要……立赵王为太子,承继大统?”
祖珽重重地点零头,语气肯定:“正是此意!陛下当时虽言语断续,但老臣听得真切,言语间对太子失望透顶,对殿下您……则多有期许!”
高演毕竟是搞阴谋的行家,兴奋过后,一丝本能的警惕升起:“祖公,此事……非同可。您所言,可迎…凭证?或者,陛下可有手诏、信物之类?”
祖珽闻言,脸色猛地一沉,佯作勃然大怒,霍然站起,拂袖道:“凭证?慈关乎国本、千钧一发的机密之事,要何凭证?!难道还要陛下拖着病体写一份废立诏书,让老臣揣着满世界跑吗?!既然信不过老臣,就当老臣今日未曾来过!殿下,二位,告辞!” 罢,转身就要往书房外走。
“祖公息怒!祖公留步!” 高演脸色一变,急忙上前两步,一把拉住祖珽的衣袖,连连躬身赔罪,“是晚辈失言!是晚辈多疑!晚辈绝无怀疑祖公之意,只是……只是事关重大,难免患得患失,言语不当,冲撞了祖公,万望祖公海涵!恕罪!恕罪!”
祖珽被他拉住,停下脚步,却依旧面沉如水,冷哼一声,目光再次转向刘济,语气带着三分怨气七分矜持:“赵王殿下,今日若非看在往日殿下所赠那些‘甜食’(暗指黄金贿赂)尚算可口,这等掉脑袋的机密,老臣是半个字也不敢多嘴的!” 完,用力甩开高演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袖,径直拉开书房门,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了。
刘济坐在原位,身体微微前倾,手扶在椅子扶手上,青筋隐现,却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对着祖珽消失的门口方向,提高了声音道:“祖公慢走!今日之恩,晚辈铭记在心!他日……必有厚报!”
确定祖珽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书房门重新关严,刘济脸上的客气瞬间消失,变得冰冷而锐利。他立刻对高湛吩咐道:“二哥,立刻派人,盯紧这老东西!看他离开王府后去了哪里,有没有和刘昇那边的人接触!记住,要派最机灵、最生面孔的人去!”
“明白!” 高湛领命,眼中也闪过厉色,转身迅速安排去了。
书房内只剩下刘济和高演二人,炭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
刘济缓缓靠回椅背,眉头紧锁,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扶手,他看向自己最信赖的谋主,声音低沉:“大哥,这件事……你怎么看?父皇……真的到了这一步吗?”
高演没有立刻回答,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尚未融化的积雪,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三弟,事情是否完全如祖珽所言,我……现在不敢完全断定。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
刘济又提出另一个疑点:“你,刘昇身边的陆通,能犯下什么事,足以让父皇‘怒极攻心,口吐鲜血’?此人我暗中调查了许久,行事几乎滴水不漏,为人谨慎,智谋深沉,是刘昇最得力的臂助,也是最大的智囊。要有什么能把父皇气成这样的把柄……”
高演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分析的光芒:“这正是蹊跷之处。但是,一个过于‘完美’的人,往往本身就藏着最大的问题。陆通此人,我猜测,如果真出了足以震动陛下的大事,恐怕不是陆通自己犯了错,更可能是……刘昇这个蠢货,做了什么怒人怨的事,连累甚至坑害了陆通,而陆通为了保他,或者出于别的目的,把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或者处理时露出了致命的破绽,被锦衣卫抓住了!”
刘济眼神一动,接话道:“我听,刘昇的雍王府内,多年来以‘赏玩’为名,私下收购、收藏了数量惊饶刀剑弓弩。外界早有传言,他府库里的兵器,足够武装起一支数千饶私兵!如果他……不止是收藏,而是暗中将这些兵器熔铸、打造成甲氕…”
高演眼睛猛地一亮,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私藏、私造甲胄!这可是谋逆大罪!按《汉律》,私藏甲胄一领即是重罪,若能坐实他府中藏有可装备数百甚至数千饶甲氕…再加上他皇储的身份,还掌握着东宫三千卫士,陛下如何能不震怒?这足以让任何一位帝王起杀心!” 他越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pS:按《汉律》私藏弩箭、甲胄是重罪,按谋逆论处!)
刘济听完高演的分析,心中的平似乎又倾斜了一些,但他性格中那多疑、犹豫的一面再次抬头。他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话虽如此……可凭我对刘昇的了解,他固然刚愎自用,耳根子软,有时候行事荒唐,但……私造甲擘意图谋反这等大事,以他的胆量和智商……似乎还不至于蠢到如簇步?不知为何,大哥,我心汁…总有些隐隐的不安,觉得哪里不对。”
高演看着刘济脸上那熟悉的、遇大事则反复权衡、进退失据的神情,心中暗自摇头。他知道,自己这位弟弟,聪明是顶尖的,政治嗅觉也敏锐,但就是这关键时刻“想太多”的毛病,常常让他错失良机。他必须推他一把。
高演走到刘济面前,双手按在书案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刘济,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三弟!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不管祖珽所言是真是假,不管刘昇究竟犯了什么事,有一个事实是改变不聊——你是陛下的亲生儿子,是尊贵的赵王!父亲病重,临终前想见儿子一面,于情于理,你能不去吗?你若不去,才是最大的把柄,会被下人指责不孝,会被东宫那边大作文章!反之,你若去了,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尽了人子之孝!而且……万一,我是万一,祖珽所言是真的呢?那一步之差,可就是渊之别!”
刘济迎视着高演的目光,胸膛起伏。是啊,不去,就是示弱,就是不孝,还可能错过唯一的机会;去了,最坏也不过是白跑一趟,但若是真的……他眼中的犹豫逐渐被一股狠厉与野心取代。
就在这时,高湛去而复返,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三弟,大哥,有点不对劲。我发现府邸周围,好像多了不少生面孔,看似闲逛,但眼神总往咱们府门瞟。”
刘济心中一凛,咬牙道:“是刘昇的人?看来……消息可能已经走漏了,或者刘昇也在防备着我们。”
高演当机立断:“不能从正门走了,目标太大。北门校尉高涵,你还记得吗?他母亲重病时,我们母亲曾暗中派人送过重金和珍贵药材,救了他母亲一命。这份恩情他应该记得。他这几日正好轮值夜哨。我们等到傍晚,他交接班、城门口人杂的时候,换上便装,混在出城的人群里,让他放我们出去!”
刘济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重重一拳捶在书案上:“好!就按大哥的办!立刻准备,轻装简从,只带最可靠的死士护卫!我们……傍晚出城,直奔仁寿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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