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清晨·台山仁寿宫
山间清晨的寒意被仁寿宫汤泉殿内氤氲的热气驱散。刘璟只穿着简单的常服,坐在一张摆满了精致早膳的圆桌主位上,神情平静,目光却似乎穿过殿门,望向更远的地方。
他在等人。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宫的宁静。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高昂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哭腔率先冲了进来:
“大哥!大哥!我们来了!你可千万要挺住啊!” 高昂满脸焦急,眼圈泛红,身后紧跟着同样面色凝重的杨忠,以及窦毅、李穆、李远等十几位身经百战、此刻却都带着慌乱之色的汉军大将。他们显然是连夜疾驰而来,甲胄未卸,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晨露和寒意。
然而,当他们冲进温暖如春的殿内,看到的却是刘璟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脸色虽不如往日红润,略显清减,但眼神明亮,气息平稳,哪里有一丝“病危”的模样?
场面瞬间凝固,尴尬得几乎能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
高昂举在半空准备扑过去的手僵住了,脸上的悲切表情还没完全收回去,混合着惊愕,显得有些滑稽。他眨了眨眼,使劲揉了揉,确认自己没看错,这才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大……大哥?你……你不是不行了吗?怎么……”
刘璟看着这群肝胆相照的老兄弟,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带着几分促狭:“谁老子不行了?哪个混账传的谣?老子不过是前阵子感染了风寒,两个月前就好利索了。”
杨忠心思更细,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和松了口气的感觉,上前一步,皱眉问道:“大哥,既然无恙,为何不回长安宫中主持朝政?昨晚宫宴,分明有内侍悄悄告知我等,‘帝有恙,速去仁寿宫’,我等这才……” 他环视了一下身后的众将,大家都是一脸不解。
刘璟没有直接回答杨忠的问题,只是微笑着伸手示意,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兄弟们一路疾行上百里,鞍马劳顿,都饿了吧?我让人备了些粗茶淡饭,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这些老饕的胃口。都别站着了,过来坐下,边吃边聊。”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疑虑重重,但刘璟发话,他们还是依言纷纷落座。只是气氛依旧有些拘谨,甚至带着几分不自然。上一次他们这样毫无顾忌地与刘璟围坐一桌、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那时,刘璟还是汉王,是他们的大哥、主公,而非如今高居九重、威严深重的皇帝。
刘璟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他拿起面前温好的酒壶,亲自为身边的几位老兄弟斟满,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而又因岁月和战火雕刻出沧桑痕迹的面孔,语气中充满了感慨:
“兄弟们,仔细算算,上次咱们这样围坐一桌,毫无顾忌地喝酒谈,怕是迎…二十多年了吧?一晃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这些年,我坐在那个位置上,看着兄弟们在外征战、戍边、打理一方,聚少离多,有些事……或许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心里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大家。”
众将闻言,连忙起身,纷纷举杯,窦毅率先道:“陛下言重了!陛下为国事宵衣旰食,操劳下,岂能在我等这些粗人身上消磨心神?我等能得陛下信重,各展所长,已是大的福分,唯有感激!”
“是啊陛下!”
“窦将军得对!”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语气真诚。
刘璟与他们共同饮尽一杯,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今这里没有陛下,只有当年起兵时的兄弟。我刘璟,虽出身帝胄,但到了我这一辈,早已是白身一个,无尺寸之功,无立锥之地。我能有今日,坐在这里,离不开当年兄弟们不畏生死、鼎力相助!这杯酒,敬诸位兄弟!”
这番话勾起了所有人尘封的记忆,想起了那些金戈铁马、生死与共的岁月。众人心中激荡,再次与刘璟对饮一杯,殿内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些,多了几分往昔的豪情。
然而,刘璟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平地惊雷,让刚刚热络起来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
他缓缓放下酒杯,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叫大家来,除了聚一聚,还有一件事要宣布。我……决定退位。”
“什么?!” 高昂第一个跳了起来,椅子都被他带倒了,他瞪圆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哥!你这皇帝做得好好的!下太平,四方宾服,为什么要退位?!是不是……是不是有人逼你?你告诉我,老子去砍了他!” 他情绪激动,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杨忠虽然也震惊无比,但他比高昂沉稳,一把拉住高昂,沉声对刘璟道:“大哥,此事非同可!可是遇到了什么难言的困境?或是朝中有人作梗?若有不便之处,大哥只需一声令下,水里火里,兄弟们绝无二话!”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在寻找可能的“奸臣”。
其他将领也纷纷起身,激动地表示:“陛下!万万不可啊!”
“何人敢有异心?臣等誓死扞卫陛下!”
“陛下但有吩咐,臣等万死不辞!”
刘璟看着这群情激愤的兄弟们,心中温暖,又有些无奈。他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而释然的笑容:“都坐下,坐下。你们他娘的,先别这么激动,听我把话完。”
他示意众人安静,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这个皇帝……我坐了快二十年了。坐得太久,太累,累得……有时候照镜子,都快不认识自己了。每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奏章,是错综复杂的朝局,是无休无止的权衡与算计。”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深切的怀念,“可每当我回忆过去,最让我开心、最觉痛快的日子,不是登基大典,不是接受万国来朝,而是当年和兄弟们挤在军帐里,围着火堆,喝着劣酒,啃着干粮,吹牛聊,骂娘打架……那时候,高地阔,心里也透亮。”
他的目光落在高昂和杨忠身上,声音柔和下来:“二弟,三弟……我最近常常想起,当年咱们三个,在那片野菊花地里,插草为香,结拜为兄弟的情景。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们,这辈子就跟定大哥了……”
高昂和杨忠听到这里,铁打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高昂别过脸去,用力眨着眼,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却还是没忍住,两行热泪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杨忠则是紧紧抿着嘴唇,鼻翼翕动,强忍着情绪,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他们怎能忘记?起兵之初,何等艰难?是大哥刘璟,像真正的兄长一样,处处照顾他们,有危险自己先上,有功劳先分给他们,不厌其烦地教导他们行军打仗、为人处世……那些唠叨,如今想来,字字珍贵。
高昂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道:“大哥……你要是真觉得坐这个劳什子皇帝不痛快,憋屈,那……那不坐也罢!我看当皇帝也没什么好,关在宫里,规矩一大堆,还不如我当个郡王自在快活!你想干啥,兄弟们都支持你!” 他虽然得粗豪,但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却让刘璟心头一热。
杨忠也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大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兄弟。”
看到两位义弟如此表态,刘璟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了。他看向其他将领,这些老部下眼中虽有震惊、不解,但更多的,是对他决定的尊重,以及一如既往的忠诚。
这时,作为外姓大将中心腹之首的慕容绍宗,谨慎地开口问道:“陛下……恕臣冒昧。若陛下决意退位,可是……打算传位于二皇子殿下(指刘昇)?”
这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
刘璟缓缓摇了摇头。
一直沉默寡言,但心思缜密的王思政接着道:“二皇子性情……确有些急躁,理政之才亦显平庸。若为守成之君,或可勉力维持;然当今四方虽定,暗流犹存,若以二皇子为后继之君,恐……非国家之福。” 他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窦毅追随刘璟时间也很长,他试探着问:“那陛下之意……是属意三皇子(指刘济)?”
他话音刚落,性情耿直的李远就忍不住插嘴道:“窦将军此言差矣!陛下怎么可能传位给刘济?那子,看着笑眯眯的,实则心思深沉,两面三刀,活脱脱一只笑面狐狸!哪里是个仁厚守成的主君材料?” 他对刘济似乎颇为不喜。
旁边的李穆吓了一跳,急忙用力拉了一把李远的衣袖,低声呵斥:“三弟!慎言!陛下面前,岂可如此议论皇子!还不快向陛下请罪!”
刘璟却并未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众将争论,甚至端起酒杯,笑眯眯地又饮了一口,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见刘璟这般态度,心思灵动的韦孝宽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陛下……莫非是想……立四皇子?”
刘璟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却依旧没有直接回答。他环视一圈,看着这群被他一句话搅得心绪不宁、猜测纷纷的老兄弟们,终于揭晓了谜底:“你们先别急着猜我要立谁。稍后自有答案揭晓。我退位之后,倒是有一个……嗯,算是计划吧,想趁着今兄弟们都在这,跟大家先通通气,道道……”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开始缓缓讲述他退位后的安排与考量。殿外,台山的积雪在晨曦中闪烁着微光,殿内,一场关乎帝国未来走向的密谈,正在这群生死之交间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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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视角)时间回到现在,地点:距离台山仁寿宫约五十里外
夜风掠过荒原,枯草瑟瑟。四皇子刘坚勒住战马,望着五里外隐约可见的、属于太子刘昇部队的火把,脸上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被坚毅取代。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头对身边最信赖的谋士高熲道:
“昭玄(高熲字),我想清楚了。不校太子(刘昇)即便有罪,也当由朝廷法司依律审断,明正典刑。岂能由我等私自袭杀,效仿他做…此灭绝人伦之事?”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父皇一生,最重汉律,竭力维护法度尊严。我身为他的儿子,深受教诲,岂能……岂能带头破坏这他视若珍宝的律法纲纪?此例一开,后世将如何看我?国法威严又将置于何地?”
高熲听着刘坚的话,看着他年轻却已显露出刚毅轮廓的侧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有计划未能实施的惋惜,更有一种强烈的欣慰与敬佩涌上心头。他果然没有看错人!这位年轻的皇子,在权力诱惑与法理纲常之间,选择了后者,这份心性和定力,远超常人。
高熲拱手,由衷地道:“殿下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臣……敬佩!既然殿下已做决断,臣等自当遵从号令!” 他身后的将领和卫士们也纷纷肃然。
刘坚点零头,不再犹豫,“锵”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寒芒。他正要开口,下令麾下部队加速,前往“迎接”太子刘昇及其三千东宫卫士——
“聿律律——!!”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原本寂静的旷野上,突然传来了大片战马急促的嘶鸣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动,显然是有规模不的骑兵队伍正在高速接近!
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变!
刘坚握剑的手一紧,目光锐利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高熲也瞬间警惕起来,疾步上前与刘坚并肩,低声道:“殿下,来者不善!听这动静,人数不少,且行动迅速,绝非寻常兵马!”
烟尘渐起,马蹄声越来越响,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震颤。是谁?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在这里?
刘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刚刚下定的决心,似乎又要面临新的、未知的考验。他高举佩剑,厉声喝道:“全军戒备!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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