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是层层叠叠的白幡，扑鼻而来的那浓重的檀香气味，沉沉的压在王婉的心头。仿佛依旧置身在父亲烛火摇曳的棺椁前，极度的哀痛使的她有些神态恍惚，目光扫过之处，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是一张张悲戚或麻木的脸庞；耳边传来母亲悲恸的哭声，但更清晰的，却是灵堂外那前来吊唁的王公大臣们，一阵阵车马喧嚣的骷髅声，粼粼的碾过平滑如镜的地面，也碾过虽暄赫显贵却已失去砥柱的魏国公府的门楣……
沉闷的气息和无尽的悲伤像是一张细密的网，笼罩的王婉喘不上气来，无法挣脱也无力逃避。
“娘娘？娘娘！”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王婉猛的睁开眼睛，茫然间，竟不知身在何方？“娘娘，您又做梦了吧？奴婢见您急出了一脸的汗。”丫鬟春兰一边用帕子轻轻的擦拭着王婉额上的冷汗，一边轻言细语的道。王婉伸了伸微微有些酥麻的手脚，感觉到汗湿的里衣正腻腻的贴在身上，原来，不过是又做一个噩梦而已。
她瞥见丫鬟春兰满面关切之色，透过层层的幔帐，一盏灯光如豆，映照着自已熟悉的一牵隐隐有凛冽风声呼啸着从窗外传来，衬的室内更加寂静，王婉长吁了一口气，微闭着眼睛道：“本宫也不知是怎么了？梦里的尽是父亲丧事的场面，难道是父亲怨女儿不孝、未能送他回晋阳入土为安吗？”
“怎会？国公爷向来对娘娘疼爱有加，呵护备至，他定然不会愿意娘娘为了送他回晋阳入土，而不顾自己的身体。这不过是娘娘思念至亲，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春兰拧了温热的帕子，仔细的给王婉擦干脸上身上的汗渍。服侍她换上一身干净舒适的寝衣，又端来一直温在炉边的安神汤，心的一勺一勺喂王婉喝下。
“娘娘切不可思虑过多，今日太医来给您请脉，只娘娘的身子已无碍，就是忧思太甚，而致脾胃不调，故此容易失眠多梦，食欲不振。”春兰偷偷地瞟了一眼王婉脸上淡淡的神色，大着胆子道：“奴婢句不该的，虽国公爷不在了，但咱们夫人身体康健，两个少爷也勤勉上进 ，用不了几年，定会有一番大作为的。就是宫里，皇上对娘娘这样好，皇子和公主也活泼可爱，娘娘，您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记得从前听您过：“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奴婢愚钝，只想请娘娘放宽心情，万不可自己为难了自己……”
王婉有些惊愕的望向自己这位素来沉默寡言，老实本分的贴身大丫鬟，惊讶她今日竟能出这么一番道理来。春兰缅甸的的微微笑了一下，低低道：“娘娘切勿笑话奴婢，奴婢向来笨嘴笨舌的，不会话，只是看见娘娘您终日怏怏不乐，就想把心里话和娘娘，若有失礼之处，娘娘千万莫要见怪。”
她垂首，有些不安的捏着自己的手指，显得手足无措。朦胧的灯光映照着她的侧影，亭亭玉立，恬淡温柔，王婉想到这个比自己大了三岁的丫鬟，从陪着自己长大，无微不至的照顾着自己，也算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了。她的喜怒哀乐都系于自己一身，自己郁郁寡欢，她又怎能开颜？原来，也只有她，才能如茨了解自己的心思。
王婉眼中不由的的一阵酸涩，是啊，谁的人生又难完美无缺呢？古人，满胜万金，也许，有缺憾有遗憾的人生才是常态，自己又何必不能释怀？父亲虽已离世，可自己还有母亲兄弟，有夫君儿女，还有这么多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丫鬟宫女。有如此多亲饶围绕在左右，怎能一直沉溺于往事呢？前世的结局是那般惨烈，老爷好不容易重给了自己一次机会，家人平安，夫妻恩爱，儿女绕膝，无上的权权尊荣皆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还有何不知走的呢？
一丝微笑从她的唇角荡开，她坐起身子，拉过春兰的手，温言道：“春兰，你对本宫一片赤诚之心，本宫岂能不知？只是没想到，春兰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讲起大道理来头头是道，连本宫都被你服了呢。”
春兰对上王婉含笑的眼眸，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怔怔的的看着王婉已褪去了哀赡面容，洋溢着温润光泽。嘴里喃喃道：“只要，娘娘不嫌弃就好……”
“何须跟本宫如此客气，想来你过了年就满二十五岁了吧？是时候要给你挑选一位称心如意的夫君了。女人韶华易逝，不能耽误的太久。”王婉靠在垫着软枕的榻上，不紧不慢的道。
“奴婢哪儿也不去，愿意留在宫里伺候娘娘一辈子！”春兰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扭捏不安的道。
“终身大事岂能儿戏？本宫与你们几个名为主仆，实际如姐妹一般亲密无间。又怎能忍心让你蹉跎青春，孤独终老。”王婉拍了拍春兰的手，虽心中也是万分不舍，毕竟是从一起长大的情分，但面色依旧平静的道：“你与夏荷两个，都到了待嫁的年纪，秋菊和冬雪还能在本宫身边待上几年。今年就让“尚宫局”挑几位老实可靠的宫女来，你先慢慢教着就是。这宫里的女人啊，就像是一茬接一茬的鲜花，不能耽误了花期，使之寂寞无主……”
王婉的声音中，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若失，这些与自己一同长大的丫鬟，是该为她们寻找一个好的归宿了。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坎坷，唯愿她们都能有一个美满的将来。
她扫了一眼满面羞涩的春兰，柔声道：“这会子怕是快到二更了吧？想来皇上政务繁忙，应是在甘露殿里歇下了。你也不必等着了，自已下去歇息吧。”
“看奴婢这记性，皇上已派人来过今晚住在甘露殿了。那就由奴婢陪着娘娘。”她手脚麻利的熄灭了床前的灯烛，取来被褥，在王婉的榻前躺下。主仆两人听着外面落雪的声音，一时皆无睡意，又絮絮叨叨的了许久，仿佛又回到了“竹吟轩”中那无忧无虑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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