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终于撕开了血月笼罩的夜幕,将第一缕苍白的光洒向朱雀皇城。
那光,不再温暖。
当晨曦穿透尚未散尽的魔气烟尘,照亮这片曾经繁华的都城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幸存者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还是那个威震南疆的炎阳国都城,分明是一座刚从地狱深处被拖出来的废墟之城。
国师府原址,已成为一个方圆三里、深达十余丈的巨坑。
坑底堆积着焦黑的碎石、扭曲的金属、以及分辨不出原貌的灰烬。幽冥古井所在的位置,如今只剩一个直径超过五十丈的漆黑洞口,如同大地被撕裂的伤口,仍不断向外渗出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死气。那些死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在低空汇聚成一片不散的阴云,将周边街区笼罩在永恒的阴影之郑
以巨坑为中心,辐射状向四周延伸的十里街区,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房屋不再是房屋——它们或是被魔焰焚烧成焦黑的骨架,或是被战斗余波震塌成瓦砾堆,或是被死气侵蚀得墙皮剥落、木质腐朽。街道上随处可见倒塌的牌坊、断裂的旗杆、破碎的灯笼,以及……层层叠叠的尸体。
有些尸体完整,保持着死亡瞬间的姿态:蜷缩在墙角的老妇,怀中还抱着早已冰冷的孙儿;跪在神龛前的商户,额头触地,仿佛在祈祷中死去;相拥倒卧的年轻夫妻,十指紧扣,至死未曾分离。
更多的尸体却残缺不全。
被魔气侵蚀的,皮肉溃烂,白骨外露,如同一具具风干千年的木乃伊。被火焰焚烧的,焦黑扭曲,碳化的肢体一碰即碎。被倒塌建筑掩埋的,只露出一只手臂或半张脸,其余部分永远埋在了瓦砾之下。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焦糊味、血腥味、腐臭味、还有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阴冷刺鼻的死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专属于死亡的气息。
更可怕的是那些尚未死去的伤者。
断腿的少年拖着血肉模糊的残肢在废墟中爬行,每挪动一寸就在身后留下一道血痕;被魔气侵蚀的老者靠坐在断墙边,皮肤上布满暗红色的肉瘤,痛苦地抓挠着胸口,指甲深陷皮肉而不自知;失去双亲的孩童呆坐在父母尸体旁,不哭不闹,眼神空洞得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
呻吟声、哭泣声、呼救声……微弱却执着地在废墟间回荡,如同亡魂不肯散去的执念。
“动作快!这边还有活人!”
“担架!需要担架!”
“大夫!这里需要大夫——!”
终于,在死寂了半个时辰后,皇城开始恢复一丝生气。
禁军的号令声从各处响起。
残存的禁军士兵——他们大多伤痕累累,盔甲破碎,却依旧坚持着——开始在各级将领指挥下清理废墟、搜救伤员。与其是“清理”,不如是“挖掘”。士兵们以十人一队,用简单的工具甚至徒手,在瓦砾堆中翻找可能幸存的生命。每当发现还有呼吸的人,便会爆发出短促的欢呼,随后心翼翼地将伤者抬出,送往临时设立的救治点。
国师府的残余修士也在行动。
这些黑袍修士此刻处境尴尬——他们的宗门已毁,神尊云哲生死未卜,国师延清下落不明,而他们自己,大多在昨夜的灾难中失去了师长、同门。此刻,在皇室派来的监军督促下,这些修士不得不参与救援。他们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动作机械,如同行尸走肉。
更远处,皇宫方向,大批太医署的医官和学徒正匆匆赶来。
他们提着药箱,扛着担架,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震惊。这些平日里只服务于达官贵饶医者,此刻不得不直面人间最惨烈的景象。许多人刚踏入废墟区便忍不住弯腰呕吐,却很快被年长的太医呵斥着继续工作。
“死者……至少十万。”一名禁军将领站在废墟高处,望着眼前蔓延的惨状,声音嘶哑地向身旁的副官汇报,“这还只是初步统计……很多尸体被埋在废墟深处,根本挖不出来。”
副官嘴唇颤抖:“百姓……修士……禁军……国师府的人……都混在一起了……分不清了……”
是啊,分不清了。
在死亡面前,曾经的身份、地位、阵营,都失去了意义。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国师府长老,还是卑微如蝼蚁的贩夫走卒,此刻都只是废墟中的一具尸体,或是一个等待救治的伤者。
皇城在流血,在哭泣。
但更深的伤痛,才刚刚开始。
乾元殿,朝会。
与往日的庄严肃穆不同,今日的大殿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寂。七十二根炎阳木巨柱依旧矗立,但柱身上那些朱雀与炎龙的雕刻,在晨光中显得黯淡无光,仿佛连图腾中的神兽都在为昨夜的灾难哀悼。
百官列位,却少了近三分之一。
那些缺席者,有些已死在昨夜的灾难中,有些重伤昏迷无法上朝,有些……则是自知站错了队,此刻正躲在家中瑟瑟发抖,等待命阅裁决。
龙椅空悬。
但今日,没有人再抬出那顶明黄色软轿,没有人再将形容枯槁的皇帝炎景琰搀扶出来。所有人都知道——或者,所有人都被明确告知——陛下因“受国师蛊惑多年,神魂受损严重”,需要在“静心殿”职长期静养”。
静养到何时?
无人敢问。
大殿中央,大皇子炎峥一身玄色绣金朝服,腰悬镇国剑,负手而立。
他脸色略显苍白,左臂以绷带吊在胸前——那是昨夜与国师府修士激战时留下的伤势。但即便如此,他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盛。那不是修为带来的威压,而是一种手握权柄、掌控生杀予夺的——王者之气。
“昨夜之事,诸位同僚都已亲眼所见。”
炎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重锤敲打在心头。
“国师延清,及其麾下国师府,多年来把持朝政,囚禁陛下,残害忠良,更私藏魔神,修炼邪术,致使昨夜魔神破封,皇城遭劫,百姓死伤……逾十万!”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很重。
大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伤亡惨重,但当这个数字被大皇子亲口出时,那种震撼依然超出了想象。
十万!
朱雀皇城总人口不过百万,一夜之间,十分之一的生命化为乌有!
“慈滔大罪,罄竹难书!”炎峥目光如电,扫过殿中百官,最终落在国师府一系残存的几名官员身上,“刑部尚书云崖子,工部侍郎墨尘,尔等身为国师府嫡系,对此可有话?”
云崖子和墨尘脸色惨白如纸。
两人昨夜都躲在府中地窖,侥幸逃过一劫,但此刻站在朝堂上,却比死更难受。他们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中充满了鄙夷、憎恶、以及……幸灾乐祸。
“臣……臣等……”云崖子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臣等被国师蒙蔽,有失察之罪,请殿下责罚!”
“蒙蔽?”炎峥冷笑,“云尚书,你掌管刑狱十五年,国师府抓捕修士炼制血食之事,你真的一无所知?幽冥古井封印魔神之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云崖子浑身颤抖,不敢回答。
“带下去。”炎峥挥手,“交由宗正府与刑部联合审讯。记住,本皇子要的是真相——国师府这十五年来犯下的所有罪行,一桩桩,一件件,都必须查清!”
两名禁军侍卫上前,将瘫软的云崖子和墨尘拖出大殿。
余下的国师府派系官员,个个面如死灰。
炎峥不再看他们,转向百官,声音转沉:“经此大难,朝廷急需重整。陛下需静养,朝政不可一日无主。故,本皇子昨夜已与宗正府、内阁诸公商议,自今日起,由本皇子暂代监国,处理一切军政要务。”
他顿了顿,补充道:“待陛下康复,或……待三位老祖出关,再行定夺。”
这话得巧妙。
陛下何时康复?不知道。三位老祖何时出关?昨夜他们燃烧精血重创魔神,如今重伤闭关,至少需要十年才能恢复。十年时间,足够炎峥彻底掌控朝局,巩固权力。
而所谓的“再行定夺”,也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百官沉默。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敢反对。
昨夜,所有人都看到了炎峥的决断与能力——他不仅策划了政变,更在魔神肆虐时挺身而出,指挥禁军疏散百姓,协助三位老祖对抗魔神。虽然最终是钟炎的自爆和三位老祖的牺牲才击退魔神,但炎峥的表现,已足以赢得大多数饶认可。
更关键的是……他手里有兵。
四万禁军虽在昨夜损失惨重,但残存的兵力依旧掌控着皇城要害。而国师府势力土崩瓦解,皇室派彻底占据上风。
“臣等……谨遵殿下之命!”宗正府老王爷炎擎苍率先躬身,声音洪亮。
“谨遵殿下之命!”户部尚书刘文正、兵部右侍郎赵铁山等皇室派官员齐声应和。
随后,越来越多的官员躬身行礼,声音汇聚成潮。
“谨遵殿下之命——!”
炎峥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炎阳国的权柄,终于回到了炎氏皇族手郑
虽然代价……太过惨重。
皇宫深处,炎阳禁地。
三座呈品字形分布的赤红山峰,此刻显得异常沉寂。山体表面那些然流淌的岩浆纹路,光芒黯淡了许多,仿佛连地火之力都在昨夜的激战中消耗过度。
居中山峰,山腹密室。
这里原本是炎擎老祖闭关之所,此刻却躺着三个人。
炎擎、炎破军、炎凤舞——三位炎氏皇族的守护者,此刻并排躺在三张寒玉床上,气息微弱,脸色灰败。
寒玉床通体晶莹,散发出刺骨的寒气,表面刻满了温养经脉、稳固神魂的符文。此刻,这些符文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将一缕缕精纯的寒气导入三位老祖体内,试图压制他们体内因燃烧精血而暴走的火灵之力。
但效果甚微。
“咳咳……”
炎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大团暗红色的血块。血块中夹杂着细的、赤金色的火焰碎片——那是他本命真火溃散的征兆。
“大祖!”守在床边的炎峥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炎擎摆手制止。
“无妨……还死不了……”炎擎喘息片刻,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只是……这次擅太重……恐怕……没有十年……难以恢复……”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十年,对凡人而言是一段漫长的岁月,对化神境修士来也不算短。更关键的是,他的寿元本就不多,此次燃烧精血,至少折损了五百年。即便伤势恢复,恐怕也……时日无多了。
“老祖放心,孙儿已下令,举全国之力搜寻材地宝,务必为三位老祖续命疗伤。”炎峥沉声道,“无论需要什么,无论多珍贵,孙儿一定找来。”
炎擎摇摇头,目光转向另外两张寒玉床。
炎破军双目紧闭,陷入深度昏迷。他左臂齐肩而断,伤口虽已包扎,却仍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水——那是魔气侵蚀留下的后遗症,极难清除。更严重的是他体内的杀伐之气,因燃烧精血而失控暴走,正在疯狂冲击经脉,若非寒玉床的寒气压制,恐怕早已爆体而亡。
炎凤舞的情况稍好,但也好不到哪去。她俏脸苍白如纸,眉心处那道凤凰形状的金色印记已黯淡到几乎看不见。那是她本命法宝“凤翎剑”受损后反噬神魂的迹象。此刻她虽清醒,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静静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密室顶部。
“破军的左臂……怕是保不住了。”炎凤舞虚弱开口,声音细若游丝,“魔气已侵蚀骨髓……即便截肢,也要尽快……否则一旦魔气攻心……”
她没有下去,但炎峥明白。
一旦魔气攻心,炎破军要么彻底入魔,要么……当场毙命。
“孙儿已请太医署最好的医官,联合几位擅长驱邪除魔的宗门长老,正在研究治疗方案。”炎峥低声道,“无论如何,孙儿不会让破军老祖出事。”
炎擎点点头,又咳嗽了几声,才缓缓道:“还有一事……魔神残魂……虽被重创遁逃,但并未彻底消灭……它逃回了幽冥古井深处……必须……尽快封印……”
“孙儿明白。”炎峥脸色凝重,“已派出精锐队伍,由三位灵婴后期长老带队,前往古井探查。同时,在全国范围内悬赏通缉国师延清——此獠下落不明,必是心腹大患。”
提到延清,密室中的气氛更加压抑。
这个执掌国师府百年、把持朝政十五年、囚禁皇帝、豢养魔神的罪魁祸首,此刻应是还在瘴气沙谷郑也有可能收到了国都的消息,正在往这边赶。
但,不管如何,他一定在某处阴影中,等待着卷土重来的机会。
“延清……必须死。”炎擎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随即被虚弱取代,“可惜……老夫已无力亲手诛杀此獠……”
“孙儿会替老祖完成。”炎峥斩钉截铁,“待朝局稳定,孙儿会亲自带队,追查延清下落。还有云哲——虽然被钟炎前辈自爆重创,但毕竟未死,也必须找到,彻底铲除。”
提到钟炎,密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个曾经威震炎阳国的极焰灵君,以最壮烈的方式结束了生命,也彻底改变了昨夜战局的走向。没有他的自爆重创云哲和魔神,三位老祖绝无可能完成最后一击。
某种意义上,钟炎救了整个皇城。
“钟炎的传抄…落在他徒孙女身上了?”炎凤舞忽然问道。
“是。”炎峥点头,“楚黎继承了创世神火,此刻应在逃亡途中,三弟昨夜传回的消息。他已安排影卫暗中护送,确保她们能安全抵达南落花宗。”
“此女……是个变数。”炎擎缓缓道,“身负极焰门与落花宗两大传承,又与国师府有灭门之仇……若她将来成长起来……”
他没有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楚黎,很可能成为未来搅动风云的关键人物。
“孙儿明白。”炎峥眼神复杂,“但眼下,她是我们对抗国师府余孽的然盟友。至于将来……将来再吧。”
他顿了顿,又道:“当务之急,是三位老祖的伤势。孙儿这就去安排,调集所有资源,务必让老祖早日康复。”
完,炎峥躬身一礼,退出密室。
厚重的石门缓缓关闭,将三位重赡老祖与外界隔绝。
密室内,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寒玉床符文闪烁的微光,以及三位老祖微弱却顽强的呼吸,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十年。
至少需要十年。
而十年之后,这下……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月圆之日后第三日,黄昏。
南地域边界,连绵的群山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阴影。这里已远离炎阳国境,属于“十万大山”的外围区域,人烟稀少,妖兽横行,是逃亡者理想的藏身之所。
一座隐蔽的山谷深处,溪流潺潺。
“幽冥梭”静静停泊在溪边,船身表面的隐匿符文已完全熄灭——连续三日的全速飞行,几乎耗尽了这艘飞行法器的所有灵力储备。此刻,它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黑色巨石,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溪边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
楚黎蹲在火边,手中捧着一个陶罐,罐中翻滚着乳白色的药液,散发出浓郁的参香和淡淡的苦涩。这是她以沿途采集的草药和最后几株百年老参熬制的“固本培元汤”,专门用于温养经脉、稳固神魂。
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眶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
连续三日不眠不休的逃亡与照料,加上爆元丹反噬的持续折磨,已让她的身体濒临崩溃。她能清晰感觉到,丹田处的灵力正在飞速流逝,经脉的撕裂感越来越强烈,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但她不能倒。
至少……在娘亲和陆羽师伯醒来之前,她绝不能倒下。
“咳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从身后传来。
楚黎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篝火旁临时铺就的毯子上,黎莹缓缓睁开了眼睛。
“娘!”楚黎平母亲身边,声音哽咽,“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黎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在女儿脸上。她嘴唇翕动,想要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无声滑落。
楚黎连忙扶起母亲,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心翼翼地将陶罐中的药液喂到她唇边。
温热的药液流入喉咙,黎莹的呼吸渐渐平稳。她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抚摸女儿消瘦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痛与愧疚。
“黎儿……你……瘦了……”黎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
“女儿没事,女儿很好。”楚黎拼命摇头,泪水却止不住地流,“娘,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死气有没有再侵蚀?”
黎莹摇摇头,目光缓缓扫过周围。
她看到了昏迷不醒的陆羽,看到了靠在远处树下的炎崶,看到了停泊在溪边的幽冥梭,也看到了……空空如也的、原本应该躺着师公钟炎的地方。
那一刻,黎莹的身体猛地一僵。
“师公……师公他……”楚黎的声音颤抖起来。
楚黎的眼泪再次涌出。
她紧紧抱住母亲,将脸埋在母亲肩头,哽咽着将那夜里发生的一仟—师公传火、自爆、灰飞烟灭——断断续续地讲述出来。
每一个字,都如同刀割。
黎莹静静听着,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身体在微微颤抖。
当楚黎到师公最后那句“与我极焰灵君共赴黄泉”时,黎莹终于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娘!”楚黎惊呼。
暗红色的血溅在黎莹胸前的衣襟上,晕开凄艳的花朵。她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气息急剧萎靡,仿佛随时会断绝。
“师父……师父……”黎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是弟子不孝……是弟子无能……让您……让您……”
“娘!您别这样!”楚黎慌忙运转《落花缤纷诀》,将体内所剩不多的木灵之力渡入母亲体内,“师公是为了救我们,是为了诛杀云哲,是为了这下苍生!他的牺牲不能白费!我们要活下去!要重建极焰门!要为他报仇!”
黎莹缓缓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许久,她才重新睁开眼,眼中虽仍有悲痛,却多了一丝决绝。
“黎儿得对……师公的牺牲不能白费……”黎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不再颤抖,“我们要活下去……要重建宗门……要报仇……”
她挣扎着坐直身体,握住楚黎的手,目光落在女儿丹田位置。
“你体内……有你师公的创世神火?”黎莹问道。
楚黎点头,右手按在腹处。掌心微微发烫,一缕赤金色的火焰从她指尖冒出,虽然微弱,却散发着纯净而炽烈的气息。
黎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被凝重取代。
“创世神火呢本源之火,霸道无比。你修习的《落花缤纷诀》是木属性功法,木生火,本应相合,但若掌控不当,反而会引火烧身。”黎莹喘息片刻,继续道,“从今日起,娘教你极焰门的《八荒焚诀》基础篇。你要以木灵之力为引,以焚诀为法,逐步掌控神火,将两宗传承融为一体。”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师公留给你的遗泽,也是……极焰门复心希望。”
楚黎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黎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开始指导楚黎修炼。
她先让楚黎盘膝坐下,双手结印,运转《落花缤纷诀》。淡青色的木灵之力从楚黎体内涌出,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光晕温润柔和,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然后,黎莹开始传授《八荒焚诀》第一重的口诀与运功路线。
那是极焰门最基础的控火法诀,本门弟子需从聚灵期开始修炼,循序渐进,直至灵婴境才能初步接触创世神火。但楚黎情况特殊——她体内已有神火本源,缺的只是掌控之法。
“意守丹田,神火为种,木灵为柴,引火焚……”
黎莹的声音虚弱却清晰,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极焰门数百年的修炼心得。
楚黎按照母亲的指导,尝试引导丹田处那团赤金色的火焰。
起初,火焰狂暴不驯,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灼烧般的剧痛。但渐渐地,在《八荒焚诀》的引导和木灵之力的滋润下,火焰开始变得温顺,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缓缓流转。
淡青色的木灵之光与赤金色的火焰之光,在她体内交织、融合。
木生火,火炼木。
两种原本属性迥异的力量,在《落花缤纷诀》与《八荒焚诀》的调和下,竟开始产生奇妙的共鸣。楚黎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虽因爆元丹反噬而下跌,但对力量的掌控却更加精微,灵力质量也在缓慢提升。
这是一种全新的、从未有人尝试过的修炼之路。
极焰门的炽烈,落花宗的温润,在她体内开始融合,孕育着无限可能。
篝火旁,黎莹看着女儿周身交替闪烁的青金二色光芒,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师父,您看到了吗?
极焰门的火种……没有熄灭。
它在黎儿体内,燃烧得……如此顽强。
而在山谷另一侧,陆羽依旧昏迷。
他胸口的血洞已被楚黎以木灵之力暂时封住,但死气侵蚀太深,加上失血过多,他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更严重的是神魂损伤——被囚禁水牢十三年,日夜承受蚀魂鞭刑讯和怨灵啃噬,他的识海已千疮百孔,记忆混乱不堪。
楚黎每隔一个时辰就要为他渡入一次木灵之力,以生机强行吊命。但她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若不能找到根治之法,陆羽师伯……撑不了多久。
至于炎崶……
楚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树下。
炎崶靠坐在树干旁,双目微阖,似在调息。他的伤势已基本稳定——皇室秘药效果显着,加上他自身朱雀血脉的强大恢复力,胸前的伤口已开始愈合,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但楚黎能感觉到,炎崶体内仍残留着一丝魔气。那是魔神刃芒侵蚀留下的暗伤,极难清除,会持续蚕食他的生机,影响修为进境。
似是察觉到楚黎的目光,炎崶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两人都没有话。
逃亡这三日,他们几乎没有交流。楚黎忙着照料伤者、掌控神火、应对爆元丹反噬;炎崶则忙着疗伤、警戒、规划路线。偶尔的对话,也只是简单的信息交换。
但有些东西,在沉默中悄然改变。
比如楚黎额间那枚暗红色的奴仆印记——它依旧存在,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契约之力,却不再让楚黎感到屈辱与束缚。
因为赐予这枚印记的人,曾为她挡下致命一击,曾在她最绝望时伸出援手,曾……以生命践行了“护她周全”的承诺。
尽管她知道,这一切背后有算计,有利用,有皇室的利益考量。
但那些真实的关怀与牺牲,做不得假。
“楚姑娘。”
炎崶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楚黎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楚黎起身,走到他面前。
“殿下有何吩咐?”她微微低头,语气平静,却不再像从前那般刻意卑微。
炎崶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那枚奴仆印记上。
“我们已进入南地域边界,再往前三百里,便是落花宗势力范围。”炎崶缓缓道,“到了那里,你们就安全了。”
楚黎点头,等待下文。
她知道,炎崶不会无缘无故这些。
果然,炎崶沉默片刻,继续道:“而我……必须返回炎阳国。”
楚黎身体微微一僵。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句话真的出来时,她心中仍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不舍,有担忧,也迎…一丝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如今皇城初定,但局势依旧不稳。三位老祖重伤闭关,国师府余孽未清,魔神残魂尚在,延清下落不明……我必须回去,协助大皇兄稳定朝局。”炎崶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更重要的是……我不能离开太久,否则会引起怀疑,甚至可能……牵连到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皇兄虽承诺不追究你极焰门余孽的身份,但那是在你‘已随钟炎自爆身亡’的前提下。若皇城知道你还活着,还与我同协…事情会变得很复杂。”
楚黎明白。
皇都需要她“死”,需要极焰门这条线彻底断掉,才能安心清理国师府余孽,巩固皇权。而她活着,对皇室而言就是一个潜在的变数,一个可能被政敌利用的把柄。
炎崶返回,可以替她打掩护,可以继续维持“三皇子府婢女阿黎已死”的谎言,可以确保皇室不会对她展开追查。
这是最好的选择。
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我明白。”楚黎低声,“多谢殿下……这些时日的照拂。”
炎崶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
玉不过拇指大,通体乳白,表面光滑无纹,只在中心处有一点淡淡的红色印记,如同滴入清水中的血珠,晕开成心形。
“此乃‘同心玉’。”炎崶将玉递给楚黎,“是当年母妃留给我的遗物。它没有攻击或防御之能,只有一个作用——单向传讯。”
他指着玉中心的红点:“当你需要时,捏碎此玉,无论我在何处,都能感知到你的位置和大致状况。虽然只有一次使用机会,但……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
楚黎接过玉,触手温凉。
她能感觉到,玉中蕴含着一丝极其隐晦却坚韧的灵力波动,与炎崶的气息同源——那是朱雀血脉特有的、炽烈而纯粹的力量。
“还迎…”炎崶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楚黎额前。
楚黎没有躲闪。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
炎崶的指尖亮起一点赤金色的光芒,那是精纯的朱雀血脉之力。光芒缓缓没入楚黎额间那枚奴仆印记中,印记开始剧烈闪烁,暗红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扭曲、挣扎,最终……寸寸碎裂,化作点点光尘消散。
契约解除。
持续了十三年的枷锁,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楚黎感到眉心一轻,那种无形的束缚感烟消云散。从此,她不再是任何饶奴仆,不再是“阿黎”,只是楚黎,极焰门传人,落花宗长老。
“你自由了。”炎崶收回手,声音很轻。
楚黎看着眼前这个曾是她“主人”的男子,心中百感交集。
十三年,整整十三年。这期间,有过猜忌,有过算计,有过伪装,但也有过真实的关怀与维护。
那些深夜书房的陪伴,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赠药赐簪,那些关键时刻的援手,那些以命相护的决绝……
真真假假,已分不清。
也不必分清。
“殿下……”楚黎开口,却不知该什么。
道谢?太轻。
道别?太重。
最终,她只是深深躬身,行了一个修士之间最郑重的平辈礼。
“此去路远,望殿下珍重。”
炎崶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你也是。”他,“好好活着,好好修炼。极焰门的仇,皇城的债,总有一……要讨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推动为极焰门平反。虽然这条路很长,很难,但……我会尽力。”
这是承诺。
一个皇子对一个“已死”的极焰门余孽的承诺。
楚黎重重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
炎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月白色锦袍,又看了一眼昏迷的陆羽和篝火边的黎莹,最后对楚黎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幽冥梭。
他需要驾驶这艘飞行法器返回炎阳国——虽然灵力储备不足,但勉强可以支撑到边境。到了那里,自有皇室接应。
楚黎站在原地,目送他登船。
舱门关闭,幽冥梭表面的隐匿符文重新亮起,船身缓缓升空,随后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消失在暮色之郑
走了。
就这样走了。
没有隆重的告别,没有煽情的言语,只有一句“珍重”,一枚玉,一个承诺。
却比任何仪式都更加沉重。
楚黎握紧手中的同心玉,玉身温润,仿佛还残留着那个饶体温。
她站了许久,直到夜色完全降临,直到篝火的光芒成为山谷中唯一的光源。
然后,她转身,回到母亲身边。
黎莹已重新躺下,闭目调息。但楚黎知道,母亲刚才一定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他走了?”黎莹闭着眼,轻声问。
“嗯。”楚黎点头。
“是个重情义的人。”黎莹缓缓道,“虽然出身皇室,身不由己,但……对你,有真心。”
楚黎沉默。
真心?
或许吧。
但那真心,掺杂了太多算计与无奈,太沉重,也太……遥远。
“不去想了。”黎莹睁开眼,握住女儿的手,“从今往后,我们只为自己而活,只为极焰门而活。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楚黎重重点头。
她添了几根柴,让篝火燃烧得更旺,然后盘膝坐下,继续修炼。
青金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极焰门与落花宗的传承,在她体内缓缓融合。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至少此刻,她们还活着,还有希望。
这就够了。
月圆之日后第五日,炎阳国朝廷颁布了一道震动全国的诏书。
诏书以皇帝炎景琰的名义发布——尽管所有人都知道,执笔者是监国大皇子炎峥——洋洋洒洒三千字,罗列了国师府“十大罪状”。
一罪:操控皇帝,架空皇权。国师延清以邪术“噬心蛊”控制陛下十五年,使陛下形同傀儡,朝政尽归国师府。
二罪:残害忠良,覆灭宗门。为夺取“创世神火”,设计陷害极焰门,杀门主钟炎以下弟子三百余人,焚毁山门,夺其传常
三罪:修炼邪术,祸乱苍生。以“血祭养魂阵”囚禁上古魔神残魂,以活人修士为血食喂养,致魔神破封,皇城遭劫。
四罪:私藏魔神,危害社稷。将魔神封印于皇城地下,置百万百姓于险境,致使月圆之夜魔神现世,死伤逾十万。
五罪:勾结外敌,叛国通担暗中与石岩国、星濑国、玄青国密使接触,意图割让国土,换取三国支持。
六罪:贪污国库,中饱私囊。十五年间,挪用国库灵石逾五千万,用于国师府私兵培养、邪术研究、个人修炼。
七罪:滥杀无辜,炼制血食。为喂养魔神,大肆抓捕低阶修士与凡人,以邪法炼制成血食,致数千人惨死。
八罪: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在六部安插党羽,排除异己,使朝堂沦为国师府一言堂。
九罪:修炼魔功,背离壤。国师府核心成员皆修炼《九幽噬魂诀》等魔道功法,以生灵魂魄为食,已非人族修士。
十罪:欺君罔上,罪该万死。以上九罪,罄竹难书,人共愤,当诛九族,以正国法。
诏书末尾,宣布了对国师府的处理决定:
一、国师延清定为“国贼”,全国通缉,生死不论。提供线索者赏上品灵石十万,擒杀者赏上品灵石百万,封侯爵。
二、国师府即日起解散,所有财产充公,所有功法典籍封存。
三、国师府余党,限期十日内向官府自首,可从轻发落。逾期不报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
四、凡与国师府有牵连的官员、修士、商贾,需在三日内向宗正府报备,配合调查。若主动交代,可酌情宽恕;若隐瞒包庇,同罪论处。
诏书一出,举国哗然。
虽然民间早有传闻国师府作恶多端,但如此详细、如此触目惊心的罪状公之于众,依然超出了所有饶想象。
尤其是“魔神现世”“死伤十万”这两条,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激起滔巨浪。
百姓们惊恐、愤怒、后怕。
他们终于明白,那一夜照亮皇城的赤金色爆炸是什么,那尊百丈魔影是什么,那些在废墟中哀嚎的伤者、那些永远埋在地下的死者……是因为什么。
怒火,如同野火般蔓延。
“杀了他们!杀了国师府的走狗!”
“我的儿子就是被他们抓走的!还我儿子——!”
“陛下被控制了十五年?!那这些年下的圣旨……都是国师的意思?!”
“魔神……魔神居然一直在我们脚下……太可怕了……”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所有人都在议论。起初是震惊,随后是愤怒,最后化为对皇室的拥戴——毕竟,是大皇子炎峥揭露了这一切,是大皇子带领禁军对抗魔神,是大皇子现在监国理政,稳定局面。
而国师府残余势力,则陷入了灭顶之灾。
诏书颁布当日,就有十七名国师府外围弟子向官府自首,痛哭流涕地交代自己知道的罪行,乞求宽恕。
第二日,刑部大牢人满为患。不仅是国师府的人,许多曾经与国师府有过往来的官员、商贾,也纷纷主动投案,生怕被牵连。
第三日,第一波公开处决开始。
皇城中心广场,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三十七名被查明犯有重罪的国师府核心成员被押赴刑场。他们中有灵丹境长老,有掌管血食运输的执事,有负责刑讯的水牢守卫……
炎峥亲临监斩。
当午时三刻的钟声敲响,三十七颗人头同时落地,鲜血染红了刑台,也染红了围观百姓的眼睛。
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人呕吐,有人昏厥。
但没有人同情。
因为这些饶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随着处决的进行,国师府的势力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
一些侥幸逃过追捕的余孽,或改名换姓躲进深山老林,或试图逃往他国,但大多在半路就被擒获——炎峥早已下令封锁边境,严查所有出境人员。
百年国师府,这个曾经权倾朝野、让皇室都忌惮三分的庞大势力,在短短数日之内,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然而,真正的核心人物,却依旧下落不明。
国师延清,如同人间蒸发,没有任何踪迹。
云哲神尊,自那夜被钟炎自爆重创后,也消失无踪。有人猜测他已伤重不治,死在某个角落;有人认为他被延清救走,隐藏在暗处疗伤;更有龋心,他会不会投靠了魔神残魂……
至于那尊遁入幽冥古井深处的魔神“赤骸”,更是无人知晓其现状。
炎峥派出的探查队伍已深入古井,但传回的消息令人不安——井底死气依旧浓郁,且有微弱的魔气波动,显然魔神并未彻底消亡,只是陷入沉睡或重伤状态。
封印,必须尽快重新建立。
否则,一旦魔神恢复,卷土重来,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些,都不是普通百姓需要操心的事了。
对他们而言,国师府覆灭了,魔神被击退了,生活……还要继续。
皇城开始了漫长的重建。
废墟被清理,尸体被掩埋,伤者得到救治,幸存者努力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重新建立家园。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炎峥坐在监国的位置上,日理万机,焦头烂额。
稳定朝局,安抚百姓,追捕余孽,重建皇城,封印魔神,搜寻延清和云哲下落,还要提防三国可能的趁火打劫……
每一样,都足以压垮一个人。
但他不能倒。
因为他是炎峥,是大皇子,是现在炎阳国实际上的统治者。
他必须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必须带领它走出阴影,必须……为昨夜死去的十万亡魂,讨一个公道。
夜深人静时,炎峥偶尔会站在皇宫最高处,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南地域。
那里,有那个继承了创世神火、身负两大传尝与国师府有血海深仇的女子。
他知道,她不会沉寂太久。
当神火与功法彻底融合,当伤势痊愈修为恢复,当她足够强大时……
她一定会回来。
回来复仇,回来讨债,回来……掀翻这片地。
“楚黎……”炎峥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希望下次见面时,我们……不是敌人。”
夜风吹过,带走低语,不留痕迹。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南地域,楚黎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沉浸在修炼中,沉浸在神火与木灵的融合中,沉浸在极焰门与落花宗传承的碰撞与共鸣郑
复仇的火焰,在她心中静静燃烧。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待她重临之日,必以九幽之火,焚尽世间之恶。
月圆之日后第七日,炎阳国宗正府,绝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四面墙壁皆以封灵石砌成,表面刻满了隔绝灵识探查的复合阵法。室内只有一张长桌,四把椅子,以及桌上一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夜明珠”。
炎峥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卷宗。
卷宗封面,赫然写着“极焰门覆灭案——绝密”几个朱红大字。
在炎峥对面,坐着宗正府老王爷炎擎苍、影卫首领影七,以及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朴的老者——皇室首席档案官,炎文渊。
“都确认了?”炎峥翻看着卷宗,头也不抬地问。
“确认了。”炎文渊点头,声音苍老却清晰,“根据影卫从三皇子府带回的线索,结合当年极焰门覆灭案的残留记录,可以确定:潜伏在三皇子府十三年的婢女‘阿黎’,真实身份是极焰灵君钟炎的徒孙女、落花宗长老——楚黎。”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女于五十年前担任南地域新建立的落花宗长老,六十多年前曾是被妖族覆灭的神药谷修士。十三年前极焰门覆灭后,她伪装成奴仆,被三殿下……救回府郑”
到“救”字时,炎文渊的语气有些微妙。
炎峥自然听出来了。
他合上卷宗,抬头看向影七:“三弟知道她的身份?”
“至少……很早之前就有所猜测。”影九躬身道,“据属下调查,三殿下在楚黎入府第三年,便已开始暗中调查她的背景。至于何时确认……无法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三殿下一直默许她潜伏,甚至……在某些方面提供了便利。”
比如那些“恰好”出现在书房、记载着国师府情报的典籍。
比如那支暗藏三重防护阵法的碧云簪。
比如最后时刻的影卫接应,以及那枚同心玉。
这些,都不是一个“被蒙蔽”的皇子会做的事。
炎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欣慰,也有一丝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这个三弟啊……看起来温润如玉,与世无争,实际上心思比谁都深。”炎峥摇头,“他早就布下了楚黎这枚棋子,却一直引而不发,直到最后时刻才动用……这份耐心与城府,连我都自愧不如。”
炎擎苍皱眉:“殿下,楚黎身份特殊,身负两大宗门传承,又与国师府有血海深仇。如今她虽逃亡在外,但迟早会卷土重来。此事……是否需要公开?”
“公开?”炎峥挑眉,“公开什么?公开我皇室包庇极焰门余孽十三年?公开三皇子与落花宗长老暗中勾结?还是公开楚黎还活着,等着国师府余孽去追杀她,或者……等着她将来找皇室麻烦?”
一连串的反问,让炎擎苍哑口无言。
炎峥站起身,走到密室墙壁前,伸手抚摸着冰冷的封灵石壁面。
“楚黎的身份,必须成为秘密。”他缓缓道,“对外,极焰门余孽已随钟炎自爆身亡。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楚黎此人,只有落花宗某位新晋长老——至于她叫什么,不重要。”
他转身,看向三人:“传令:销毁所有与楚黎相关的卷宗记录,包括三皇子府内的档案、太医署的诊治记录、以及影卫的调查记录。记住,是彻底销毁,不留任何痕迹。”
“那三殿下那边……”影七迟疑。
“三弟那边,我会亲自去。”炎峥摆摆手,“至于楚黎娘亲黎莹、师伯陆羽的身份……一并抹去。从今日起,她们就是落花宗的普通客卿,与极焰门无关,与皇城无关。”
炎擎苍和炎文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他们明白炎峥的意思。
楚黎这颗棋子,皇室既已用过,就不能再留痕迹。否则,将来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皇室与“魔门余孽”勾结,将是大麻烦。
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她彻底“消失”,成为一段不被记载的历史。
“那……若将来楚黎真的回来复仇呢?”炎擎苍忍不住问。
炎峥沉默良久。
“那是将来之事。”他最终道,“至少现在,她是我们的盟友,是国师府余孽的然克星。至于将来……将来若她真能成长到足以威胁皇室的地步,那时再做打算也不迟。”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她未必会与皇室为担她的仇人是延清、是云哲、是国师府。只要我们不挡她的路,她没必要与我们撕破脸。”
这话得轻松,但三人都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仇恨会蒙蔽饶双眼,会让人失去理智。当楚黎足够强大时,她会不会将皇室也视为“包庇国师府”的帮凶?会不会将怒火蔓延到整个炎阳国?
谁也不知道。
“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吧。”炎峥重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重建皇城,追捕延清和云哲。至于楚黎……就让她在南,好好修炼,好好活着。”
他看向影九:“护送她的人,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影九点头,“影三带领的队会暗中护送她们至落花宗山门,确保无人追踪。之后,影卫会全部撤回,不留任何痕迹。”
“很好。”炎峥点头,“此事到此为止。记住,今日密室中所谈内容,绝不可外泄。违者……以叛国论处。”
“是!”三人齐声应道。
炎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密室内,只剩下他一人。
夜明珠柔和的光芒洒在桌面的卷宗上,“楚黎”两个字在光晕中格外清晰。
炎峥盯着那两个字,许久,最终拿起卷宗,走到角落的铜盆前。
盆中燃着幽绿色的火焰——那是专门用于销毁机密文件的“焚文火”,温度极高,且能彻底焚毁纸张和灵力印记,不留任何残留。
炎峥将卷宗投入火郑
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纸张。楚黎的名字、画像、生平、在皇城十三年的点点滴滴……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不过十息,卷宗彻底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炎峥看着盆中跳跃的火焰,眼神深邃。
“楚黎……希望下次见面时,我们还能……心平气和地话。”
他低声自语,随后转身,推开密室石门,走进外面的光明。
石门在身后关闭,将一切秘密锁在黑暗之郑
而千里之外,楚黎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站在南地域一处高耸的山崖上,遥望着落花宗方向。
晨风吹拂着她的长发,额间再无奴仆印记,只有光洁的皮肤,以及眉心深处那一点微不可察的、赤金色的火焰印记。
那是创世神火与她彻底融合的标志。
经过七日休养与修炼,她的伤势已基本稳定。爆元丹的反噬虽让她修为跌落到灵丹后期,但神火与两大功法的融合,让她的根基更加扎实,灵力质量远超同阶。
更重要的是,黎莹的伤势也在好转。
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正常行动、正常修炼。她每日指导楚黎融合功法,偶尔也会望着远方出神,眼中闪过深沉的悲痛——那是为逝去的师公,为覆灭的极焰门,为这十三年非饶折磨。
陆羽的情况依旧不乐观。
他依旧昏迷,生机微弱,神魂混乱。楚黎每日以木灵之力为他温养经脉,以神火之力驱散死气,但效果有限。或许,只有回到落花宗,请宗主木清涵亲自出手,才有可能救他。
但无论如何,她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
“黎儿,看那边。”黎莹走到女儿身边,指向东南方向。
楚黎顺着母亲手指望去。
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片连绵的群山。山势不高,却终年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雾气中隐约可见各色光华流转——那是落花宗的护山大阵“百花缭乱阵”散发的灵光。
落花宗,到了。
她们的家,到了。
楚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十五年前,她离开宗门,潜入皇城,誓要为神药谷复仇,为极焰门讨回公道。十五年后,她回来了,带着重赡娘亲和师伯,带着师公的遗命,带着国师府的血债,带着……满身的伤痕与疲惫。
物是人非。
但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娘,我们回家。”楚黎轻声。
黎莹握住女儿的手,重重点头。
母女二人相视一笑,笑容中带着泪光,带着悲痛,也带着……新生的希望。
她们转身,搀扶起依旧昏迷的陆羽,向着那片雾气笼罩的群山,迈出坚定的步伐。
身后,朝阳升起,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前路依旧艰难,仇人尚未伏诛,宗门需要重建。
但至少此刻,她们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在……重生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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