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网起鱼虾满河欢
我记事儿起，爹就是南沟水库边上最会捞鱼的汉子。那时候村里的男人们下河，不是扛着竹编的抄网，就是拎着系了绳子的铁桶，唯独我爹，总爱琢磨些旁人想不到的法子。
那年夏，雨水足，南沟水库的水涨得满满当当，岸边的芦苇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里头藏着数不清的鱼虾。
那晌午，日头正毒，爹蹲在院子里，手里摆弄着一张旧蚊帐。那蚊帐是娘用了好几年的，边角磨得发毛，网眼细密得能兜住蚊子。我凑过去问：“爹，您这是要补蚊帐？”
爹头也不抬，手里的麻绳穿针引线，打得结又快又牢：“补啥补，这玩意儿眼细，正好改个鱼网。”
我愣了愣，蚊帐做鱼网？这法子我听都没听过。爹却不理会我的惊讶，搬来两根竹竿，把蚊帐的四角牢牢绑在竹竿顶端，又在蚊帐的底边缝上一圈铅坠，掂拎，满意地点头：“成了，这网下水，鱼虾一个都跑不了。”
我半信半疑。旁人家的鱼网，网眼都大得能漏过手指头，这蚊帐的网眼，怕是连虾米都钻不出去。
第二一早，刚蒙蒙亮，爹就喊我起床。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看见院里的墙根下，摆着那顶改装好的蚊帐网，旁边还有两个水桶。
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塞到我手里：“早点去早点回，别晒着。”又叮嘱爹，“心点，别往水深的地方去。”
爹应了一声，扛起竹竿，我拎着水桶蹦蹦跳跳地往南沟水库去。
清晨的水库边，雾蒙蒙的，空气里混着芦苇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偶尔有几条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爹找了个水浅的湾子，岸边的水草长得茂盛，正是鱼虾喜欢待的地方。
他把竹竿往水里一插，两只竹竿撑开蚊帐网，形成一个大大的兜，又在网口的两边，各压上一块石头，防止网被水冲走。做完这一切，爹才直起腰，对我：“军子，你去那边，把水草往网口的方向赶，动静点，别惊着鱼虾。”
我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到湾子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根长树枝，慢慢搅动着水草。水里的鱼虾被惊动了，慌慌张张地四处乱窜，不少都顺着水流，钻进了蚊帐网的兜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爹：“差不多了，收网！”
我跑过去，和爹一起，心翼翼地把竹竿往上提。
果然，蚊帐网的兜里，密密麻麻的全是虾，还有几条巴掌大的鱼，在网里蹦跶着，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裤脚。爹把网口一提，把鱼虾倒进桶里，白花花的一片，看得人心里欢喜。
那早上，我们捞了满满两桶的虾，少也有四五十斤。路过的村里人看见，都围过来看热闹，啧啧称奇：“老叔，您这蚊帐网可真管用！这虾捞得也太多了！”
爹笑着：“瞎琢磨的，这玩意儿眼细，正好逮虾。”
回到家，妈妈早就烧好了大锅。我和爹把虾倒在盆里，挑出里面的杂草和石子，清洗干净。妈妈把水烧开，把虾倒进去焯了一遍，捞出来沥干水分，又放进油锅里一炸，金黄酥脆的，满院子都是香味。
自那以后，爹的蚊帐鱼网就出了名。村里不少人都学着爹的样子，用旧蚊帐改鱼网，南沟水库的岸边，每都能看见捞虾的人。
但我最爱去的，还是贾庄的河梓河。那条河不宽，水也浅，最深处不过到膝盖，河里的鱼却不少，都是些鲫鱼、白条，还有鲶鱼。爹，贾庄的河，鱼比南沟水库的肥，因为河里的水草多，虫子也多，鱼吃得好。
每个周末，我都会跟着爹捕鱼，爹教我的法子，我都记在了心里。
爹，捕鱼得看水色。水浑的时候，鱼都在浅水区觅食，容易逮；水清的时候，鱼就警惕了，得用诱饵。他教我用玉米面，掺上水，捏成团子，扔在河边的水草下，等着鱼来吃。
他还教我，用手摸鱼的时候，得从鱼的身后慢慢伸手，捏住鱼的鳃帮子，这样鱼就挣脱不了了。要是遇见鲶鱼，得心它的背鳍，别被扎到手。
有时候爹把鱼赶到浅滩，鱼蹦跶着跳到岸边，我就飞快地跑过去，把鱼捡起来，放进桶里，嘴里喊着：“爹，我又捡到一条！”
有一次，爹看见水草里有动静，估摸着是条大鱼，就慢慢走过去，伸手去摸。刚碰到鱼的身子，那鱼猛地一挣，溅了我一身的水花。
爹也不恼，抹了把脸上的水，继续找。最后，总算摸到了一条半斤重的鲫鱼，拎起来给我看，我拍着手，眼睛亮得像星星。
日子久了，我也学会了不少捕鱼的本事。什么时候下网，什么时候摸鱼，什么地方有大鱼，我都摸得一清二楚。有时候，我还会自己琢磨新法子。比如，用纱布做个网，去捞河里的鱼苗；或者，在河边挖个坑，引水流进来，鱼游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每次捞不到大鱼，却总能捡到些虾蟹，每次回家，都把我的桶装得满满当当。
有一回，我们在贾庄的河边，遇见了一个老渔翁。那老渔翁看着我捕鱼的手法，点点头：“伙子，你这手法，有你爹的影子。你爹年轻的时候，可是这一带的捕鱼能手。”
我愣了愣，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爹。他正蹲在河边捡鱼，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闪着银光。
原来，爹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厉害。
那傍晚，我们拎着满满一桶鱼回家。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一手牵着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回到家，妈妈把鱼收拾干净，红烧的红烧，清蒸的清蒸，又炖了一锅鱼汤。饭桌上，爹喝着酒，看着我们，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鱼汤的鲜，混着米饭的香，在屋里弥漫开来。我看着桌上的饭菜，看着身边的家人，心里暖暖的。
那些跟着爹下河捞鱼的日子，就像河里的水，清清亮亮的，淌过我的童年，也淌过我的少年。我学会的不只是捕鱼的本事，还有爹身上的那份耐心，那份韧劲，那份对生活的热爱。
风一吹，芦苇哗啦啦地响，河里的鱼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
那是岁月的涟漪，也是幸福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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