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除夕,钱府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屋的寒意。
钱老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张泛黄的桑皮纸,手指微微发抖。
纸上的字是用烧焦的木炭写的,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腊月廿九子时,取汝性命作年礼。
——锄头会
落款画着把滴血的锄头,和赵半城案发现场那图案一模一样。
“老爷……”管家脸色煞白,“这、这肯定是山里那帮泥腿子……”
“闭嘴!”钱老爷把纸拍在桌上,茶杯震得叮当响。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绸缎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催命符。
赵半城死后,尸首还在义庄停着,没人敢去收。
藤田那边查来查去,最后以“私通游击队”结了案,粮仓充公,家产抄没。
现在,轮到他了。
“加派护院。”钱老爷停下脚步,“前院十个,后院十个,屋顶安排弓箭手,所有门窗上三道锁,子时前后,全府上下不许闭眼!”
“是、是!”管家连滚爬爬地出去安排。
钱老爷重新坐下,盯着那张预告函。
取汝性命作年礼……
好大的口气。
他钱某人在这德清县经营三十年,从晚清到民国,再到日本人来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几个泥腿子,真当自己成了气候?
钱府如临大担
三十个护院全副武装,弓箭手蹲在屋顶瓦垄间,眼睛瞪得像铜铃。
钱老爷自己搬到了后院最隐蔽的厢房,屋里点了四盏油灯,照得亮如白昼。
他穿着软甲,怀里揣着把德国造撸子,身边守着四个最忠心的家丁。
“老爷,这都戌时了。”管家声,“要不您先歇会儿?”
“歇什么歇!”钱老爷瞪眼,“子时还没到呢!”
屋外传来梆子声——亥时了。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屋顶上,石云已经趴了三个时辰。
他穿着一身用锅底灰染黑的棉袄,脸上抹着泥,整个人像块长了青苔的瓦片,贴在钱府正房屋脊的阴影里。
身下,王虎和马健分别藏在东西厢房的屋顶。
他们傍晚就混进了城,趁护院换班时的混乱,用飞爪攀上房顶,然后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石云从怀里掏出个竹筒,拔开塞子,倒出几粒炒熟的豆子,慢慢嚼着。
这是高振武教的,长时间潜伏,要补充体力,又不能有太大动静。
他瞄了眼斜下方。
钱老爷的厢房灯火通明,窗户纸上映着几个人影,来来回回,焦躁不安。
护院们在院子里巡逻,脚步声沉重,呵欠连。
“都打起精神!”管家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子时快到了!”
石云轻轻活动了下冻僵的手指。
他其实没打算今晚杀人。
那张预告函,本就是为了这个,让钱府所有人绷紧神经,熬上一夜,等到快亮时,精神最松懈的那一刻。
杀人不如诛心。
他要让钱老爷知道,他子时来,钱府就得全员戒备到子时。
他取命,钱老爷就得活在随时被取的恐惧里。
这才是真正的“敲山震虎”。
梆子声又响——子时到了!
院子里瞬间死寂。
所有护院都握紧了武器,眼睛瞪得发酸,盯着每一处阴影。
屋顶的弓箭手拉满了弓,手指扣在弦上,微微发抖。
厢房里,钱老爷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掏出怀表,借着灯光看,子时正刻。
什么动静都没樱
只有风声穿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一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院子里开始有人打哈欠,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厢房的灯光暗了一盏,大概是油快烧完了。
钱老爷的额头渗出冷汗。
来了吗?
从哪来?
怎么来?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翻墙?挖地道?下毒?还是……
“老爷!”管家忽然推门进来,声音发颤,“西、西厢房房顶上……有东西!”
钱老爷霍然起身:“什么东西?!”
“好、好像是人影……”
“抓!”钱老爷吼道,“给我抓下来!”
护院们涌向西厢房,梯子架起来,火把举起来,乱成一团。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石云动了。
他像片落叶般从正房屋顶滑下,脚尖在廊柱上一点,悄无声息地落在钱老爷厢房的窗沿下。
屋里,四个家丁都凑到门口看热闹,只剩钱老爷一个人握着枪,背对着窗户。
石云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用细竹竿从窗纸破洞伸进去,轻轻一抖。
布包落在钱老爷身后的太师椅上。
然后他身形一展,重新翻上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西厢房那边,王虎故意弄出的动静吸引了所有注意。
等护院爬上屋顶,只找到几块压着破布的瓦片。
“老爷!没人!”护院头子气喘吁吁地回报,“是、是几块破瓦……”
钱老爷一愣,猛地回头。
太师椅上,那个突然出现的布包,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用枪口挑开布包。
里面是张叠着的纸,还迎…一绺头发。
纸上是炭笔写的字——
今夜不杀,非不能也,留汝狗命,换万家年。
腊月廿九前,散粮千石于四乡,若不从,赵半城之下场,汝之下场。
——锄头会再拜
那绺头发,是花白的,和他今早梳头时掉在铜盆里的一模一样。
钱老爷的手抖得握不住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能潜进我房里……
他能剪我的头发……
他随时能取我的命……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管家冲进来,看见太师椅上的东西,也僵住了。
院子外传来鸡鸣——快亮了。
护院们熬了一夜,个个眼皮打架,听“贼人”跑了,都松了气,东倒西歪地找地方打盹。
钱老爷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张纸,又看看那绺头发,忽然笑了。
笑声先是低低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散粮……散粮……”他喃喃道,“好,好,我散……”
腊月廿九,清晨。
德清县城传开一个消息,钱老爷“积德行善”,要在年前开仓放粮,凡四乡村民,凭户帖可领白米一斗。
消息传到山上时,石云正在试验田里给嫁接的桃树裹防寒的草绳。
王虎兴冲冲跑来:“云哥!钱老头真怕了!开始放粮了!”
石云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泥。
远处山道上,已经能看到扶老携幼、提着口袋往县城方向走的百姓。
“这才哪到哪。”他轻声,“千石粮,不过是他这些年的九牛一毛。”
“那咱们……”
“等着。”石云继续裹草绳,“戏,才唱到一半。”
西山坡上,新嫁接的桃枝在寒风里微微颤动。
枝头的芽苞,已经鼓得像个的、蓄势待发的拳头。
而山下,那些领到粮食的百姓眼里,第一次有零不一样的光。
那光很微弱,但在腊月的寒风里,却比炭火还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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