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的第三日,风终于转了向,南风从瀑布深潭的方向吹来,将峡谷里沉积的毒烟慢慢推向北口。
石云从通风口探出半个身子,晨雾混合着烟尘,呛得他又是一阵咳嗽,但空气已经可以呼吸了。
“可以下去了。”他回头对洞里,“戴好湿布,动作要快。”
战士们鱼贯而出,沿着崖壁上的绳梯回到谷底。
营地一片狼藉,窝棚被高温烤得焦黑,部分坍塌;晾晒的衣物成了灰烬;防火带外的山体则彻底化为焦土,几株幸存的树木孤零零地立着,树干漆黑如炭。
王虎踢开一块还在冒烟的木头:“狗日的,真够狠的。”
“收拾还能用的东西,准备转移。”高振武的声音沙哑,“这里不能再待了。”
石云却没有立刻行动。
他走到峡谷北口,眺望山外的方向。
春季大扫荡已经全面展开,远山各处都有烟柱升起,像大地的一道道伤疤。
日军的行动比预想中更系统、更残酷,这不仅仅是军事清剿,更是一场生态灭绝。
“云哥,”马健走到他身边,“看什么?”
“看时机。”石云收回目光,“鬼子以为我们在逃命,注意力都放在搜山上,这时候城里反而空虚。”
“你要进城?”
“嗯。”石云点头,“去找纪恒。”
“那汉奸还不信咱们?”王虎跟过来,愤愤道,“榆木疙瘩!”
“不是榆木疙瘩,”石云摇头,“是被精心栽培的盆景,今井用谎言做土壤,用假象浇水,把他修剪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现在,该让他看看花盆外的世界了。”
当日下午,石云换了身伪军士兵的旧军装,是从上次伏击缴获的物资里挑的,衣服上有烧灼的破洞和血迹,反而更显真实。
他脸上抹了炭灰,背着一支老套筒步枪,混在从山区撤回城休整的伪军队伍里,低头走进谅清县城。
城门的盘查果然松懈许多,守卫只是草草看了两眼证件就放行了。
怀瑾居的生意比往日冷清。
大堂里只有两桌客人在喝茶,声议论着山里的“大火”和“妖法”。
屋内,纪恒依旧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到石云的瞬间,他手里的书“啪”地掉在柜台上。
“你……”纪恒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左右看看,“你怎么还敢来?”
“来带你去看真相。”石云走到柜台前,声音压得很低,“就现在。”
“我不去。”纪恒向后退了一步,“干爹了,你们会用各种手段骗我……”
“那就当我在骗你。”石云忽然伸手,隔着柜台抓住他的手腕,“跟我走一趟,如果看完之后,你还觉得我在骗你,我从此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他的力气很大,眼神更坚定。
纪恒挣扎了两下,竟没能挣脱。
大堂里的客人朝这边看过来。
“少、少爷?”伙计迟疑地喊了一声。
“没事。”纪恒深吸一口气,对伙计,“我出去一趟,若我爹娘问起,就……就我去书局了。”
他终究还是跟着石云走了。
也许是那枚“不降心”铜钱还在怀里发烫,也许是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依然存着一丝不甘的疑问。
石云没有走城门,而是带着他绕到城墙东南角的排水涵洞,那是陈楚成早前告诉他的隐秘通道。
涵洞里污水横流,恶臭扑鼻,纪恒捂着鼻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昂贵的绸缎长衫下摆沾满了污泥。
“你要带我去哪儿?”他忍不住问。
“去看扫荡。”石云头也不回,“看你的干爹,到底在做什么。”
出了涵洞是城外的乱葬岗。
但石云没有停留,继续往北走,翻过一道山梁,眼前是一片低洼的河谷地。
还没走近,就听见了哭声。
那是几十个、上百个声音交织在一起的哀嚎,有老饶嘶哑,有妇女的尖锐,还有孩子那种断续的、几乎喘不上气的抽泣。
纪恒的脚步慢了下来。
河谷里,大约三百多个百姓被铁丝网围在一片空地上。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很多人赤着脚,脚上是被山路磨出的血泡和伤口。
空地外围,几十名日军士兵持枪警戒,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几个日军军官站在高处的土坡上,为首的正是桥本中士,纪恒认得他。
“太君!求求你们,给点水吧……”一个老妇人扒着铁丝网,声音已经喊哑了,“孩子快不行了……”
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孩子脸颊凹陷,眼睛半闭,嘴唇干裂起皮。
桥本朝旁边的士兵挥了挥手。
士兵拎着半桶水走过去,却不是递给老妇人,而是“哗啦”一声泼在了她面前的空地上。
泥水溅了老妇人一脸。
她愣了一瞬,忽然发疯似的乒在地,用手去捧那些混着泥土的脏水,往孩子嘴里灌。
“哈哈哈哈!”日军士兵大笑起来。
纪恒的呼吸停止了。
他认得那个老妇人,是难民棚区的。
“他们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发颤。
“扫荡清乡。”石云的声音冰冷,“把山民从村子里赶出来,集中在这里,等着甄别——‘良民’送去劳工营,‘可疑分子’就地枪决。”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土坡上,桥本接过一份名单,开始点名。
“王富贵!”
人群里一个中年汉子哆嗦着举起手。
桥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照片,摇摇头:“带走。”
两个士兵冲进人群,将汉子拖出来,押到空地边缘。
那里已经挖好了几个浅坑。
“太君!俺是良民啊!俺啥也没干过!”汉子挣扎着哭喊。
枪声响起。
很干脆的一声。
汉子身体一僵,向前乒,掉进了坑里。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哭喊,有人试图往外冲,被铁丝网拦住,又被枪托砸回去。
纪恒的手紧紧抓住了身旁的树干,指甲抠进树皮里。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个,”桥本继续念名单。
一个年轻妇女瘫软在地,怀里紧紧搂着两个五六岁的孩子。
士兵去拖她,她就死死抱着孩子不松手。
“八嘎!”士兵一脚踹在她肩上。
那个妇女被这一下踹的倒地不起,孩子则吓得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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