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燕洄被人放置在短榻上。
海盗们退去,门被带上。
室内陷入一种与外间狂欢隔绝的压迫感的寂静。
鲸油灯的光晕昏黄,将兽皮上的纹理映照得清晰,空气中那股清冽的香料气味此刻却让裴燕洄的神经更加紧绷。
他必须尽快从这种浑身脱力、头晕目眩的状态中挣扎出一线清明。
烈酒的烧灼感仍在胃里翻腾,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软,头脑像是灌了铅,每一次试图凝聚思绪都引来阵阵钝痛。
这是实打实的折磨,并非全然伪装。
他保持着昏迷的姿态,暗中却调动内息,试图梳理混乱的气血,驱散酒气。
时间在寂静与远处隐约的喧哗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
外间的喧嚣似乎渐弱。
终于,门外传来恭敬的问候声:“大姐头。”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一股混合着酒气、腥咸海风、以及红罗刹身上特有的气息涌了进来。
猩红的衣摆率先映入裴燕洄眼帘下。
“红罗刹”回来了。
她没有立刻走近,似乎先在门边停留了片刻,吩咐着些什么。
然后,轻盈的脚步声,缓缓朝着短榻而来。
裴燕洄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拍,又被他强行压住。
他必须继续扮演一个醉死过去、毫无所觉的“王管事”。
席初初在榻边站定。
她俯视着他肤色未变、眉头紧锁的脸,看了许久。
然后,她伸出手,并非之前的冰冷指尖,而是温热的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又滑到他的颈侧探了探脉搏。
动作似乎带着一点审视,一点……医者的意味?
但裴燕洄绝不会真地以为这是关心。
“酒劲是真大……”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带着一丝玩味:“脉象也乱得很……倒是没装。”
接着,她收回了手,然气息却并未远离。
裴燕洄能感觉到她弯下了腰,那独属于她的强烈气息几乎将他笼罩。
他屏住呼吸,不知道她究竟意欲何为。
席初初却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然后,她直起身,对着门外慢悠悠召唤:“不是让抬桶冷水进来吗?”
不消片刻,两个海盗抬进一个半人高的木桶,里面是冰冷的海水。
“把他扔进去。”红罗刹的声音平静无波。
海盗毫不迟疑,上前将榻上“昏迷”的裴燕洄架起,剥去湿漉漉的外袍,只留了件贴身单衣,“噗通”一声,将他整个人浸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郑
“唔——!”
寒冷的水如同千万根钢针瞬间扎透皮肤,猛烈地冲击着被酒精麻痹的神经和混沌的意识。
裴燕洄再也无法维持伪装,呛咳着,挣扎着从水中抬起头,剧烈地喘息,冰冷的水顺着他黑发流淌,激得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
酒意被这酷刑般的冰冷强行驱散了大半。
他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却对上了不远处好整以暇倚着桌案的红罗刹。
她正拿着一条柔软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醒了?”她抬眼看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裴燕洄趴在桶边,脸色惨白,嘴唇青紫,身体因寒冷和残留的酒意不住颤抖。
他看着她,眼中是未加掩饰的“愤恨”与“戒备”。
席初初却似乎对他的眼神毫不在意。
她擦完了手,将布巾随意一扔,然后,缓步走向房间一侧。
那里悬挂着一面绣着诡异海兽图腾的深色绒布帷幕。
她伸手,猛地将其拉开——
帷幕后,并非墙壁,而是一整面嵌入石壁内,由深海阴沉木打造的架子。
架上琳琅满目,在昏黄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幽光,全是各式各样、精巧或粗犷、一看便知用途非凡的“玩具”。
有带着细密倒刺的软鞭,有形状奇特的镣铐,有闪烁寒光的细链,有不知名兽骨雕琢的物件,甚至还有一些造型诡异、浸泡在透明液体中的瓶瓶罐罐……
这是真正“红罗刹”的收藏品,海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她可是有不少折磨饶特殊癖好。
裴燕洄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幕……
眼前诡异的器具与记忆中某些不堪回首的画面重叠交错——
大胤皇宫,那个同样华丽却冰冷的偏殿,大胤女帝戏谑而残忍的眼神,那些用来折辱、摧毁他尊严与意志的“游戏”……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不是酒意,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冰冷屈辱感翻涌上来,几乎要淹没理智。
抓着桶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咯咯作响。
席初初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她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根暗红色、油光发亮的软鞭,在空中随意甩了甩,发出“咻”的破空声。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浴桶。
“王管事……”
她停在他面前,用鞭梢轻轻抬起他湿漉漉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语气轻柔道:“你看,我这里的‘规矩’,比外面更细致些。既然舞跳不了,酒也喝不下,又被送到了我房里‘赔罪’……总得让我消消气,对不对?”
她顿了顿,鞭梢滑到他单薄的、湿透贴身的单衣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肌肉猛地一绷。
“外面,你的那位‘少东家’,还有海通商会所有人,他们的性命,如今可都系在你今晚的表现上。”她凑近他耳边,笑言如亲呢的情人:“你最好……乖一点。”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
“啪!”
暗红色的鞭子如同毒蛇般蹿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打在裴燕洄露出水面的肩背上。
湿透的单衣几乎起不到任何缓冲作用,鞭梢的力道结结实实地落在皮肉上,瞬间留下一道鲜明的红痕,火辣辣的疼痛炸开。
“呃!”裴燕洄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咬紧了牙关。
“啪!”第二鞭接踵而至,落在相近的位置,叠加的痛苦让他额头青筋暴起。
“啪!”第三鞭,抽在了他的手臂上。
冰冷的折磨之后是炽热的疼痛,屈辱与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中奔涌。
就在席初初扬起手,准备落下第四鞭时——
那只一直紧紧抓着桶沿、指节发白的手,突然如闪电般伸出,并非攻击,而是精准地、死死地抓住了凌空挥下的鞭梢。
鞭身绷紧。
席初初动作一顿,笑意盈盈却饱含恶意地看向他。
裴燕洄缓缓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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