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松涧”的竹影被夕阳拉得斜长,在水榭廊道上投下斑驳的暗痕。
傅沉和温灼到得早一些。
包厢依旧是昨夜那间,推窗可见一角江景。
暮色正将空与江水染成同一种静谧的浑金色,几艘归航的驳船在江心拖出长长的、渐次散开的波痕。
空气里弥漫着白兰花的淡香与陈年木料的沉稳气息。
侍者刚为两人添上新一轮的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中微微荡漾,门外便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樟子门被侍者轻轻拉开。
周肃珩和一位女子出现在门口。
他身着挺括的亚麻质地的中式衬衫,一丝不苟,仿佛与这方静谧空间融为一体。
女子挽着他的手臂,容颜清秀,并非一眼惊艳的类型,但气质沉静如水。
一身质地柔软的米白色苎麻长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流动,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支素净的乌木簪子固定。
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柔和了侧脸的线条。
最吸引饶是她的眼睛。
瞳仁颜色偏浅,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琥珀色。
沉静,温和,望过来时带着一种不让人感到压力的全然专注,仿佛能悄然接纳并抚平旁观者所有无形的褶皱。
周肃珩目光扫过包厢里的傅沉和温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抱歉,久等了。”
“我们也刚到。”傅沉站起身。
温灼也站起身,但视线却一直落在周肃珩身边女子的身上,带着审视和打量。
“我太太,夏初光。”周肃珩介绍身边的女子。
“嫂子好,我是傅沉,”傅沉率先开口,随即手臂很自然地揽住身旁温灼的肩,“这是我太太,温灼。”
温灼在打量夏初光的时候,夏初光也在打量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平静的水面慢慢起了微澜,从疑惑到更深的探究,最后凝聚为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夏夏?”夏初光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认。
温灼听到这个阔别七年的昵称,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眼底瞬间漫上笑意与潮湿。
“楚光,”她也用旧名称呼,声音有些发哽,“好久不见。”
傅沉:“???”
周肃珩:“???”
两个男人对视,均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茫然,她们竟然认识?!
“夏夏,真的是你?!”
夏初光松开挽着周肃珩的手,一步上前站在温灼的面前,“你怎么改名字了?你知不知道你改名又剪了头发,我差点不敢认!”
温灼:“我现在跟着温宏远,所以改了名字。还我呢,你不也一样?”
原来叫楚光的人,现在变成了夏初光。
原来叫夏夏的人,现在变成了温灼。
再加上两人多年未见,模样虽变化不大,但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因此,一见面并不敢确定对方就是自己曾认识的那个人。
夏初光:“我继父姓夏,他对我很好,没有自己的孩子,我觉得我不改姓对不起他对我的好,索性连名带姓一起改了。你跟着温宏远改名就算了,怎么把你心爱的长发都剪了?”
温灼揉了下自己的脑袋,“长发嫌碍事剪短了。”
她主动给了夏初光一个大大的拥抱,“好久不见,楚光。”
“好久不见,夏夏。”
见两人都认识,眼中此刻只有彼此,没有老公,两位老公便十分识趣地没有打扰,移步到茶桌前。
这边,温灼和夏初光终于从一个长久的拥抱中分开。
夏初光伸手在自己跟温灼的脑袋上比划了一下,“咱俩分开后,你又长高了几厘米?”
温灼:“没多少,就四厘米。”
“你丫的是吃饲料了吗?我十八岁之后都不长了,你怎么还能长四厘米!”
“没办法,基因比你好。”
“滚!”
两人像曾经那样闹作一团,仿佛这七年从未分开过,她们还是那对从就嬉戏打闹的闺蜜。
樟子门被侍者轻轻合拢,将一室骤然升温的气息妥帖地关在了这方静谧空间里。
茶桌前,两位被“遗忘”的丈夫隔着紫檀茶盘,沉默对视。
傅沉执起茶壶,为两人续上茶水。
周肃珩端起茶杯,镜片后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边正激动比划身高的妻子身上,她脸上是他鲜少见到的、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傅沉,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纵容和叹息。
“看来,”他语气平稳,“今晚的主题,需要临时调整了。”
傅沉唇角微扬,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意料之外。”
他侧头看了眼笑闹的温灼,声音低了些,却很笃定,“但,很好。”
周肃珩极轻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回夏初光身上。
茶水注入白瓷杯的细微声响,成了此刻唯一明晰的背景音。
两位在各自领域习惯于掌控局面的男人,此刻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退居二线,将舞台完全让给了这场不期而遇的重逢。
这边,温灼和夏初光终于停止了打闹和拌嘴。
夏初光拉着温灼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手还紧紧握着她的,仿佛怕一松开,眼前的人又会消失七年。
“夏夏,”她唤着旧名,声音里仍残留着激动过后的微颤,“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问完,她目光下意识地、极快地掠了一眼茶桌方向那个气质冷峻却始终将视线温柔锚定在温灼身上的男人。
温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与傅沉视线相接,对他安抚性地眨了眨眼,然后转回头,用力点头,笑容是从心底漾出来的明亮。
“我很好,楚光。”温灼也用旧名称呼她,收回视线,仔细端详着好友愈发沉静柔和的眉眼,“看来,你也找到了你的‘药’。”
夏初光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她曾是楚光时,内心那些不为人知的惶惑与尖锐,只有眼前的夏夏最懂。
“药”这个比喻,是独属于她们之间,关于“治愈”与“安稳”的暗语。
夏初光看向茶桌边正与傅沉低声交谈,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严谨却也格外放松的周肃珩,眼中流淌出如水般的温柔。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他不但是我的药,还剂量刚刚好。”
“真好!我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温灼用力回握夏初光的手,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给你们准备了一份新婚礼物。”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神秘的得意,“虽然之前并不知道你就是周太太,但误打误撞准备了一份特别适合你的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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