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邪鼎渗出的黑血在泥土里蜿蜒游走,像极了陆辰此刻的心境。他正用仙葫绿光细细灼烤秦风右臂的黑紫处,绿光每一次吞吐,秦风的眉峰就抽搐一下,银牙咬得咯咯作响。素璃蹲在一旁整理伤药,指尖缠着半段被瘴气蚀过的银线——那是刚才突围时,为了拽回一名坠向淤泥的弟子,硬生生从手腕上扯断的,断口处还泛着焦黑。
“嗤——”绿光突然炸开一簇火星,秦风闷哼出声,右臂的黑紫竟顺着血管往上窜了寸许。陆辰心头一紧,刚要再加力,就听沼泽边缘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动,像有人穿着湿透的棉靴在行走。
“谁?”素璃猛地站起,剩余的银线瞬间绷紧,在身前织成半透明的网。她的清心铃还攥在手心,铃舌上沾着点干涸的血迹——那是刚才咬破舌尖保持清醒时留下的。
脚步声停在十丈外的雾里,隔着缭绕的瘴气,只能看到个模糊的灰影。那人没话,先扔过来个东西,落地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陆辰定睛一看,竟是枚青铜令牌,牌面刻着“青云”二字,边缘处有道月牙形的缺口——那是当年青云门弟子的身份令牌,而那缺口,是他和师兄林清玄当年在后山练剑时,被他失手用仙葫绿光劈出来的。
“陆辰师弟,别来无恙?”雾里的人终于开口,声音裹着瘴气传来,带着种被水泡过的沉闷,“多年不见,你的仙葫术倒是精进了,连‘蚀心瘴’都能撕开裂口。”
陆辰的手僵在半空,仙葫绿光骤然失序,在秦风手臂上烫出个细的燎泡。秦风疼得倒吸冷气,却没敢作声——他从未见过陆辰露出这种神情,像被惊雷劈中了魂魄,连指尖都在发抖。
“师……师兄?”陆辰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记得林清玄的声音,记得他话时总爱拖长最后一个字,记得他总“师弟的绿光太躁,得学山涧的水,柔中带劲”。可眼前这声音,虽然轮廓相似,却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剜去了温润,只剩下冷硬的碴子。
灰影从雾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件灰黑色的短褂,下摆掖在腰间,露出的左臂上缠着圈暗红色的布条,布条缝隙里隐约能看到青黑色的纹路——那是血影教的“噬灵纹”,陆辰在古籍里见过,是用活人精血混合魔气绘制的,每多一道,修为就精进一分,代价是魂魄会被慢慢吞噬。
林清玄的脸比记忆里消瘦了大半,颧骨凸起,眼下有片青黑,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当年的轮廓。只是此刻,那双眼瞳里没有了往日的笑意,只剩下潭死水,倒映着瘴气的灰绿。他手里把玩着块黑色骨牌,牌面刻着个扭曲的“血”字,正是刚才在聚瘴阵里见到的那种。
“师兄,你怎么会……”陆辰的话卡在喉咙里,仙葫在掌心剧烈震颤,绿光忽明忽暗,“你不是三年前就闭关冲击金丹了吗?青云门上下都你……”
“我走火入魔,尸骨无存了?”林清玄突然笑了,笑声像瓦片刮过石板,“他们得对,我确实‘死’过一次。在闭关室里,经脉寸断,灵根尽毁,是血主大人给了我新生。”他抬起左臂,故意扯开布条,噬灵纹在瘴气里泛着妖异的光,“你看,这才是真正的力量,比青云门那些清规戒律有用得多。”
秦风突然低喝一声:“血影教的走狗!也配提力量?”他想挣扎着站起,却被素璃按住——她注意到林清玄身后的雾里,影影绰绰还有十几个黑袍人,手里都握着缠毒藤的骨矛。
林清玄没理秦风,目光始终锁在陆辰脸上,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师弟,我知道你带着镇邪鼎。血主了,只要你把鼎交出来,再入我血影教,当年青云门的旧账一笔勾销,我还能保你做个分坛主,比在外面拼死拼活护着这群废物强多了。”
“废物?”陆辰终于找回了声音,绿光猛地暴涨,将秦风护得更紧,“他们是我的同伴!不像某些人,为了苟活,连师门都能背弃,连道心都能出卖!”
“道心?”林清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弯腰捡起块碎石,捏在手里把玩,“师弟,你那套‘守护’的辞,骗骗孩子还校当年若不是青云门见死不救,我何至于此?师父明知我冲击金丹凶险,却扣下疗伤圣药给了内门的侄子;长老们嘴上‘同门情深’,实则早就把我当成废棋。”他捏碎碎石,粉末从指缝漏下,“这世道,弱就是罪!只有力量才是真的!”
“所以你就投靠血影教,用无辜者的精血修炼噬灵纹?”陆辰的绿光里掺了丝赤红,那是动了真怒的征兆,“你忘了师父临终前怎么的?‘修者当守本心,纵遇绝境,不可踏邪途’!你忘了我们在望月崖发的誓?‘护苍生,守正道’!”
“誓言?”林清玄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像是被针尖刺了下,但很快又覆上寒冰,“师父?他若真疼我,就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废掉!至于誓言……”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给陆辰。
那是块玉佩,摔在陆辰脚边的泥地里,裂成了两半。玉佩上刻着“青云”二字,是当年师父亲手赐下的,他和林清玄各持一半,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此刻,林清玄那半玉佩的裂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显然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看到了?”林清玄的声音冷得像冰,“早在我被同门弃之不顾时,这誓言就碎了。现在,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交不交鼎?入不入教?”
雾里的黑袍人往前逼近了两步,骨矛上的毒藤在瘴气里微微蠕动,发出细碎的嘶响。素璃将镇邪鼎往陆辰身后挪了挪,银线悄无声息地缠上鼎耳——她在暗中蓄力,只要陆辰下令,就用银线拖着鼎往密林方向突围。
陆辰弯腰捡起那半块玉佩,指尖抚过断裂处的毛刺,心口像是被镇邪鼎压着,闷得发疼。他想起十五岁那年,林清玄背着发烧的他走了三十里山路求医,后背被汗水浸透;想起十七岁那年,两人在望月崖练剑,林清玄故意露了个破绽,让他赢得了门派大比的魁首;想起师父去世那,林清玄握着他的手“师弟别怕,以后有师兄在”……
这些画面像碎玻璃,扎得他眼眶发烫。可再抬眼看到林清玄臂上的噬灵纹,看到他身后那些黑袍人,看到秦风臂上蔓延的黑紫,那点温热瞬间就被冰水浇灭了。
“师兄,”陆辰缓缓站直,仙葫绿光在他掌心凝成一柄长剑,剑身映着他清明的眼神,“鼎,不能给。教,不会入。”他举起剑,剑尖指向林清玄脚前的地面,“你若再往前一步,就别怪师弟不念旧情。”
林清玄的脸彻底沉了下去,嘴角却勾起抹诡异的笑:“好,好一个‘不念旧情’!陆辰,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他猛地抬手,身后的黑袍人立刻举起骨矛,毒藤在矛尖吐着信子,“既然你执迷不悟,就别怪我清理门户了!”
“清理门户?”陆辰的剑又抬高了寸许,绿光里的赤红更浓,“你早已不是青云门的人,凭什么这话?今日我陆辰在此,就要替师父、替青云门,清理你这个叛徒!”
话音未落,林清玄突然动了。他身形一晃,竟化作道灰影,直扑陆辰面门,掌风里带着股浓烈的血腥气——那是噬灵纹催发的“蚀骨掌”,中者骨肉会在三息内化为脓水。
“心!”素璃的银线如箭射出,缠向林清玄的手腕。可他像是早有预料,手腕一翻,掌风扫过银线,竟将半寸粗的银线劈得寸寸断裂!
陆辰脚尖点地,带着秦风往后急退,同时挥剑格挡。绿光与掌风相撞,发出刺耳的嗡鸣,震得他虎口发麻。他这才发现,林清玄的修为竟比三年前精进了数倍,只是灵力里裹着股邪气,刚猛有余,却透着股腐朽的死气。
“师弟,这就是你的选择?”林清玄一掌逼退陆辰,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为了这群外人,要与我刀兵相向?”
“他们不是外人。”陆辰站稳脚跟,剑脊上的绿光流转不息,“他们是与我并肩作战的同伴。而你,”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是我曾经的师兄,现在的敌人。”
这句话像把钝刀,彻底割断了最后一丝牵连。林清玄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猛地挥手:“动手!除了陆辰,其他人,格杀勿论!”
黑袍人如潮水般涌来,骨矛划破瘴气,发出尖锐的呼啸。陆辰将秦风往素璃身边一推:“带他走!往密林深处去,那里有青云门的旧部联络点!”
“那你呢?”素璃的银线已缠上秦风的腰,随时准备拖拽。
“我断后!”陆辰的剑横扫而出,绿光化作道半圆的屏障,将最先冲上来的三名黑袍人震飞,“快走!镇邪鼎你们先带过去,我随后就到!”
素璃咬了咬牙,银线猛地收紧,拖着秦风往密林方向疾退。秦风挣扎着回头,看到陆辰的绿光在黑袍人中左冲右突,像片在狂风里摇曳的荷叶,随时可能被撕碎。
林清玄看着素璃远去的方向,却没有追击,只是死死盯着陆辰:“你以为你拦得住我?”他再次欺近,掌风比刚才更烈,“今我就让你看看,背弃正道,才能得到真正的力量!”
陆辰的剑与他的掌一次次碰撞,绿光与黑气交织,在瘴气里炸开朵朵诡异的光花。他能感觉到林清玄的力量在不断攀升,噬灵纹每亮一次,他的气息就暴涨一分,可那双眼睛里的清明,也随之黯淡一分。
“师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陆辰一剑挑开他的掌风,厉声喊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力量?像个被魔气操控的傀儡!”
林清玄的动作顿了下,像是被中了痛处,随即更加狂暴:“闭嘴!我乐意!总好过像你一样,守着可笑的正道,最后落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他的掌风突然变快,绕到陆辰身后,一掌拍向他的后心。陆辰察觉到时已来不及转身,只能猛地侧身,掌风擦着他的肩窝掠过,带起片血花。血滴落在泥地里,竟被迅速吞噬,冒出缕缕黑烟。
“师弟,承让了。”林清玄看着他肩头的伤口,眼中闪过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陆辰捂着伤口,缓缓站直,绿光再次凝聚在剑尖:“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向你们低头。”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越来越多的黑袍人,又望向素璃消失的方向,那里已没有了动静——应该是安全了。
他深吸一口气,仙葫突然飞到空中,绿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他周身凝成个巨大的光茧。这是青云门的禁术“青冥罩”,能暂时提升三倍灵力,代价是事后会灵力枯竭三。
“看来,你是真要逼我下死手了。”林清玄的声音里终于带了丝惋惜,他双臂张开,噬灵纹爬满了整张脸,身后的黑袍人同时举起骨矛,“血影噬魂!”
无数黑气从黑袍人身上涌出,汇入林清玄体内,他的体型竟膨胀了半圈,双眼变成了纯粹的黑色。
陆辰没有退缩,他举起剑,绿光凝聚到极致:“青云——破邪!”
绿光与黑气在沼泽上空轰然相撞,瘴气被震得四散飞溅,露出了背后铅灰色的空。镇邪鼎在密林边缘轻轻震颤,鼎身的“镇邪”二字,在光与影的撕扯中,闪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没有人看到,那半块断裂的玉佩,正躺在陆辰脚边的泥地里,被血与水浸泡着,裂缝深处,似乎有微光一闪而逝。
喜欢平凡仙葫记请大家收藏:(m.pmxs.net)平凡仙葫记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