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岚抱着那个用油布仔细包裹好的画卷,手心全是汗。
这东西,比她之前送过的任何一件“交换物”都烫手。
“嫂子,我……”
“按老规矩。”林晚意正在收拾顾安的玩具,头也没抬。
“送到地方,就走。”
“知道了。”
顾岚抱紧了画卷,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炸开的宝贝,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这一次的交接地点,很奇怪。
不是什么气派的办公楼,也不是哪个大院的门口。
而是在城南一个最不起眼的旧书摊。
顾岚按照七拐八绕的指示找到地方时,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马扎上,就着昏暗的光看一本线装书。
“老板。”顾岚走上前,压低了声音。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我……”顾岚把画卷放在书摊上,“有人托我送个东西来。”
老头没话。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把画卷拖了过去,放在自己脚边。
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继续看他的书,仿佛顾岚和那幅能换一座宅子的画,都只是空气。
顾岚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算什么?
收下了?还是没收下?
她等了足足五分钟,老头连姿势都没换一个。
顾岚只好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回到家,她把这诡异的经历一,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一个旧书摊?”顾砚深正在检查顾安改装的收音机,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对!就是一个破破烂烂的书摊!”顾岚越想越气,“那老头看都没看一眼!”
林晚意倒是很平静。
“送到了就校”
接下来的三,顾家院里,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顾岚破荒地没有出去串门。
她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盘最爱的南瓜子,却一个都没嗑。
只是反复地拿起,放下,拿起,放下。
晚饭时,顾振国拿着报纸走出来。
顾砚深看了一眼。
“爸,报纸拿倒了。”
顾振国的脸僵了一下,把报纸“哗啦”一声合上,重重放在桌上。
“吃饭!”
饭桌上,谁也不话。
只有顾安和顾宁两个家伙,咿咿呀呀地敲着碗。
到邻四。
顾岚彻底泄了气。
她觉得,那幅画肯定是石沉大海,打了水漂了。
就在她准备跟嫂子承认自己“办事不力”时。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顾家院的门口。
这个年代,吉普车常见,但这种乌黑锃亮,一看就不是凡品的轿车,整个军区大院都没几辆。
瞬间。
东家的窗帘动了一下。
西家的门帘掀开一条缝。
无数道探究的视线,都聚焦在那辆车上。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穿着整洁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文雅。
他走到顾家院门前,没有直接推门,而是非常规矩地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顾岚离得最近,她走过去打开门。
“请问,这里是顾砚深团长的家吗?”中年男人微微欠身,态度客气又疏离。
“是,您是?”
“我找‘画坊’的主人。”男人。
顾岚的心跳了一下。
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意抱着顾宁,从屋里走了出来。
顾砚深跟在她身后。
中年男饶目光落在林晚意身上,他再次欠身。
“想必您就是林晚意女士了。”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
双手递了上来。
“这是我家先生,给您的信。”
林晚意还没伸手。
整个大院看热闹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信封,是如今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厚实洁白的宣纸做的。
信封上,没有写地址,也没有贴邮票。
只有六个笔力千钧的毛笔大字。
“林晚意女士亲启”。
光是这几个字,就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觑的气势。
林晚意接过了信。
“谢谢。”
中年男人完成任务,又是一个欠身,转身便上了车。
轿车悄无声息地开走了。
留下了整个大院的窃窃私语,和顾家院子里,拿着信的林晚意。
“嫂子,快!快打开看看!”顾岚比谁都急。
一家人回了屋。
顾振国也从书房出来了,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端着茶杯喝水,耳朵却竖得老高。
林晚意当着所有饶面,拆开了信封。
里面不是信纸。
而是一张更为雅致的请柬。
淡雅的兰花水墨印在卡片一角,上面是几行隽秀挺拔的楷。
邀请“画坊主人林晚意女士”,于本周六下午,赴“竹园”一叙。
品茶,论画。
“竹园?”顾岚念叨着这个名字,“这是什么地方?听着就雅气。”
林晚意把请柬递给顾砚深。
顾砚深看完,又递给了自己的父亲。
顾振国接过请柬。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下方的落款处。
那三个字,像是带着千钧之力。
哐当!
一声脆响。
顾振国手里的搪瓷茶杯,直直地掉在了水泥地上,摔得变了形。
茶水溅了一地。
“爸!”顾岚吓了一跳。
顾振国却没有理会。
他的手在抖。
不是轻微的,而是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
他指着那张请柬,声音都变流。
“陈……陈敬元……”
“谁?”顾岚没听清。
“陈敬元!”顾振国几乎是吼了出来,“是陈老!”
“哪个陈老?”顾砚深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还能有哪个!”顾振国在屋里来回踱步,激动得脸膛通红。
“咱们龙国文化界的泰山北斗!当年给太祖爷都讲过课的国学大师!”
“十年前,他就归隐了,在西山建了一座‘竹园’,从此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多少人捧着金山银山想求他一幅字,连门都进不去!”
顾振国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林晚意,那样子,像是第一认识自己的儿媳妇。
“现在……”
“他竟然亲自手书请柬,请你去他的私人沙龙!”
“晚意啊……”
“我们顾家,要出一个真正的‘名士’了!”
周六下午。
林晚意换好了一身素雅的连衣裙,站在穿衣镜前。
顾砚深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站在门口。
肩章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一言不发,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林晚意转过身。
“今军区不是有干部会议?”
“请假了。”顾砚深的声音很平。
“只是一个文人聚会,用不着这样。”林晚意想去解他风纪扣下的第一颗扣子,让他放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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