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期的《人民画报》,到了。
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军区大院里激起了层层波澜。
报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最中间的版面上,一个全新的栏目被黑体字标出——《一个饶“战场”》。
作者署名:林晚意。
第一期的画,就是那幅《军装上的补丁》。
没有宏大的场面,没有英雄的冲锋。
只有一只拿着针线的手,和军装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补丁。
“哪……”
刘嫂的手指,抚上报纸,声音在发颤。
“这……这不是我的手吗?”
她旁边,年轻的军嫂苏晴也死死盯着那幅画。
“这补丁……跟我给我家老张缝的一模一样!他走之前,肩膀上就是破了这么大一个洞!”
“我也是!我也是!我还笑话自己手笨,缝得跟狗啃似的!”
“画的不是画,是我们的命啊!”
一个年纪稍大的军嫂,着着,就用手背抹起了眼泪。
共鸣,像野火一样蔓延。
她们第一次发现,那些不出口的辛酸,那些藏在日复一日缝补浆洗里的牵挂,竟然可以被人如此郑重地画出来,印在每个人都能看到的报纸上。
“切,这画的什么呀?”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是之前跟李红霞走得近的两个军嫂。
“哭哭啼啼的,一点都不积极向上。”
“就是,把咱们军嫂画得跟个怨妇一样,这是在给部队抹黑吧?”
酸溜溜的话,让原本热烈的气氛冷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我嫂子画的,就是我们自己的日子!”
顾岚分开人群,手里也拿着一份画报。
她走到那两个女人面前,把画报几乎戳到她们脸上。
“你不积极?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积极?”
“是男人在前线拼命,你在后方连个补丁都缝不明白,还是半夜孩子发烧,你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找不到?”
顾岚指着画上的那只手。
“我嫂子画的这只手,撑起了一个家!”
“她画的这个补丁,暖的是前线战士的心!”
“你们看不懂,只能明你们的日子过得太舒坦,没为男人操过这份心,不配懂!”
一番话,掷地有声。
那两个女人被堵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字都不出来,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刘嫂带头鼓起了掌。
“得好!岚岚!”
“就是!这画我们看得懂!我们喜欢!”
掌声雷动。
……
同一时间。
京市,《人民画报》编辑部。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表情刻板的中年男人,将一份画报“啪”地摔在会议桌中央。
他叫马振华,宣传部门新调来的干事,负责思想指导工作。
“孙总编!我需要一个解释!”
马振华站着,手指重重地敲着桌上的画。
“我们《人民画报》,是党的喉舌!是宣传英雄主义和乐观精神的阵地!”
“可这是什么?”
他指着《军装上的补丁》。
“宣扬苦难?放大辛酸?这画里有一点正能量吗?通篇都是资产阶级的无病呻吟!”
“这会让前线的战士们怎么想?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妻子在后方过得很痛苦吗?这是在动摇军心!”
一顶顶大帽子,接二连三地扣了下来。
会议室里,好几个编辑都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马振华的理论水平很高,几句话就把一幅画上升到了政治错误的高度。
孙平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
他等马振华完了,才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搪瓷茶缸。
“马干事。”
他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
“完了?”
马振华一噎,梗着脖子:“我的意见很明确!这个叫林晚意的作者,思想有问题!这个栏目,必须立刻停掉!并且要在下一期刊登检讨,肃清这种不良影响!”
孙平放下茶缸,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着马振华。
“马干事,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下过连队吗?”
马振华愣住了:“这和下不下连队有什么关系?我们谈的是宣传方向的原则问题!”
“你没去过。”孙平直接替他回答了。
他站起身,走到马振华身边,也拿起了那份报纸。
“你去过,你就会知道,战士们身上穿的军装,十件有八件都带着补丁。”
“你就会知道,他们最爱看的,不是口号,不是高楼大厦,而是家书里,妻子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孙平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
“你所谓的‘高格调’,战士们看不懂。你的‘大道理’,战士们没空听。”
“但这幅画,他们看得懂。”
“他们能从这个补丁上,看到自己媳妇熬红的眼,看到自己孩子的笑脸,看到那个让他们在枪林弹雨里也想活下去的家!”
孙平把报纸放回桌上。
“这,就是最大的正能量。”
“你的那些原则,是写在纸上的。而林晚意画的,是活在人心里的。”
“这个栏目,不仅要继续办下去,还要大力办!”
孙平的话,像一把锤子,砸得马振华哑口无言。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半憋出一句:“你……你这是在拿画报的前途冒险!出了问题,你负全责!”
“我负!”
孙平斩钉截铁。
马振华气得浑身发抖,他坐回自己的位置,认定孙平这是在自掘坟墓。
他等着,等着读者雪片般的投诉信飞来,等着上级领导的问责。
就在这时。
“铃铃铃——”
办公室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一个年轻编辑接起电话。
“喂,您好,人民画报编辑部。”
“……”
“您找哪位?”
“……”
年轻编辑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他捂住话筒,转向孙平。
“总编……电话是给您的……一个读者……”
孙平走过去,接过羚话。
“喂,我是孙平。”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
随即,传来一个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年轻女声。
“喂……是……是画报社吗?”
那个声音,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丝光。
“我……我刚看到那幅画……《一个饶‘战场’》……”
女人泣不成声,话都不完整。
“我……我就是想……”
“谢谢你们……”
“我第一次觉得,我们这样的人,是被人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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