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画报》编辑部。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三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国字脸,不怒自威。他身后跟着两个做记录的年轻人。
马振华跟在他们身后,手里夹着公文包,腰杆挺得笔直。
他今不是来开会的。
他是来见证一场审判的。
孙平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组_长。”
来人姓周,是总政宣传部派下来的调查组组长。
周组长没跟他客套,直接将一份文件放在会议桌上。
“孙平同志,坐吧。”
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会议室里,几个编辑部的骨干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振华在调查组旁边坐下,清了清嗓子。
“周组长,情况我刚才在路上已经跟您汇报过了。”
他瞥了一眼孙平,像在看一个即将倒台的顽固分子。
“这件事的影响,非常坏!”
“我们《人民画报》作为党的喉舌,怎么能刊登这种充满负面情绪,宣扬个人苦难的作品?”
“这是典型的思想阵地失守!是对我们前线战士浴血奋战的一种背叛!”
马振华越越激动,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孙平同志,你个人思想的滑坡,导致了整个编辑部的方向性错误,这个责任,你必须承担!”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
每一顶,都足以压垮一个人。
周组长没有制止马振华,他只是看着孙平。
“孙平同志,马振华同志反映的这些问题,你怎么看?”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孙平身上。
孙平端起自己的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
他没有急着辩解。
也没有愤怒。
他甚至笑了笑。
“周组长。”
他放下茶缸,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作品好不好,是不是毒草,我了不算。”
他看了一眼旁边义愤填膺的马振华。
“马干事了,也不算。”
孙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马振华冷笑一声:“孙平,你少在这里拿群众当挡箭牌!群众是被你蒙蔽了!”
孙平没理他。
他只是对着门口站着的年轻编辑,拍了拍手。
“王,把东西搬进来吧。”
“好嘞!”
年轻编辑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很快,两个年轻人吃力地拖着两个巨大的麻袋,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麻袋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
“放这儿。”孙平指了指会议室中央的空地。
在调查组和马振华不解的注视下,两个年轻编辑解开了麻袋的绳口。
他们抓住麻袋底部,猛地一抖。
“哗啦”
雪白的信封,像决堤的洪水,从麻袋里倾泻而出。
瞬间,在会议室的地板上,堆起了一座山。
紧接着,是第二个麻袋。
又一座信件的山。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调查组的三个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们看着眼前这壮观的一幕,一句话都不出来。
马振华的脸,瞬间就白了。
“这……这是什么?”
孙平走到信件堆旁,弯腰捡起一封,递给周组长。
“周组长,这是群众的声音。”
“从昨画报发行到现在,我们收到的所有读者来信,都在这里了。”
“一封不少。”
周组长没有接。
他亲自弯下腰,从那堆积如山的信里,随意抽出了一封。
信封上没有贴邮票,字迹粗犷。
寄信地址是:西疆,红旗哨所。
他拆开信封。
信纸很粗糙,像是某种包装纸的背面。
周组长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开始读信。
“致我们最敬爱的家人同志:”
“我们是驻守在西疆边防线的战士。您的画,我们整个哨所的兄弟都看了。大家传着那张报纸,看着看着,好多人都哭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
“我们觉得,我们守卫的人民,是心疼我们媳妇的。”
周组长的声音很平稳。
他继续往下读。
“我们没什么好东西能谢您。这是我们用打靶剩下的弹壳,自己磨的。不值钱,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
“我们给它取了个名字,疆军嫂功勋章’。”
“这第一枚,必须属于您。”
读到这里,周组长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几十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李大牛,张铁柱,王建军……
周组长将信纸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
他抬起头,对身后两个年轻组员。
“拆。”
“你们也拆开,念。”
两个年轻人立刻行动起来,他们也弯下腰,从信堆里随机抽取。
“我这封是红星机械厂的,一个女工写的!”
“‘尊敬的同志,我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以前我觉得自己很苦,很没用。但看到您的画,我才知道,原来我每缝补浆洗,也是在战斗。谢谢您,让我看到了自己的价值。’”
“我这封是北大学生写的!”
“‘老师,我爸爸是军人,我以前总觉得我妈很烦。看了您的画,我才知道她有多不容易。我昨,第一次帮她洗了碗。’”
“我这封……我这封是匿名的,信里夹了五块钱,一定要让这个栏目办下去!”
一封。
十封。
一百封。
来自工人,来自农民,来自学生,来自南海北,各行各业……
没有一封是批评。
没有一句是抱怨。
全是感谢。
全是共鸣。
全是支持。
会议室里,只剩下读信的声音,和一个年轻组员再也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抽泣声。
马振华站在那里,身体僵硬,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为一片死灰。
他面前那座信件堆成的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荒唐!”
他终于忍不住,嘶吼出声。
“这都是被煽动的非理性情绪!是资产阶级的无病呻吟!根本不能作为评判标准!”
“周组长,我们必须坚持原则!不能被这些东西蒙蔽了……”
“啪!”
一声巨响。
周组长猛地将手里那封来自边防哨所的信,重重拍在会议桌上。
他打断了马振华。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马振华同志,你听到了吗?”
周组长指着满地的信件。
“这就是人民的声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看着脸色惨白的马振华。
“看来你的思想,已经站到了人民的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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