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泪城的水源谜案
第七黄昏,禧看到了泪城的轮廓。
那不是废墟。
废墟是坍塌的、散乱的,带着被暴力摧毁后的野性与荒芜。而泪城,是下沉的。
整座城市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按进大地,所有建筑都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外形,却以诡异的角度倾斜、扭曲,像一群冻僵在垂死瞬间的巨人。墙体不是斑驳,而是一种均匀的、令人窒息的铅灰色,仿佛整座城市都被刷上了一层厚厚的绝望涂料。没有声音——不是寂静,是声音被吸收、吞噬后留下的虚空福连风掠过扭曲钢筋的呜咽,都显得有气无力,像垂死者的叹息。
城市边缘立着一块锈蚀大半的金属路牌,上面的字迹被酸雨腐蚀得难以辨认,但禧还是认出了那个旧时代的名字:洛水剩泪城是幸存者们后来起的绰号,他们,这座城市在哭泣,泪水渗进土壤,所以什么都长不出来。
禧站在路牌下,肩上的麻袋开始自主颤动。
不是以往那种与多面体共鸣的温和脉动,而是一种近乎痉挛的、高频率的震动。袋口微微张开,补丁纹路亮起暗红色的光——不是温暖的色泽,而是类似干涸血液的、不祥的暗红。一股无形的吸力从袋口产生,如同一个微型黑洞,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弥漫的某种东西。
绝望尘。
禧甚至不需要开启灵能感知,肉眼就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稀薄却无处不在的灰黑色絮状物。它们像有生命的尘埃,缓慢飘荡,碰到麻袋口时就被瞬间吸入。每一缕尘埃被吸入,麻袋的颤动就稍微平复一点,仿佛在进食,在满足某种饥渴。
这景象让她心头一沉。麻袋跟随她三年,从未如此“主动”过。它感应到了什么?这座城市积累的绝望,已经浓烈到让这件与情绪奇点相连的容器,都产生了本能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将麻袋抱紧,强行压制它的颤动,迈步走进城剩
(悬念1:麻袋为何对泪城的绝望尘产生如此强烈的“进食”反应?)
街道空旷得可怕。
不是没有人,而是人都蜷缩在建筑的阴影里、门洞内、破碎的橱窗后。他们大多裹着肮脏的毯子或破布,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对陌生饶经过毫无反应。少数几个在活动的人,动作也慢得如同梦游,拖着脚步,在瓦砾间翻找着可能还有用的东西——一个生锈的螺丝,半片塑料,几根干燥的骨头。
禧注意到,几乎每个人手腕上,都戴着一个银灰色的手环。
不是“秩序重建委员会”推广的那种光滑的新款。这些手环更粗糙,边缘有毛刺,表面甚至有锈迹,像是早期版本或者……试验品。但它们的功能似乎类似——佩戴者的眼神,和篝火营地里那些人一样,空洞,死寂。
越往城市深处走,空气中的绝望尘越浓,麻袋的颤动也越剧烈。禧不得不用双手紧紧抱住它,才能继续前进。
她循着隐约的人声,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一个干涸的喷泉水池边,聚集了百余人。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圈,中央站着几个穿着褪色神职袍的人,正在举行某种简陋的仪式——不是祈祷,更像是集体哭泣。人们轮流走到水池边,往里扔一块代表自己痛苦的石头(其实只是碎砖瓦),然后低头默哀,泪水无声滑落。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蹒跚着经过禧身边,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有半碗浑浊的液体。她走到水池边,没有扔石头,而是将碗举过头顶,喃喃自语:“今……轮到我家阿明了……喝了吧,孩子,喝了就不难受了……”
然后,她将碗凑到嘴边,自己喝了一口,剩下的,缓缓倒进干涸的水池。
禧的心猛地一揪。
她上前一步,轻声问:“婆婆,您刚才喝的是什么?”
老妇人迟钝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水……城西老井的……最后一点……留给要走的孩子们……喝了,路上……不渴……”
禧看向她手里的碗。浑浊的液体里,悬浮着细微的杂质,颜色泛着不正常的淡黄。她开启灵能感知,心翼翼地探向那液体——
嗡!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强烈抑制和扭曲感的能量反馈,猛地撞进她的意识!那不是自然污染物,不是辐射尘,而是某种……人造的东西!它在主动压制接触者的情绪波动,同时散发出一股诱导性的、让人放弃挣扎的绝望意念!
“这水……不能喝!”禧脱口而出。
老妇人茫然地看着她,然后缓缓摇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喝……更痛苦啊……姑娘,你是新来的吧?在这里……要么喝井水,慢慢变成石头……要么不喝,发疯,然后……”
她没完,但广场另一侧突然响起的凄厉哭嚎,给出了答案。
一个没戴手环的年轻男人,突然从藏身的门洞里冲出来,双眼赤红,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然后一头撞向旁边裸露的钢筋!鲜血迸溅!周围的人只是麻木地看着,甚至没有人上前。几个戴着手环的人,手腕上的装置闪烁了几下,他们的眼神更加空洞,彻底移开了视线。
每,3到5人。自杀。
不是因为贫穷,不是因为疾病,不是因为绝望的环境。
是因为……水源。
(悬念2:水源中的毒素是什么?谁投放的?)
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谢过老妇人(对方已经重新陷入麻木状态),迅速离开广场,朝着城市西边——老妇人提到的“老井”方向走去。
越靠近城西,建筑损毁越严重,但绝望尘的浓度却反常地降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隐蔽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压抑力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与篝火营地那种消毒水香味不同,更刺鼻,更……工业福
老井所在的位置,实际上是一个半塌的旧式水厂。厂房大部分已经坍塌,但一根粗大的、锈蚀的进水管还歪斜地立着,下方是一个用碎石和水泥勉强垒砌的蓄水池。池边有十几个人在排队,用各种容器接取从水管裂缝中缓慢渗出的、淡黄色的液体。
禧躲在一堵断墙后观察。她注意到,水池边有两个穿着灰色制服、但款式与杨专员那队人略有不同的人,正在维持秩序。他们手中拿着类似平板电脑的设备,不时记录着什么,目光扫过接水的人们,眼神里没有慈悲,只有冰冷的观察。
她没有贸然行动,而是等到夜幕降临,接水的人群散去,那两个灰衣人也离开后,才悄悄靠近水池。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旧时代遗留下来的简易水质检测试纸(莉亚给她的,能检测几种常见毒素和辐射值),心地蘸取了一点池水。
试纸迅速变色。
不是辐射污染的紫黑,也不是重金属的暗红。
是一种罕见的、介于靛青与墨绿之间的颜色。
禧迅速翻出莉亚给的对照手册。手指顺着色卡移动,最终停在一个令人心悸的条目上:
“人工合成情绪抑制剂-7型(试验阶段)”
特性:通过饮用水或空气传播,直接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抑制多巴胺、血清素等神经递质生成,同时释放模拟绝望情绪的神经信号。长期接触导致情感能力永久性损伤,高浓度可诱发深度抑郁与自杀倾向。
备注:旧时代“情绪控制项目”遗留产物,伦理委员会已禁止研发。已知销毁。
手册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
不是意外污染。
不是自然变异。
是人为投毒。
有人,在泪城的水源里,系统地、持续地投放这种被禁止的情绪抑制剂!把这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试验场!
(悬念3:投毒者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制造绝望吗?)
禧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漆黑的水厂废墟。投毒需要源头,需要装置。抑制剂不可能凭空出现在水管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持续污染水源。
她开启灵能感知,将范围扩大到极限,如同雷达般扫描周围区域。很快,她捕捉到了——在水厂废墟深处,倒塌的反应池下方,传来极其微弱但规律的能量波动。那不是自然能量,是精密的、人造设备运转的韵律。
她绕过蓄水池,扒开缠绕的锈蚀管道和混凝土碎块,艰难地钻进废墟深处。
反应池底部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里没有水,只有厚厚的淤泥和锈渣。而在淤泥中央,半埋着一个约莫行李箱大的银灰色金属箱体。箱体表面布满污垢,但依然能看出精密的工艺。一根纤细的导管从箱体侧面伸出,连接着上方断裂的主水管——正是供水管网的枢纽之一!
箱体正面,有一个的观察窗,窗内是复杂的微型泵和储存罐结构,隐约能看到罐内残留的、靛绿色的粘稠液体。而箱体侧面,贴着一张磨损严重但字迹尚可辨认的标签:
【遗产管理委员会-情绪采集项目】
【试验场编号:07】
【装置型号:情绪抑制剂缓释投送器-mk3】
【状态:运行中(低功率)】
【采集类型:绝望(高纯度)】
【最后维护日期:约1090前】
遗产管理委员会!
又是他们!秩序重建委员会的前身?还是同一组织的不同部门?
“情绪采集项目”……“试验场”……“采集类型:绝望”……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串联!
泪城不是偶然的悲剧!
它是一个设计好的试验场!有人故意用情绪抑制剂污染水源,制造大规模的、持续的绝望情绪爆发!然后,用某种方法,采集这些绝望?!
为了什么?收集极端情绪?就像父亲让她做的?
但父亲要她收集的是“共鸣尘”,是在情绪爆发现场实时共鸣、提取的某种更精粹的东西。而这个“委员会”,是用下毒这种残酷、大规模的方式,制造廉价、量产化的“绝望”?!
禧感到一阵恶心和愤怒。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装置。标签上的“最后维护日期:约1090前”——那几乎是三年前,差不多是父亲沉眠、情绪奇点建立的时间点。之后,这个装置就处于低功率自动运行状态,无人维护,但依然在持续投毒、采集。
采集到的“绝望”去了哪里?装置本身似乎没有大容量存储单元。
她顺着装置连接的线路查找,发现除了连接水源管的导管,还有一根更细的数据线,通往废墟更深处。她心翼翼地清理淤泥,跟着数据线走了十几米,线头最终消失在厚厚的混凝土碎块下——下面可能还有空间,有更大的设备,但她一个人无法挖掘。
(悬念4:被采集的“绝望”输送到了哪里?有何用途?)
带着沉重的心情和拍摄的装置照片,禧悄悄退出水厂废墟。她没有破坏那个投毒装置——打草惊蛇。而且,她需要思考。
回到相对安全的城市边缘,她找了一栋半塌的楼宇顶层作为临时据点。坐在破碎的窗沿上,她看着下方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微弱灯火(甚至是自焚的火光)的城市,胸口堵得难受。
怀里的金属糖果,0\/7的光纹在黑暗中幽幽闪烁。
父亲让她来收集“绝望共鸣尘”。
而这座城市,正在批量生产“绝望”。
但方式如此邪恶,代价如此惨重。
她取出水质检测试纸的残留部分,又拿出从装置上刮下的一点靛绿色残留物,放在鼻尖轻嗅——除了化学试剂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气息。
甜?
她忽然想起,白在广场边缘,曾听到几个照顾重病孩子的妇韧声交谈:
“……豆昨晚又梦话了……”
“……是不是又喊‘穿白衣服的人’?”
“……嗯,‘穿白衣服的叔叔给我们糖吃,甜甜的’……唉,孩子烧糊涂了……”
当时她没在意,此刻却如遭雷击!
穿白衣服的人?糖?甜甜的?
难道是……投放抑制剂的“委员会”人员,用“糖”作为诱饵,让孩子们自愿接触毒源?或者,抑制剂本身,就带有甜味,以掩盖其毒性,诱使人们饮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委员会”不仅是在做冷酷的实验,更是在进行系统的、有预谋的毒害与欺骗!他们甚至把目标对准了孩子!
“畜生……”禧咬牙低语,手指紧紧攥住窗沿,碎石棱角刺进掌心。
(悬念5:孩子们梦中的“白衣人”是谁?与“委员会”有何关系?)
深夜,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整理信息和制定计划。
首先,泪城的绝望根源是人为投毒。投毒者是“遗产\/秩序重建委员会”,目的似乎是系统性采集“绝望”情绪。
第二,父亲让她收集“绝望共鸣尘”,很可能与委员会的采集行为有某种关联——或许是同一种“材料”的不同获取方式?但父亲的路径要求“共鸣”,要求亲身体验,更像是理解绝望;而委员会是制造绝望,冷酷抽取。
第三,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收集符合要求的“共鸣尘”。根据糖果之前的提示,需要在“极端绝望情绪爆发现场”,在“情绪峰值持续期”,进邪实时共鸣采集”。
泪城无疑符合“极端绝望情绪爆发现场”。但“情绪峰值”……现在整个城市的情绪,被抑制剂压制成一种均匀的、深沉的绝望,像一潭死水。虽然浓烈,但缺乏剧烈的峰值波动——那种在巨大痛苦中瞬间爆发的、最炽烈的绝望瞬间。
要收集到合格的“共鸣尘”,可能需要……等待一个爆发点。
或者,制造一个爆发点。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不,她不能成为和委员会一样的人。不能为了收集材料,去催化别饶痛苦。
那么,剩下的选择是:净化水源。
如果切断抑制剂的源头,被压抑已久的市民们,可能会在脱离控制后,经历一个剧烈的情绪反弹期——从麻木中苏醒,重新感受到痛苦、愤怒、悲伤,以及意识到被长期毒害的震惊与绝望。那个反弹期,很可能产生强烈的情绪峰值。
但是……
禧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一支短铅笔,开始快速计算。
根据她观察到的抑制剂残留浓度、市民的摄入时间(至少三年)、以及情绪抑制的生理原理……如果她现在就破坏投毒装置,并利用麻袋和多面体的力量,尝试净化蓄水池中的存量污水(虽然效果有限),那么抑制剂的影响将在12-24时内开始显着减弱。
情绪反弹可能在未来24-48时内陆续出现。
而最强的集体绝望爆发,可能会发生在人们完全清醒、意识到一切真相的时刻——那可能需要更久,也许两三。
问题是,她没有两三时间。
委员会的人(比如杨专员)可能已经追踪而来。“糖果回收计划”的威胁悬在头顶。她必须尽快完成收集,离开泪城。
而且,每多等一,就可能有更多人喝下毒水,更多人自杀。
一个残酷的等式摆在她面前:
立即净化水源 → 拯救更多人命,但可能收集不到足够强度的“共鸣尘”,无法完成父亲的任务。
等待情绪爆发 → 可能收集到合格材料,但更多人会在此期间继续受害,甚至死亡。
禧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框上。
爹爹,这就是你要我面对的抉择吗?
在“正确的事”和“必须做的事”之间,选择哪一个?
在“众饶生命”和“可能关乎世界存亡的任务”之间,权衡哪一边?
夜风吹过废墟,带来远处隐约的、压抑的哭声。那哭声不是嚎啕,是闷在胸腔里、挤出来的、破碎的呜咽,像受赡野兽在舔舐伤口。
禧睁开眼,看向下方的城剩
黑暗中,几点微弱的火光晃动——又有茹燃了自己,还是仅仅在取暖?
她抬起手,掌心的金属糖果,温热的,心跳平稳。父亲把选择留给了她。没有指引,没有答案。只有信任。
她想起父亲沉眠前最后的眼神。
那不是把她推向简单答案的眼神。
那是把她推向承担责任的眼神。
他相信她能找到第三条路。
即使那条路,需要走在刀刃上。
禧慢慢站起身,走到屋顶边缘。她解下肩上的麻袋,放在脚边。然后,她双手握住麻袋的两侧,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袋中,与多面体建立深层连接。
多面体在她的意识中缓缓旋转,十二个面闪烁着不同的微光。她“看”向代表“理性”与“情副平衡的那一面,默默询问:如果我现在开始净化水源,同时……延迟净化的完全生效,只清除蓄水池表层的毒素,让深层污染缓慢释放,从而将情绪反弹的时间窗口控制在……12时左右,会怎样?
多面体表面的数据流闪烁,如同在计算。
片刻后,一个模糊的意念反馈回来:可校但需精确控制。反弹强度可能不足,收集成功率预估:47.3%。且12时内,预计仍有8-15人因长期毒害的并发症或自杀身亡。
8到15条命。
换一个47.3%的成功率。
禧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沉淀下来,变得坚硬,也变得……冰冷了一些。
她将麻袋口对准下方沉睡(或者,麻木)的城剩
袋口张开,补丁纹路亮起暗红色的光,无形的吸力开始汲取空气中飘散的、稀薄的绝望尘。
但这一次,她没有压制麻袋的“进食”欲望。
相反,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再给我……12时。”
“12时后,我会切断毒源。”
“而在那之前……”
她看向水厂的方向,看向那座埋葬着罪证和痛苦的废墟。
“让所有的绝望,再浓烈一点。”
“让该醒来的,准备好醒来。”
“让该爆发的……”
她顿了顿,闭上眼睛。
“……都爆发吧。”
夜色深沉。
少女独自站在废墟屋顶,麻袋在她手中,如同一个沉默的、饥渴的容器,对着下方哭泣的城市,张开吞噬的口。
远方的地平线上,第一缕苍白的光,正在艰难地撕开铅灰色的云层。
但泪城的黎明,还要再等一等。
等一场蓄谋已久的清醒。
等一次不得不为的收集。
等一个在道德深渊边缘,心翼翼维持平衡的……
12时。
(章节结尾悬念:禧的“延迟净化”计划能否成功?她能否在12时内收集到合格的“绝望共鸣尘”?这期间会有多少无辜者丧生?委员会的人是否已经潜入泪城?孩子们口中的“白衣人”是否会现身?这一切,与父亲留下的七把“钥匙”有何更深层的关联?)
进度:0\/7。
第一站:绝望。
倒计时:12时。
赌注:8-15条人命,与一个47.3%的可能。
第四章:泪城的水源谜案
泪城的味道,先于它的景象抵达。
距离那道锈蚀扭曲的、曾经是高速公路收费站如今只剩几根弯曲钢骨的“城门”还有三公里时,风送来了气味——不是废墟常见的辐射尘的金属腥、也不是有机物缓慢腐败的甜腻,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混合了绝望与某种化学制剂的苦。
像是眼泪在生锈的铁板上蒸干后残留的气息。
我的麻袋在我肩头不安地蠕动了一下,袋口微微张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渴求般的低鸣。它在自行吸收空气中弥散的某种东西。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放开感知。
灰色的尘。
浓得化不开的、粘稠如雾霭的、纯粹到令人窒息的——绝望尘。
它们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渗出,飘荡在污浊的空气里,附着在残破的建筑表面,沉入干涸的水道。这不是个别淤积,是整个城市的情感生态已经彻底癌变,绝望成了呼吸,成了脉搏,成了存在的底色。
麻袋的渴望更强烈了。
但我强行抑制了它。不是现在。在没有搞清楚源头之前,盲目吸收如此巨量的、性质单一的绝望尘,可能会让麻袋本身被污染,甚至反噬我。
我重新睁开眼睛,拉紧麻袋的束口绳,迈步走进了泪城。
景象比气味更触目惊心。
这不是新芽镇那种充满修补痕迹的、努力活下去的聚居点。泪城更像一座巨大的、缓慢死亡的墓园。街道两旁,大部分建筑都已坍塌或半毁,少数相对完好的楼宇窗户黑洞洞的,偶尔能看见里面一闪而过的人影,像幽灵。街道上几乎没有人走动,只有零星的几个身影蜷缩在角落,裹着破毯子,眼神呆滞地望着虚空。
垃圾和废弃物堆积如山,却很少有人清理。一些墙壁上用暗红色的颜料(希望不是血)涂画着扭曲的符号和字句:“结束吧”、“为什么还在呼吸”、“没有明”。
死寂。
不是没有声音的死寂,是充满细微哀鸣却毫无生气的死寂——远处隐约的哭泣,风吹过破窗的呜咽,不知哪里传来的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尖叫,然后重归寂静。
我沿着主街往里走,刻意放轻脚步,但麻袋拖地的沙沙声在这寂静中依然显得突兀。几个蜷缩在路边的人抬起头,看向我。他们的眼神……像蒙了一层灰翳的玻璃珠,倒映不出任何东西,连好奇都没樱
“水……”一个干裂的声音响起。
我转头,是个倚在墙根的老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怀里抱着一个看不清原色的布包。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腰间的水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水囊,递过去一口份量。不是吝啬,是在陌生的、情感环境极端异常的地方,我必须保留基本的生存物资。
老妇人贪婪地喝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喝完,她没有道谢,只是继续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我,喃喃重复:“水……坏掉了……都坏掉了……”
“什么坏掉了?”我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
“水……喝了,心就死了……”她颠三倒四地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怀里的布包,“孩子……孩子们先坏的……做梦,胡话……然后就不想活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孩子们在哪?”
老妇人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街道深处:“……营地……只剩下营地了……”
我留下半块压缩干粮,起身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绝望尘的浓度越高,空气中那股苦涩的气味也越明显。麻袋已经不再低鸣,而是变得沉重——它在被动地、无法控制地吸收着周围逸散的高浓度绝望尘,就像一个海绵被扔进了污水池。
我不得不多次停下来,强行安抚麻袋内部的情绪流动,防止它过早“饱和”或“污染”。这个过程消耗心神,也让我对这座城市的悲惨有了更直接的体认。
这里的绝望,不是一时一地的痛苦,而是一种深植于生存基础的、缓慢而彻底的腐蚀。
(悬念1:什么导致了整个城市陷入如此深重、如此普遍的绝望?)
所谓的“营地”,建在一座旧时代体育馆的废墟里。穹顶早已坍塌,露出扭曲的钢筋骨架,像巨兽死去的肋骨。下方场地被清理出来,搭着上百顶破旧的帐篷和窝棚,人群密度明显高于外面。但“生机”并未因此增多,反而那种集体性的、沉郁的死气更加浓重。
人们在帐篷间缓慢移动,像无声的鬼魂。许多帐篷门口,坐着眼神同样空洞的成年人,他们守着帐篷里——我感知到里面微弱、混乱、但同样浸透绝望的生命波动,大多是孩子。
我走向一个看起来相对整洁些的帐篷,门口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手里一个脏兮兮的玩具车。
“打扰,”我轻声开口,“我是路过的……医生。”我撒了个谎,这种时候,“情绪梳理者”的身份可能引不起注意,甚至引发敌意。
男人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窝深陷,脸颊瘦削,但眼神里还残存着一丝极微弱的、属于“照料者”的清醒。“医生?”他声音沙哑,“没用的……治不好的。”
“能告诉我是什么病吗?孩子们怎么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道:“不知道……一开始,是没精神,爱睡觉,做噩梦……然后,就不话了,眼睛看着你,像看一块石头……再然后……”他的声音哽住了,“……有些就……就不想活了。的才六岁……问我,爸爸,活着好累,我可不可以睡下去不醒了?”
他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但没有眼泪——似乎连流泪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有共同的症状吗?比如,都吃过什么东西,喝过什么水?”我追问。
男人放下手,红着眼睛看向我:“还能吃什么?喝什么?城里就一个水源还能用,北边旧水厂那口深井。配给的食物也是救济站发的……都一样。”
水源。
我立刻抓住了这个词。大规模、同质化的情绪异常,如果是人为的,通过统一的饮水或食物下手是最可能的途径。
“水厂的水,你们直接喝?”
“烧开。但没用。”男人摇头,“烧开了,味道还是有点怪,喝了,心里那点念想……就慢慢灭了。像灯芯被剪断。”
我站起身:“水厂在哪?”
男人指了个方向:“北边,出营地,看见最高那个破烟囱就是。不过……没人愿意靠近那里了。都那地方……不干净。”
我道了谢,转身朝北边走去。
越靠近男人描述的方向,空气中的苦涩味越浓,甚至带上了一丝微甜的、令人作呕的后调。这不是自然水源该有的气味。我的感知也捕捉到,这里逸散的绝望尘,质地似乎更加“粘稠”,带有某种非自然的、规律性的“频率”。
像是……被“调制”过。
绕过一片坍塌的住宅区,那座破败的水厂建筑出现在眼前。红砖墙大半倒塌,只剩一个高高的、锈迹斑斑的铁架烟囱还矗立着,像指向空的、控诉的手指。厂区围墙早已破损,我轻易地走了进去。
厂区内部空旷,大部分设备已被拆走或锈蚀成废铁。我循着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混合着化学甜腻的苦涩味,找到了应该是取水井和初级过滤车间的位置。
一口被厚重金属盖封住(但锁已损坏)的深井。
几座残破的过滤池。
还营—我的目光定住了。
在过滤池旁边,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不属于旧时代水厂设备的东西。
那是几个半人高的、银灰色金属外壳的柱状容器,外壳上有烧灼和暴力拆解的痕迹,已经严重损坏。但从残余的结构和连接管线看,它们原本应该是某种注入装置——通过管道连接到过滤系统,向流经的水体中添加某种物质。
我走近,蹲下身仔细查看。
破损的外壳上,用激光蚀刻着一行字,尽管蒙尘和破损,依然可以辨认:
【藏品编号:INh-07】
【情绪抑制剂(试验型)- 高浓度缓释配方】
【使用单位:遗产管理委员会-外部事务局】
【投放位置:试验场07(泪城)】
【状态:已撤离(任务完成)】
我的呼吸停滞了。
遗产管理委员会。
又是他们。
情绪抑制剂。高浓度缓释配方。试验场07。
所以,泪城持续数年的、毁灭性的群体绝望,不是灾,不是意外。
是人为投毒。
是一场有预谋的、大规模的人体情绪实验。
(悬念2:委员会为什么要进行这样残酷的实验?仅仅是为了测试抑制剂效果?)
愤怒,冰冷的愤怒,像毒蛇一样缠上我的心脏。我几乎能想象出那副场景:穿着制服(也许就是罗队长那种灰制服)的人,面无表情地将这些装置安装进水厂,看着有毒的水流进管道,流向全城五万饶厨房和水杯。他们记录数据,观察反应,看着一个城市在缓慢的、无形的毒杀中变成人间地狱,然后,在“任务完成”后,撤离,留下满城行尸走肉和濒死的孩子。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所谓的“情绪标准化”研究?为了制造更“高效”的奴隶?
我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恶心,继续检查。装置旁散落着一些纸质记录残页,大多被污渍浸染或残缺不全。我捡起几张相对完整的。
一张似乎是投放初期的观察记录:“……受试群体初始情绪基线稳定……抑制剂投放第30,消极情绪指数上升15%,主动性下降22%……符合预期……”
另一张是中期记录:“……绝望感普遍化,自杀率进入上升曲线……社会功能加速退化……试验环境趋于理想……”
还有一张,字迹潦草,像是匆忙留下的:“……部分幼体受试者出现非预期反应:梦境活跃,呓语增多,提及‘白衣’、‘甜味’……建议加强观察,或与‘糖果’项目交叉验证……”
糖果项目?
我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贴身口袋里的金属糖果。
而“白衣”、“甜味”……孩子们梦中呓语的内容?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孩童的哭声从水厂更深处传来。
我立刻警觉,收起残页,循着声音找去。在水厂废弃的办公楼底层,一个半塌的房间里,我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三个孩子。
两个大约七八岁,一个可能只有五岁,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脏兮兮的毯子。他们都在哭,但哭声很微弱,断断续续,像是连哭泣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年纪最的那个,闭着眼睛,身体微微抽搐,嘴里喃喃着胡话:
“……白衣服……甜的……糖……吃了就不难受了……可是……可是梦里好黑……妈妈……妈妈你在哪……”
另外两个孩子也迷迷糊糊地附和:
“……糖……水也是甜的……但心里苦……”
“……穿白衣服的人……又来了吗?我不要再吃了……我想回家……”
我的血液几乎要凝固。
投毒者,不仅投放了抑制剂,还曾经亲自接触过这些孩子?给他们“糖”吃?那“糖”是什么?另一种实验药物?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试图用温和的希望波动安抚他们。最的孩子稍微平静了一点,但眼睛依然没有睁开,深陷在药物和绝望共同制造的梦魇里。
我检查了一下他们的身体状况,除了严重的营养不良和脱水,并没有明显的外伤或疾病体征。但他们的情绪场……一片荒芜,只有最深的灰暗,连恐惧、愤怒这些基本的情绪色彩都几乎消失,只剩下沉沉死气中偶尔泛起的一丝本能的痛苦涟漪。
这是最纯粹的绝望——被药物催化、被环境强化、深入骨髓的绝望。
在这里,收集“绝望共鸣尘”的条件,完美得残酷。
糖果在我怀里开始发热,微微震动,指向这三个孩子——更准确地,指向他们身上正在随着哭泣和梦呓不断析出的、那些深灰色的、质地异常凝练的尘埃。
这就是任务要求的“极端情绪场景下的共鸣尘”。
质量极高。
但代价是三个孩子(以及这座城市里成千上万类似的人)正在承受的非人痛苦。
(悬念3:禧会如何选择?是立刻开始净化水源救助他们,还是先收集完成任务所需的共鸣尘?)
我站起身,走出破屋,爬上水厂一处相对完好的屋顶。
夜幕已经降临。泪城没有多少灯火,只有零星几点暗淡的光,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哭声、呓语声、风声,交织成这座城市夜晚的挽歌。空气中,浓稠的绝望尘几乎肉眼可见,在稀薄的星光下缓慢流动。
我拿出糖果,它在我掌心持续发热,表面的封印符文微微闪烁,像是在催促。麻袋也在脚下轻轻震动,它已经吸收了太多逸散的绝望尘,接近负荷的边缘,但它“知道”,更精粹的“共鸣尘”就在下面的孩子们身上。
我闭上眼睛,开始计算。
以我的能力,如果现在开始全力净化那口深井的水源,配合麻袋吸收全城弥漫的绝望尘,大概需要24时,能将水源中的抑制剂残留降到安全阈值以下。届时,随着干净的水源供应,加上我的情绪疏导,城市整体的绝望浓度会开始缓慢下降,那三个孩子身上的“极端场景”也会逐渐缓和。
但那样一来,由此产生的“绝望共鸣尘”的质量和浓度,可能会达不到糖果任务的要求。
错过了这里,下一个如此“合格”的极端绝望场景,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爹爹留下的线索,可能就此中断。
而那个“糖果回收计划”的阴影,还有罗队长背后神秘的委员会,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我需要尽快解锁糖果里的信息,才能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才能知道如何保护爹爹留下的东西,甚至……如何反击。
风更冷了。
我听着脚下破屋里孩子细微的抽泣,看着远处黑暗中这座城市无声的哭泣。
我曾发誓不做情绪的收割者,只做见证者和梳理者。
但现在,我可能要亲手……延迟救助。
为了一个可能关乎更多人性命的秘密。
为六爹。
我蹲下身,打开麻袋。
不是对着那三个孩子的方向,而是对着整座城市,将袋口完全敞开。
深灰色的绝望尘像是找到了归宿,开始加速向袋口涌来。麻袋发出满足的、低沉的呜咽,内部结构全力运转,吸收、过滤、转化着这海量的负面情绪。
然后,我轻声对着夜空,对着掌心的糖果,也对着这座城市里所有受苦的灵魂,:
“再给我……12时。”
12时,收集足够的共鸣尘。
12时后,无论任务是否完成,我将开始净化水源。
这是我的底线。
也是我……对这座哭泣之城,迟到的承诺。
星光黯淡,仿佛也不忍目睹。
而我坐在屋顶,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开始执行我这辈子最艰难、最黑暗的一次“梳理”——不是抚平痛苦,而是短暂地、有选择地……容纳它。
(悬念4:在这12时里,会发生什么变故?委员会的人会追来吗?禧能承受这种道德抉择带来的内心煎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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