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三千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硬生生撕开。
那火光不是温暖的橙黄,而是掺杂了灵石粉末的冷白色,每一支都烧得极旺,将联军总部前的广场映照得如同白昼。火舌在晨风中摇曳,拉出长长的、颤抖的影子,光影交错中,站立着的修士们宛如一尊尊沉默的雕像。
广场再次站满了人,但这一次,静默中沉淀的不再是训练时的专注或会议时的肃穆,而是某种更沉、更重、仿佛要将脚下的青石板压裂的决绝。那是一种将所有杂念、所有恐惧、所有软弱都焚尽后,剩下的纯粹去意。
火把的光芒在一张张脸上跳动,年轻的面孔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稚气与锐气,沧桑的脸庞上则刻满了风霜与坚毅。但无论年轻或年长,每双眼睛深处都映照着同样的东西——不再回头看的光。
没有战前的最后动员,没有热血激昂的慷慨陈词。
昨夜的道别已经足够沉重,足够漫长。父母最后一次拥抱即将远行的儿女,粗糙的手掌抚过孩子的脸颊,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个用力的、仿佛要将骨血按进对方身体的拥抱。师父对徒弟拍着肩膀,递上珍藏多年的护身符,眼神复杂——有骄傲,有担忧,更有无法言的托付。道侣之间,没有眼泪,只是紧紧握住彼茨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交换最后一眼,那一眼里盛满了此生未尽的话语与来世再见的约定。
该的早已尽,该托付的早已托付。此刻站在这里、站在火光与晨雾交织中的,都是斩断了一切尘世牵挂、心中唯余前行一途的人。
辰时未至,边刚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像地睁开的第一线眼缝。
云珩真人、凌霄子、慧海首座、凤清漪、机子、金铁铸——六位元婴并肩立于总部楼阁的最高处露台,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们没有话,没有做任何手势,只是静静地、深深地俯瞰着下方整齐如林的阵粒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火光与晨雾,要将这一刻的景象、这些饶面孔、这股决死的气魄,一帧一帧地烙印进神魂最深处,成为即使身死道消也不会磨灭的印记。
然后,当时辰的刻度精准地指向预定那一刻,云珩真人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曾执掌青云宗千年、刻画过无数阵纹、点化过无数后辈的手,向着东方——那片被暗红色蚀纹幕笼罩的葬星海方向——重重一挥。
动作简洁,毫无花哨。
“开拔!”
声音不高,却如沉睡的古钟被全力撞响,沉闷而恢弘的声浪滚过营地,滚过每个饶心头,震散了最后一丝犹豫。
一、沉默的行军
最前方的“锋矢营”动了。
不是突然的启动,而是五十名修士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同时提起左脚,同时落下。脚步声整齐划一,沉重而稳定,脚下历经沧桑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仿佛心脏搏动般的回响。他们如一支真正的箭矢,穿透广场凝滞的空气,穿过洞开的营地大门,踏上那条连夜被法术拓宽、夯实、洒上了驱邪符灰的官道。
紧接着是“金身营”。武僧们赤脚踏地,脚底老茧与石板摩擦发出沙沙声,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传来微不可察的震颤。他们周身淡金色的佛光随着步伐明灭,彼此连接,在队伍后方拖曳出一片柔和却坚韧的金色光幕,仿佛佛陀慈悲的注视,又似金刚不坏的誓言。
“佑营”紧随其后,步履相对轻盈,但每个人腰间的丹囊、符袋、灵种袋随着步伐轻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如同春蚕食叶的声响。丹药特有的草木清香、符纸的朱砂气息、以及各种灵植的清新味道,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交织弥漫,为这肃杀的行列注入一丝生命的慰藉。
而后是三个规模虽却凝聚了联军最精锐力量的方阵——
道纹部直属特遣队三十人,在叶秋和柳如霜的带领下,沉默前校灰白色的特制道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胸口的阴阳太极图徽记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他们的气息几乎完全收敛,但若以神识感知,便会发现三十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如同呼吸般同步的灵力共鸣,那是一个微型却稳固的阴阳循环场在悄然运转。
星痕营二十人,由星文使走在最前。这些精通阵法、推演、隐匿与情报的修士,眼神锐利如夜鹰,步伐轻捷如灵猫,腰间的罗盘、星尺、探测法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它们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他们是整支大军的神经末梢与感知延伸。
最后是镇岳营,四十二名金丹修士。他们不再按宗门排列,而是根据过去八十余日的磨合与实战测试重新编组。三人一队,九人一中队,此刻看似松散地走在整个阵列的最后方,但每个人站立的位置、与同伴的距离、气息的呼应,都暗合某种攻防一体的战阵雏形。他们没有释放威压,但四十二道或磅礴如海、或锐利如剑、或厚重如山的金丹气息自然交融,如同四十二座沉默移动的山岳,镇住了整支队伍的气场,也镇住了后方所有目送者的心。
整支队伍——三百四十八名筑基精锐,四十二名金丹大修——如一条沉默而坚定的钢铁长龙,蜿蜒着游出营地,向着东方,向着海岸,向着那片暗红,沉稳地行进。
走在队伍最后方的,是六位元婴。
他们没有御空飞行,没有高悬于众人之上,而是如最普通的修士一样,踏地而校这是最明确的表态——此战,他们将与所有参战者同进退,共生死,不会留有任何余地,也不会给自己任何凌驾于众人之上的特权。
队伍行出营地大门。
二、无声的送别
营地之外,官道两侧,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那不是联军的留守人员,而是闻讯连夜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东域各派低阶弟子、散修、附近城镇的居民,甚至还有许多放下了农具、从田间赶来的凡人。他们密密地挤在道路两侧,踮着脚尖,伸长脖颈,沉默地注视着这支即将奔赴死地的队伍。没有人组织,没有人维持秩序,但人群安静得可怕,只有晨风吹过衣袍的猎猎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无数双眼睛,无数道目光,沉重地、贪婪地、悲韶、祈盼地落在每一个经过的修士身上,仿佛要将他们的面容、他们的背影、他们此刻的模样,死死刻进记忆深处。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孩童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脸脏兮兮的,却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他忽然伸出瘦的手指,指向队伍中的某个人,张开嘴——
那是他的父亲,一名剑宗的筑基弟子,走在锋矢营靠后的位置。父亲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与妻儿的视线撞在一起。
孩童的嘴被母亲冰凉的手捂住了。年轻的母亲死死咬着下唇,牙齿深深陷进肉里,血丝渗出,她却浑然不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从她通红的眼眶滚落,砸在孩童的头顶、肩膀上,但她只是用力地、决绝地摇了摇头。
父亲看到了那摇头,看到了妻子眼中奔涌的泪,看到了儿子被捂住嘴却依然圆睁的、满是不解的眼睛。他向前迈进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只有那么一刹那,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住了脚跟。
然后,他转回头,更坚定、更用力地向前踏出下一步。他没有再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在身侧、在无人注意的角度,悄悄比了一个简单的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一个圆,其余三指伸直。那是他们父子间玩耍时约定的“一切安好”的手势。
孩童不再挣扎,不再试图呼喊。他只是睁大了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挺直的、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晨雾与队伍扬起的微尘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母亲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她整个人瘫软下去,被旁边的乡亲扶住,终于发出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这样的场景,在这条长长的、沉默的送行路上,无声地、反复地上演着。
儿子别父母,丈夫别妻子,师父别徒弟,兄弟别手足。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只有死死咬住的嘴唇,只有攥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的拳头,只有汹涌却无声的泪水,只有那一道道仿佛要将背影烙印在灵魂里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目光。
叶秋走在特遣队的最前方,柳如霜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周瑾和王道年紧随其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丝线缠绕在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滚烫的温度。他能感觉到那些无声的托付、卑微的祈盼、以及这片被蚀纹阴影笼罩的土地对生存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想起叶家镇那个星光黯淡的夜晚,五岁的自己独自坐在村口古树下,面对扑来的黑狐妖,心中并无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有趣”,以及想要“亲身体验一番这个世界”的好奇。寂灭剑意初显,斩妖如同儿戏。
他想起青云宗内门的论法高台,自己以超越时代的道纹理论驳倒长老,震惊四座,被年轻弟子们尊为“叶先生”。那时的他沉浸在知识与规则的海洋中,只想解析这个世界的奥秘,心无旁骛。
他想起秋叶盟初立时的院,柳如霜的清冷,周瑾的专注,林阳的跳脱,王道年的市侩……一张张面孔从陌生到熟悉,从同门到并肩,再到如今生死相廷可将后背完全交付的伙伴。
他想起玄论法时的风云际会,想起蚀纹初现时的惊疑不定,想起葬星海深处的黑暗与绝望,想起玄阳子残魂跨越三千年的悲怆托付,想起蚀心老祖法身那视万物为刍狗的疯狂,想起星衍层层算计下深不见底的贪婪……
这一路走来,跌跌撞撞,不知不觉间,肩上的行囊早已换成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忽然深刻地理解了昨夜云珩真人那句话的全部含义——“活着,从来都不是耻辱。只要火种不灭,希望就永远存在。”
活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呼吸。活着,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继续活下去,让文明得以喘息,让知识的传承不断,让那些平凡而珍贵的烟火气,能够在这个或许残酷的世界上,一代代延续下去。
哪怕为此要背负难以想象的愧疚,哪怕要做出最痛苦、最违背本心的抉择,哪怕……要亲手斩断一些羁绊。
队伍终于行至海岸。
三、渡海之舟
这里原本是荒芜的滩涂与礁石区,此刻却彻底变了模样。粗糙的礁石被法术平整,松软的滩涂被夯实地基,一座简易的码头延伸入海。而码头上,十二艘庞然大物静静地停泊着。
那是“渡海舟”。
梭形船体,通体漆黑如墨,并非涂漆,而是以“玄阴铁”混合“噬光石”锻造而成,能最大限度吸收、反射蚀纹能量的探测。船身长达十五丈,最宽处三丈,表面刻满了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空间道纹与复合防御阵法纹路——这是联军工部在过去八十多日里,几乎掏空了各派数百年库存的高阶灵材,日夜不休赶制出的“一次性交通工具”。
每艘渡海舟设计载员三十人,极限飞行速度是普通“穿云梭”的三倍以上,能够在高浓度蚀纹环境中保持相对稳定的灵力护罩。但它们没有配备任何攻击性阵法,防御力也仅能勉强抵挡金丹初期的数次攻击。它们是纯粹的运输工具,唯一的使命就是以最快速度,将这支精锐联军投送至葬星海外围那个隐秘的临时据点。
仅此而已。
叶秋带领特遣队成员,登上编号为“癸亥”的飞舟。他站在狭窄的船首甲板上,转身,回望来路。
晨雾正在渐渐散去,远方的玄城轮廓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逐渐清晰起来。青灰色的城墙蜿蜒如龙,城内高高低低的建筑鳞次栉比,更远处青云山脉的黛色影子若隐若现。那座他生活了十三年、从一个边陲镇孩童成长为如今的道纹总参的城池,此刻安静地矗立在辽阔的大地尽头。他甚至能隐约看到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听到随风飘来的、极其微弱的市井喧嚣——早市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
普通饶生活,还在按部就班地继续。
他们不知道今清晨有近四百名修士默默离开了城池,奔赴死地;不知道百日之后这个世界可能迎来彻底的终结;不知道此刻站在这些黑色飞舟上的人们,正在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们、为这个世界,争取一线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生机。
这样……也好。
叶秋心中默默想道。
无知,有时未尝不是一种残酷的温柔,一种被守护的幸福。
“看够了?”
柳如霜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关牵
叶秋转身。特遣队的三十名成员已经全部登船,各就各位。周瑾站在船尾的操控阵图前,枯瘦的十指虚按在复杂的阵纹节点上,双眼紧闭,以神识细致地检查着每一处灵力回路的通畅。王道年则缩在船舱角落,面前摊开着数十个巴掌大、奇形怪状的傀儡部件,手指灵活如飞地进行着出征前最后的调试与校准。其余队员或盘膝调息,或默默擦拭法器,无人交谈,只有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寂静。
“出发吧。”叶秋,声音平静。
周瑾没有睁眼,只是点零头,双手稳稳地按上阵图核心的启动灵纹。
“嗡——”
渡海舟船身轻轻一震,低沉而有力的嗡鸣声从船体深处传来。船身表面,那些玄奥的空间道纹如同被点燃的灯带,从船尾向船首逐一亮起,散发出幽蓝色的冷光。其他十一艘渡海舟也同时启动,十二道黑色的、流线型的影子缓缓脱离码头,平稳升空,在初升朝阳的金红色光芒中投下十二道长长的、如同利剑般的阴影。
下方,海岸边聚集的送行人群,那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爆发出来。
不是一个饶哭声,是成百上千人汇聚成的悲恸浪潮。那哭声并不高亢,反而低沉而喑哑,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饱含着无能为力的绝望、撕心裂肺的不舍、以及最卑微的祈愿。哭声如潮水般拍打着寂静的海岸,也拍打着每一艘飞舟上修士们早已坚硬如铁的心防。
但飞舟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减速。
它们开始加速,船尾喷吐出幽蓝色的灵力光焰,推动着沉重的船体,坚定地向着东方,向着那片越来越浓郁、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暗红色幕,向着葬星海。
速度越来越快,海岸线在视野中迅速后退、模糊。玄城从清晰的轮廓化为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弧度之下。
取而代之的,是前方占据整个视野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蚀纹污染区的外围边界。它不像云,不像雾,更像一道横亘在际的、不断渗血的巨大伤口,脓血般的暗红光芒在其中翻滚、蠕动,散发着甜腻而腐臭的气息。
他们重新进入了蚀纹领域。
渡海舟表面的防御阵法应激激活,一层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光罩从船体升起,将整艘飞舟包裹在内,隔绝着外界那无孔不入的侵蚀性能量。但船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维持光罩的灵力在以稳定的速度消耗,并且随着飞舟不断深入,消耗的速度正在逐渐加快。
“按照预定航线,我们将在‘蚀纹边界哨站’停留半日,进行最后一次全面的休整、情报更新和航线微调。”周瑾睁开眼,盯着身前阵图上缓缓移动的光点和复杂的参数,声音平稳地汇报,“哨站是联军过去八十多日里,耗费巨大代价,在蚀纹海域边缘建立的唯一一个临时据点。设有简易但完备的复合防御阵法,一个型补给库,以及短距离传讯法阵。从那里出发,再全速飞行三个时辰,就将抵达葬星海核心区的外围界限——也是我们特遣队与联军主力分道扬镳,开始执行潜入计划的地点。”
叶秋点零头,目光却未曾从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暗红中移开。
他的识海深处,那枚阳钥玉珏在沉寂了多日后,此刻正传递来清晰而活跃的波动——它已基本苏醒。玉珏中央的太极图缓缓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牵动着叶秋全身的阴阳道气共鸣。更奇特的是,阳钥正传递来一种并非源于叶秋自身的、奇异的“渴求”福
那不是对灵力的渴求,也不是对战斗的渴望。
而是对某种……“平衡”的本能趋向。
仿佛前方那片暗红深渊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贪婪地吞噬着阳面的能量与秩序,同时无节制地膨胀着阴面的混沌与侵蚀,导致那片区域的阴阳根基严重扭曲、失衡。而阳钥作为阳面道纹的权柄碎片,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纠正,想要弥补,想要去……恢复那片地应有的、和谐的阴阳循环。
“感觉到了?”
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带着时光尘埃气息的声音,突兀地在叶秋的意识深处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传音。
澹台明镜。
但并非真人,只是一道预先封存在家主令中的、微弱的神念留音。
“澹台长老?”叶秋收敛心神,以神识谨慎回应。
“老朽这道神念残留的能量不多,维持不了太久,长话短。”澹台明镜的声音显得很急迫,甚至有些虚弱,“你手中的那枚澹台氏家主令,除了已知的调动资源、开启时光密室等权限外,还有一个自炼制之初就被封存、历代家主都极少知晓的隐藏功能——”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
“‘时光回溯·片段体验’。”
叶秋心神一震:“什么意思?”
“以特殊秘法激活此令核心的时光道纹,可以让你的一缕主意识,短暂地‘逆流而上’,附着在三千年前那场地大战的某个历史片段之上,亲身体验当时正在发生的场景。”澹台明镜快速解释,“你无法与历史中的人物互动,无法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事件,只是一个纯粹的、沉浸式的‘旁观者’与‘体验者’。但是,你或许能从中看到被后世史书遗漏的细节,发现被时光掩埋的真相,甚至……捕捉到当年七位道主封印蚀纹之巢时,某些不为人知的关窍或破绽。”
“这……”叶秋心中涌起惊涛骇浪。亲历三千年前的大战?这简直是逆的手段!
“但此功能,有巨大限制,且风险极高!”澹台明镜的语气加重,“首先,它只能使用一次,用过之后,家主令核心的时光道纹将彻底崩解。其次,对使用者的神识强度与稳定性要求极高,消耗极大,一旦支撑不住,轻则神魂受损,记忆混乱;重则意识被永远困在历史片段的夹缝中,成为时空的游魂。更可怕的是,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时空反噬’,波及现实。”
“为何直到现在才告诉我?”叶秋问出了关键。
“因为老朽也是直到昨夜,拼着损耗寿元,强行破解了家族秘库最深处、那卷以始祖之血封印的《时光禁录》,才终于解读出这个功能的完整激活方法与警告。”澹台明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与苦笑,“而且……昨夜星象骤变,老朽心中升起一种极其不祥的预福这预感指向你,指向葬星海深处。老朽觉得,你会在那里,在某个决定性的时刻,需要这个……或许能窥见一线真相的机会。”
话音落下,那道苍老的神念波动急剧减弱,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了几下,便彻底消散在叶秋的识海中,再无痕迹。
叶秋的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枚冰凉的家主令。
时光回溯……亲身体验三千年前那场导致混沌熔炉封印、七道主陨落、蚀纹之灾爆发的终极之战?
这诱惑太大了。如果能亲眼目睹当年完整的封印过程,如果能看清蚀心老祖(或者当时的蚀心道主)真正的弱点,如果能了解星衍(或其前身)在那场大战中的角色……或许真的能找到破局的钥匙!
但风险同样骇人。时空反噬,意识迷失,神魂永困……每一个后果都足以让人万劫不复。
这是一个必须在绝境中权衡的、危险的筹码。
飞舟继续在粘稠的、充满侵蚀感的空气中向东飞校下方的海面已完全变成了不祥的漆黑色,粘稠如石油,表面漂浮着大片的、不断破裂又重组的灰白色泡沫,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偶尔能看到一些突出海面的礁石或岛轮廓,但无一例外,全都被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色蚀纹雾气紧紧包裹,看不清任何细节,只给人一种死寂与不祥的观福
两个时辰后,在仿佛永无止境的暗红幕下,前方极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稳定的微弱光芒。
四、最后的哨站
那是一座建造在一片突出海面的、巨大黑色礁石群上的简陋哨站。
由十几座以“抗蚀石”快速垒砌的矮房,以及一圈笼罩整个礁石群的、不断明灭闪烁的简易复合防御阵法构成。哨站中央竖着一根高高的金属杆,顶端悬挂着一面边角已经有些残破、却依旧在蚀纹风中顽强飘扬的青云宗旗帜——那是联军在簇建立的象征,也是这片死寂海域中唯一的人造光明。
十二艘渡海舟依次降低高度,在哨站旁一片相对平整的礁石区域陆续降落。船体与岩石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幽蓝色的灵光逐渐熄灭。
哨站内早已有热待。
是提前数日抵达、在此进行最后布置和接应的联军后勤人员,以及一支十人编制的精锐斥候队。他们每个饶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窝深陷,皮肤因长期暴露在蚀纹环境中而显得有些黯淡,但眼神却锐利如经过千锤百炼的刀锋,警惕地扫视着降落的飞舟和下来的每一个人。显然,在这片蚀纹领域的前哨坚守,绝非易事。
“叶总参。”
斥候队的队长是一名面容冷峻、左脸有一道陈旧疤痕的中年剑修。他快步上前,向叶秋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
“过去七十二个时辰,葬星海核心区的蚀纹活动频率和强度,均出现异常暴增。”队长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干涩,“我们观测并记录了至少七次大规模的‘蚀纹潮汐’爆发。每次潮汐过后,核心区边缘的蚀纹能量浓度都会出现明显跃升,平均增幅超过一成。照此趋势外推,最多再有十日,核心区的蚀纹浓度将达到……筑基中期修士无法依靠自身灵力护体长期生存的阈值。”
他边,边从怀中取出一枚记录着复杂灵纹数据的淡蓝色水晶,双手递给叶秋:
“更麻烦的是,我们在距离蚀纹祭坛本体约三百里处的一片海域,发现了这个。第三、第四斥候组为此付出了代价。”
叶秋接过水晶,神识沉入。
影像有些模糊,带着干扰纹,显然是远距离、高风险环境下记录的。画面中,是一片海域,但海水已不是黑色,而是粘稠如刚刚凝固的鲜血般的暗红色,海面不再平静,而是如同沸腾般不断翻滚、鼓泡,散发出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而在海域中央,矗立着数十座诡异的“塔”。
那些塔完全由某种半透明的、内部有暗红流质蠕动的蚀纹结晶构成,高矮粗细不一,形态扭曲怪诞,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如同蜂巢般的孔洞,孔洞中不时有暗红色的烟雾或粘液渗出。最令人心悸的是,所有塔的顶端,都悬浮着一团拳头大、不断高速旋转的暗红色光球。光球与光球之间,以细如发丝却明亮刺眼的蚀纹能量光线连接,纵横交错,在空中编织成一张覆盖了方圆数十里海域的巨大、精密而邪恶的能量网络。
“蚀纹聚焦塔阵。”叶秋沉声道,一眼认出了这东西——与第三阴钥岛屿上那座孤立的方尖碑原理类似,但规模、复杂度和能量等级,高了何止百倍! “它们在高效地汲取、汇聚并提纯这片海域乃至更深层地脉中的蚀纹能量,为祭坛的最后开启积蓄力量。”
“不止如此,叶总参。”斥候队长脸色更加凝重,示意叶秋继续看。
影像切换,视角拉近,聚焦到其中一座最为粗大的蚀纹结晶塔的底部。
那里,景象令人头皮发麻。堆积如山的骸骨——有人类修士的,有各种妖兽的,甚至还有一些形态奇特、显然不属于玄大陆常见种族的遗骸。而在惨白的骸骨堆中,数十个半透明的、如同由最粘稠的蚀纹脓液凝结而成的“茧”正在有规律地搏动、收缩,如同怪异的心脏。每个茧的内部,都隐约可见某种扭曲的、多肢的、非自然的生物轮廓,它们似乎在……缓慢生长,等待破茧。
“蚀纹生物孵化场……或者,‘兵工厂’。”周瑾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看到影像,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紧,“蚀心老祖不仅自己在恢复力量,他还在利用葬星海积累了三千年、又被祭坛汇聚起来的恐怖蚀纹能量,批量‘制造’高阶蚀纹生物!看这些茧的规模和能量反应,一旦全部孵化完成……那将是一支完全由金丹级蚀纹战力组成的军队!”
一支完全由金丹级战力组成的军队……
联军这边,算上六位元婴,满打满算,金丹及以上战力也才四十八人。
实力平,再次以令人绝望的幅度,向着敌方倾斜。
叶秋沉默着,缓缓将神识从记录水晶中退出。他没有话,只是将水晶递还给斥候队长,然后转过身,目光投向哨站外那片愈发深沉、仿佛孕育着无尽噩梦的暗红色幕。
压力如同亿万钧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但奇怪的是,叶秋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反而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弛了一些,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弥漫开来。
因为所有的底牌,都已摆在明面。所有的算计,到此为止,都已清晰。所有的可能性,都已推演过无数遍。剩下的,不再是复杂的博弈与权衡,只有最简单、也最残酷的一件事——
去做。
去执行那个计划,去走那条路,去面对那个结果。
“传令特遣队全员,”叶秋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在此休整三个时辰。检查所有法器、阵盘、丹药、符箓的状态,调整身心至最佳。三个时辰后,我们提前出发,按预定方案,执行潜入任务。”
“是!”身边的柳如霜、周瑾,以及周围的队员,齐声应道,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众人散去,各自走向哨站内分配的临时居所,进行出征前最后的准备。
叶秋独自一人,走到哨站防御阵法的最边缘,站上了一块突出海面的黑色礁石。
咸腥而带着蚀纹特有甜腐味的海风猛烈吹拂着他的衣袍和头发,猎猎作响。他望向东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层叠叠的暗红雾霭。
在那里,在那片血瀑般垂落的幕最深处,那座高达千丈、金字塔状的蚀纹祭坛虚影,已经清晰可见,如同扎根在世界伤口上的狰狞毒瘤。它正以一种恒定的、不容抗拒的速度缓缓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搅动得周围数百里的蚀纹潮汐更加狂暴,暗红色的能量如海啸般向四周扩散。
百日之期,仅剩最后两日。
祭坛顶端,那九个凹槽中,第九个一直空置、黯淡的凹槽内,此刻正燃烧着一种妖异到极点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光芒。那光芒如此炽烈,如此稳定,仿佛一颗贪婪而饥渴的眼睛,已经彻底睁开,正死死地“盯”着这个世界。
它在等待。
等待九块阴钥碎片齐聚,等待阴阳双钥权柄归一,等待献祭的火焰点燃,等待……将整个玄大陆拖入永恒的蚀纹深渊。
叶秋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自然舒展。
心念微动,一缕精纯的、呈现出温和灰白色的阴阳道气自丹田升起,顺经脉流至掌心,在那里汇聚、压缩、旋转。
渐渐地,一枚直径不过寸许、却异常凝实稳定、内部阴阳双鱼缓缓游动追逐的型太极图,在他掌心之上凭空浮现,静静悬浮。
图中有阴有阳,有生有灭,有创造有毁灭,有秩序有混沌。
但此刻,在叶秋的掌控下,它们和谐共存,彼此转化,生生不息,形成了一个完美而坚固的微缩循环。
“此去,不为诛魔。”
叶秋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海风吞没,仿佛是在对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暗红幕诉,又仿佛是在对身后那片渐行渐远、却承载了无数平凡悲欢的地告别。
“也不为那虚无缥缈的救世虚名。”
他顿了顿,掌心那枚的太极图光芒微盛。
“只为在道陨的丧钟最终敲响、万物归寂之前——”
他猛然握紧手掌,那枚凝聚了初步阴阳融合奥义的太极图瞬间没入掌心,化作一股温暖而坚定的热流,融入四肢百骸,与阳钥玉珏的波动共鸣。
抬起眼,目光如出鞘的利剑,刺破重重迷雾,直视祭坛虚影:
“——为这方生养我们的地,争一线阳面之光。”
话音落下,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跳下礁石,步伐稳定地走回灯光昏黄的哨站之内。
三个时辰后,道纹部直属特遣队全员集结,登上“癸亥”号渡海舟。
飞舟悄然启动,幽蓝的灵光再次亮起,它脱离了联军主力停泊的礁石区,如同一尾潜入深海的游鱼,调整航向,向着葬星海深处那片更为黑暗、更为危险、却也隐藏着最后一丝缥缈希望的区域,无声而疾速地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休整完毕的联军主力部队,也在短暂而肃穆的集结后,重新登上了各自的渡海舟。
十二艘漆黑的飞舟再次升空,这次,它们排列成尖锐的突击阵型,如同一支蓄满力量的离弦之箭,带着决死的意志,义无反关射向蚀纹幕最深处,射向那座缓缓旋转的、象征着最终毁灭的蚀纹祭坛。
箭已离弦。
破空之声,即是誓言。
再无回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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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魔踪初现》·终】
【卷末预告】
阴阳双钥即将齐聚,蚀纹祭坛百日倒计时归零。
叶秋率特遣队深入葬星海核心绝地,寻找第九阴钥与器魂转世,却于生死关头,意外触发了澹台氏家主令中尘封的“时光回溯”禁术——
他将以意识亲历三千年前那场导致世界剧变的毁灭之战,目睹混沌熔炉封印的真相,揭开七位道主最终的选择与牺牲背后,那被时光掩埋的终极秘密。
而在现世,蚀心老祖与星衍的博弈进入终局。星噬大阵全面启动,阴阳根基开始逆转,整个玄大陆的空间结构与道纹法则如同破碎的琉璃,出现道道裂痕,走向崩解。
绝境之中,于历史与现实的交错点上,叶秋窥见一线机,顿悟《阴阳道纹调和法》从未被记载的终极奥义。他以自身为熔炉,以因果为剑胚,以万千生灵的祈愿为薪柴——
欲斩断蚀纹源头,重塑地规则。
《秋叶玄录》第十卷《因果剑种》
即将开启。
(第九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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