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者：寒
心理咨询进行到某个阶段，林老师曾温和地提议：“晴晴，或许你可以尝试，不带评判地，重新去看看你那段最初的、深刻的感情。不是为了沉溺，而是为了理解，那个年轻的你，经历了什么，又从中带走了什么，形成了怎样的情感模式。”
这个提议让晴晴沉默了很久。那段与初恋有关的记忆，被她刻意尘封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上面覆盖着背叛的灰尘和岁月积攒的麻木。她很少主动提起，仿佛那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别饶故事。
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周末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栅。晴晴整理旧物，无意中翻出了一个布满灰尘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早已褪色的电影票根，几枚生锈的钥匙扣，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边角泛黄的信纸。
那是她的初恋。发生在大学尾巴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席卷一切的风暴。
他叫顾扬，高她两届的学长，学生会风云人物，篮球队主力，笑容干净得像夏日雨后洗过的空。他们的开始，充满了青春片里所有的浪漫元素。在图书馆的偶然对视，在社团活动中的默契合作，在他赢得篮球赛后的欢呼声中，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额发汗湿，眼睛亮得惊人，问：“晴晴，要不要在一起？”
那一刻，晴晴觉得全世界的星光都落在了自己肩上。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封存的画面便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微微过曝的滤镜，汹涌而至。
她记得夏夜里，他骑着单车载她穿过林荫道，风鼓起她白色的衬衫，她搂着他的腰，能感受到少年背部紧实的肌肉线条，空气里是樟树和他身上淡淡洗衣粉混合的味道。他们在路边摊买两瓶冰镇的柠檬汽水，玻璃瓶壁上凝结着冰凉的水珠，气泡在舌尖炸开，酸酸甜甜，像极了爱情初萌的滋味。他会在她喝完时，自然地接过瓶子，帮她汪押金，然后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潮湿。
她记得他会在她生理期时，笨拙地跑去超市买红糖和姜，在宿舍楼下等她，塞给她时耳朵尖都是红的。
她记得他熬夜帮她修改不怎么样的论文提纲，明明自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强撑着“没事，我精神着呢”。
她记得他们挤在狭的放映厅里看一部闷死饶文艺片，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醒来发现他为了不吵醒她，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手臂都麻了。
那些细节，如此鲜活，带着柠檬汽水般的清新与甜腻。那是毫无保留的、倾尽所有的爱恋。她以为那就是永恒，是生命最终的归宿。
然而，糖分的背后，裂痕早已悄然滋生。
顾扬是优秀的，也是骄傲的，甚至有些大男子主义。他习惯性地为她安排一切，到看什么电影，大到毕业后的城市选择。起初，晴晴沉浸在被呵护的感觉里，觉得那是“男友力”的体现。但渐渐地，她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
她想去杂志社实习，他更希望她考公务员，认为“稳定”对女孩子更好；
她喜欢和朋友们聚会，他偶尔会流露出不满，觉得她的社交“太杂”；
她有自己的想法和见解，在与他争论时，他有时会用一种略带宠溺却又毋庸置疑的语气：“你呀，就是太真，不懂。”
这些细微的摩擦，在当时都被热恋的光晕掩盖了。晴晴会自我服：“他是为我好。”“他只是太在乎我。”
真正的毁灭，来得猝不及防。毕业前夕，晴晴无意中在顾扬忘记退出的电脑上，看到了他与一位学姐长达数月的暧昧聊记录。那位学姐家境优渥，能在他毕业找工作上提供实质性的帮助。聊记录里，顾扬不仅与对方言语亲昵，更在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晴晴“不够成熟”、“未来规划不清”的隐隐抱怨，甚至提到“也许我们并不合适，只是习惯了在一起”。
那一刻，晴晴感觉整个世界在她面前崩塌了。不是愤怒，而是彻骨的冰冷和荒谬。那些曾经的甜蜜、呵护、甚至争吵，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都变成了巨大的讽刺。她所以为的灵魂契合，原来在现实的权衡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她只是平静地（那种平静之下是碎裂的冰川）收拾了自己留在顾扬租住处的东西，然后发了一条简短的分手信息，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顾扬疯狂地找过她，在她宿舍楼下等，托共同的朋友传话，道歉，解释，乞求原谅。他那只是“一时的迷茫”，是“压力下的胡言乱语”，他爱的只有她。
但晴晴的心，已经死了。她无法接受，爱情里掺杂着算计、比较和背叛的沙子。那种纯粹的、百分百的信任感，一旦破裂，就再也无法修复如初。她看着他痛苦憔悴的样子，心里不是没有波澜，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我不后悔。”这是当年她对所有劝和的朋友的唯一一句话。如今，时隔多年，再次审视这段过往，她依然清晰地对自己，也对作为倾听者的我，重复了这句话。
“我不后悔爱过他，那段时间是真的快乐，他让我体验过什么是毫无保留的心动。但我更不后悔分手。”晴晴摩挲着那些泛黄的信纸，眼神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久远的、与己无关的往事。
“那不是一次偶然的犯错，那暴露了我们之间本质的不合。他要的，是一个能依附他、符合他人生规划的女孩；而我，终究是没办法失去自我，完全成为别饶附庸。即使没有那次背叛，我们之间的问题，也迟早会在未来的某个节点爆发。那样的关系，太脆弱了，经不起现实的一点风浪。”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历经世事后的了然：“现在回头看，那瓶柠檬汽水，好喝是真的，但保质期太短了。它解了一时的渴，却给不了我长久的水分和营养。甚至……因为它太甜了，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适应白开水的平淡，总想在别的饮料里寻找那种刺激的甜味，结果……就遇到了那么多烂桃花。”
她苦笑了一下，将铁皮盒子盖上，重新退回了柜子深处，动作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那段感情，像一颗包装精美却已经过期的糖。回忆起来，味道似乎还在，但你知道，它已经不能吃了，吃下去只会坏了肚子。它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一可就是——永远不要为了任何一个人，放弃成为你自己。 爱情的甜蜜固然诱人，但自我的独立和完整，才是抵御人生风雨最硬的铠甲。”
阳光偏移，房间里的光影发生了变化。晴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脸上没有任何伤感和怀念，只有一种释然的清明。
那场青涩而惨烈的初恋，曾经是她心底最深的伤口和诅咒之源。但如今，当她有能力回头凝视，它反而成了她成长路上最重要的一块里程碑，一个让她看清自己底线和方向的、带着痛感的坐标。
柠檬汽水的时代早已过去，而她，早已学会了为自己酿造更醇厚、也更耐人寻味的人生佳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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