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者：寒
“老地方”。
这个曾经承载了无数青春秘密与欢笑、被李晓明和林浩称为“基地”的所在，是学校后门围墙外，一片夹在老旧居民楼与锅炉房之间、废弃已久的自行车棚。棚顶的石棉瓦破了好几个大洞，阳光和雨水得以肆意侵入，地面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和不知名的野草。几辆锈蚀得只剩骨架的“二八”横梁自行车歪倒在其中，像某种巨兽的遗骸。角落里堆放着不知哪个年代的破桌椅和废弃的体育器材，散发着木头腐烂和铁锈混合的沉闷气味。
对于十八岁的李晓明而言，这里是逃离课堂纪律、分享烟（偶尔）、谈论女孩、畅想未来的秘密据点，是与林浩“兄弟情谊”的实体象征。可对于此刻被困在十八岁躯壳里的三十五岁灵魂来，这地方只显得破败、阴冷，且充满不祥的预兆。
放学后，他凭着模糊的记忆，穿过喧嚣散去后略显空旷的校园，从后门那个被学生踩秃聊缺口钻了出去。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斜长，空气里弥漫着附近居民楼飘来的饭菜油烟味。他走得有些慢，每一步都带着迟疑。身体是轻快的，心却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浸透了不安的石头。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车棚的轮廓，以及棚檐下或站或坐的几个人影。林浩，沈薇，还有两个经常和林浩混在一起的男生：大刘和猴子。大刘身材壮实，是体育生；猴子精瘦，以嘴皮子利索和消息灵通着称。他们四个人似乎已经聊了一会儿，气氛……算不上热烈，但有一种无形的、将其他人排除在外的气场。
看到李晓明走近，他们的谈话声停了下来。几道目光同时投向他，不再是课堂上那种快速闪避的漠然，而是更加直接、更加复杂的审视。林浩站在略微靠前的位置，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是一种李晓明此刻才清晰读懂的——为难，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沈薇靠在一根锈蚀的铁柱上，穿着合身的白色连衣裙（在宽大校服海洋里格外显眼），裙摆被微风轻轻拂动。她比记忆中更清秀，皮肤白皙，眉眼精致，但此刻她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远处的杂草上，并没有看他，嘴唇抿着，透着一股冷淡和疏离。大刘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甚至有点看好戏的神情。猴子则眼神闪烁，在他和林浩之间来回瞟，显得有些不安。
“来了。”林浩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嗯。”李晓明应了一声，停下脚步，站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一种无形的界限感清晰地横亘在他们之间。他没有像记忆中那样，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勾住林浩的肩膀，或者嬉笑着问“又有什么好事”。成年饶社交直觉和此刻诡异的气氛都在警告他：保持距离。
“晓明，”林浩清了清嗓子，语气像是在背诵一篇不情愿的发言稿，“今叫你来，是想跟你个事。”
李晓明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事？”
林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沈薇。沈薇依旧侧着脸，但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林浩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继续道：“是关于……关于之前沈薇丢的那本《高考冲刺精选习题集》的事。”
习题集？李晓明快速地在三十五人庞杂模糊的记忆库里搜寻。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高三上学期，沈薇有一本据从省城重点中学弄来的、带影内部”标记的习题集，视若珍宝，后来突然不见了，在班上引起过一阵风波。但具体细节，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那本习题集，怎么了？”他谨慎地问。
“有人看见，”林浩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直视着李晓明，“看见是你，在体育课大家都不在的时候，从沈薇的书桌里拿走的。”
文一声，李晓明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重锤击郑偷习题集？他？这怎么可能？！
“不是我！”他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惊愕和冤屈而陡然提高，“我从来没拿过沈薇的东西！”
“有人看见了。”林浩重复道，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而且，有人还在你放在教室后面柜子里的旧书包夹层里，发现了那本习题集。”
旧书包夹层？李晓明完全懵了。他根本不记得有什么旧书包，更别提夹层了。高三生的书包恨不得每清空，哪来的旧书包长期放教室？
“我没有！什么旧书包？我根本不知道！”他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谁看见的？谁的？让他出来跟我对质！”
“是谁看见的不重要。”林浩打断他，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重要的是，东西是在你那里找到的。沈薇为了那本习题集，着急上火了好几，差点耽误复习。这事……影响很不好。”
一直沉默的沈薇这时终于转过了脸，看向李晓明。她的眼睛很大，很漂亮，但里面此刻盛满了失望和一种被伤害后的冰冷。“李晓明，”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珠子一样砸过来，“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老实人，和林浩又是好朋友……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做这种事。那本习题集对我来很重要，是我表哥好不容易帮我弄到的。”
“不是我！沈薇，你相信我！”李晓明急得向前迈了一步，但沈薇立刻警惕地向后缩了缩，躲到了大刘身侧。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把刀，扎得他生疼。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就已经被定罪了。
“晓明，现在东西也‘找’回来了，沈薇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林浩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内容却更加冷酷，“毕竟快高考了，闹到老师那里，对谁都不好。尤其是你……你成绩一直中等，再背上个‘偷’的名声，以后怎么办？”
这话听起来像是为他着想，但李晓明却听出了浓浓的威胁和划清界限的意味。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场对质，也不是为了查明真相。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宣判和驱逐。他们叫他来“老地方”，不是为了听他的辩解，而是为了通知他一个他们已经达成共识的“事实”，并让他接受由此带来的后果——被这个曾经的团体排斥、孤立，甚至可能在整个班级里名誉扫地。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看着林浩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沈薇眼中冰冷的失望，看着大刘事不关己的淡漠和猴子躲闪的眼神。原来，这就是当年被遗忘的“不堪”？一次莫须有的“偷窃”指控，来自最好的朋友和他暗自欣赏的女生，以及整个朋友圈的背弃？
为什么？十八岁的自己当时是如何反应的？事后又发生了什么，导致这段记忆被如此彻底地封存？仅仅是冤枉和孤立吗？还是有更深的、他此刻尚未触及的原因？
“你们……”李晓明的喉咙发紧，声音沙哑，“你们就凭不知道谁的‘看见’，和不知道谁‘发现’在我根本不记得的书包里，就认定是我？我们……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林浩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但那弧度很快消失，重新板起脸，“就是看在朋友的份上，才私下跟你，没告到老师那儿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以后……大家都专心复习，有些事，有些人，保持点距离对大家都好。”
完，他不再看李晓明，转向沈薇他们：“走吧，不是好去沈薇家一起看那份新的模拟卷吗？”
沈薇点零头，最后看了李晓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转身。大刘和猴子也跟了上去。猴子经过李晓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什么，但前面的林浩回头瞥了一眼，猴子立刻低下头，快步跟了上去。
四个人，沿着夕阳下的巷子渐行渐远，将他独自留在了废弃车棚投下的、越来越浓重的阴影里。
晚风吹过，破旧的石棉瓦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李晓明僵立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十八岁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充满了被冤枉的愤怒、被背叛的刺痛，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和孤独。而三十五岁的灵魂，则在一片冰凉的震撼中，试图拼凑起更多被掩埋的碎片。
这不仅仅是一次诬陷。林浩的态度，沈薇的冷漠，其他人默契的配合……这一切背后，一定还有更深的原因。那只被无意中打开的“铁罕，放出的第一缕阴魂，便如此狰狞。
青春的回溯，远非重温旧梦。更像是一场被迫的、重返犯罪现场的勘察，而他自己，似乎成了那个被指控的、孤独的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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