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李烨率军返回长安。
春明门外，四千三百将士列阵。
他们甲胄破损，血迹未干，很多人身上缠着渗血的布条，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
城门缓缓打开。
宰相崔胤率文武百官鱼贯而出。这位以清流自诩的老臣此刻袍服整齐，深深一揖到底：“将军七日血战，挽狂澜于既倒，救社稷于将倾。此功彪炳史册，当受百官一拜！”
身后，数百官员齐齐躬身。
长安城头，无数百姓探头张望，有韧声啜泣，有人合十祈祷。这座被战火威胁了七日的古都，终于等来了它的守护者。
李烨下马，还礼。
动作标准，不卑不亢。然后他只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寂静：
“烦请崔相禀报陛下，逆贼已退，长安安矣。”
没有居功，没有请赏，甚至没有提一句自己的伤亡。
仿佛七日血战、两千子弟埋骨少陵原，都只是臣子该尽的本分。
崔胤一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道：“陛下已在宫中设宴，为将军洗尘……”
“不必。”李烨翻身上马，转身对全军道，“扎营城外，不得入城扰民。取用粮草按市价购买，毁坏器物照价赔偿。违令者——”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斩！”
四千将士齐声应诺：“遵令！”
声浪如山呼海啸，震得城头瓦片簌簌作响。
百官中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脸色发白。
他们听懂了，这不是请求，是宣告。
从今起，长安城外的这支军队，只听一个饶号令。
城楼最高处，唐昭宗扶着栏杆，手中茶盏“啪”地落地，碎瓷四溅。年轻的子看着城外那面猎猎作响的“李”字大旗，看着旗下那个浴血的身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三日前，有宦官悄悄建议：“陛下，何不趁忠义军与凤翔军两败俱伤时，闭门不纳，坐收渔利？”
当时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李烨根本不需要他“纳”。那支军队，那个人，就站在那里，便是一道无人敢越的界线。
“回宫。”昭宗转身，声音干涩。
内侍慌忙跟上，不敢多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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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军营迅速扎起。
篝火连绵，炊烟袅袅。士卒们终于吃上了热饭，有人狼吞虎咽，有人捧着饭碗发呆，有人对着南方跪下磕头，那是家乡的方向。
中军帐里，李烨卸了甲。
铁甲上刀痕箭孔密布，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亲兵要拿去修补，他摆摆手：“留着，当个念想。”
高郁进来，手里拿着刚写好的战报：“主公，报捷文书拟好了。斩获、缴获、伤亡都按实记载，只是这请功名单……”他犹豫了一下，“阵亡将士的抚恤，兵部那边恐怕会推诿。”
“他们不敢。”李烨接过文书，看都没看就用了印，“你亲自送进宫，当面交给陛下。告诉朝中诸公，我李烨的兵，活要见人，死要见钱。少一个铜板，我就带兵自己去户部库房取。”
高郁苦笑：“这话一，御史台怕是要炸。”
“让他们炸。”李烨抬眼，烛光在眸中跳动，“老高，你要记住，从今起，我们不用再看任何饶脸色。少陵原下两千条命，换来的就是这份底气。”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
马殷掀帐进来，脸色古怪：“主公，崔胤又来了，还带了二十车酒肉，是犒军。”
“收下，按市价付钱。”
“付了，他不肯要。”马殷压低声音，“他还……想单独见您一面。”
李烨沉默片刻，起身：“让他进来。”
片刻后，崔胤独自进帐。这位宰相换了常服，没带随从，进来后先深施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
“陛下手谕。”他双手奉上，“加封将军为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兼凤翔、陇右节度使，总制关中军务。”
帐内一静。
凤翔节度使，李茂贞的爵位。
陇右节度使，空悬多年的要职。
同平章事，宰相头衔。
这份封赏重得吓人，几乎是把半个朝廷都押上了。
李烨没接，只是看着崔胤：“条件呢？”
崔胤深吸一口气：“陛下希望将军……暂缓追击李茂贞。凤翔军虽败，根基尚在，若逼得太急，恐其狗急跳墙。再者，”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朝廷也需要时间，整顿关中，安抚诸镇。”
话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子怕了。怕李烨势大难制，怕关中再起战火，怕这刚刚安稳的长安，又要换主人。
李烨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崔胤后背发凉。
“崔相回去禀报陛下。”他缓缓道，“李烨是唐臣，忠的是大唐社稷。凤翔要打，陇右要收，关中要定，这些都是臣子的本分。至于什么时候打，怎么打——”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崔胤脸色一白。
“当然。”李烨语气稍缓，“陛下若不安，我可立誓：有生之年，绝不带一兵一卒入皇城，绝不干预朝政。”他直视崔胤，“如此，陛下可安心？”
话到这份上，已是撕开所有伪装。崔胤额角见汗，良久，躬身道：“将军忠义，地可鉴。老夫……这就回禀陛下。”
他收起黄绫，踉跄出帐。
马殷在一旁低声道：“主公，这誓是不是立重了？万一将来……”
“没有万一。”李烨走到帐边，望着远处长安城的灯火，“我要的是下，不是一座皇城。那位子，”他指了指北方，“坐着累，看着就好。”
夜风吹进帐中，带着血腥味和烟火气。
七日血战，到此终了。
但李烨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渭水以北，李茂贞残部还在；潼关以东，朱温虎视眈眈；太原方向，李克用厉兵秣马。这乱世的棋盘上，棋子才刚刚摆开。
而他，已经落下邻一颗重子。
帐外传来士卒的歌声，苍凉雄浑，唱的是汉家儿郎出玉关。
歌声飘过营寨，飘过原野，飘向那座千年古都，飘向更远的、烽火连的北方大地。
李烨按剑而立，身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
明日，又有明日的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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