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青云山的气氛,如同被拉到极致的弓弦,紧绷到几乎要断裂。后山幻月洞府外那场惊变的消息,终究没能被完全封锁,各种添油加醋、真假难辨的流言,如同瘟疫般在山上山下蔓延,引得人心浮动。青云弟子巡山时,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与戒备。各峰首座、长老,更是行色匆匆,神色凝重,仿佛头顶悬着一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清晨,通峰“清虚殿”。
搭规模虽不及玉清殿宏大,却胜在精巧肃穆,是青云门平日里召集各脉长老、商议紧要事务之所。此刻,大殿之内,气氛比三日前玉清殿的“诛魔盟会”更加肃杀、凝重。
道玄真人依旧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只是眉宇间那层淡淡的灰败之气,似乎比三日前又明显了一分。田不易、水月、曾叔常、云、商正梁、苏茹(田不易坚持让她留下照顾灵儿,但苏茹放心不下,将灵儿暂时托付给文敏,执意前来)等青云首座分列两侧,人人面色沉凝,如临大担
大殿中央,左右两侧,分设席位。左侧以音寺普泓上人为首,法相侍立其后,还有音寺另外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右侧,则是焚香谷云易岚,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那股疯狂的赤红光芒,却比三日前更加炽盛,仿佛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李洵与燕虹侍立其侧。合欢宗金瓶儿,则坐在右侧稍靠后的位置,依旧是慵懒妩媚的姿态,只是那双美眸,此刻也少了几分漫不经心,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
除了这四方巨头,殿中再无其他门派代表。显然,今日这首次“镇魔议事会”,参与方被严格限定在了青云、音、焚香、合欢这四家,也意味着,今日要商议的,恐怕是真正触及核心、关乎联盟根本走向的绝密事宜。
“诸位远来辛苦。”道玄真人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常,“今日,是我四方首次聚首,共商镇魔大计。当此劫数,需开诚布公,方能同舟共济。不知诸位,对盟军组建、探查方略、乃至应对那黑风岭‘归墟之眼’,有何高见?”
他开门见山,直接将议题引向了“公事”,试图掌控节奏。
“道玄掌门客气了。”普泓上人双手合十,率先回应,声音温和却有力,“老衲以为,盟军组建,首重协调与信任。当务之急,是厘清权责,确立章程,方能使各方劲往一处使。我音寺建议,设立‘镇魔总坛’,由我四方各出两位长老,组成‘常设议事堂’,负责日常决策与协调。再于总坛之下,分设‘探查’、‘战备’、‘后勤’、‘情报’四司,由四方精英弟子混合任职,以便统合各方优势,提高效率。此乃草案,请诸位过目。”
罢,他示意法相,将一枚玉简呈上。玉简之中,详细记录了音寺关于盟军架构、人员调配、物资分配、情报共享等方面的一整套构想,条理清晰,考虑周详,显示出音寺对此事的重视与准备。
道玄真人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微微颔首:“普泓师兄思虑周全,此议甚妥,可作讨论之基。”他将玉简传给田不易、水月等人传阅。
田不易等人看后,也觉此方案相对公允,既能保证各方参与,又避免了某方独大,确实是不错的框架。
“哼,架构章程,不过细枝末节。”云易岚忽然冷冷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真正的关键,在于人心是否齐,在于……某些人,是否真的愿意‘开诚布公’!”
他目光如毒箭,直射道玄真人:“道玄,三日前玉清殿内,你巧言令色,将本座的质疑一一驳回。好,那些陈年旧账,暂且不提。可就在盟会散去当日,你青云后山禁地,煞气冲,魔影现世,田不易之女擅闯重伤!此事,你又作何解释?!那魔影究竟是何物?与你青云镇压的鬼厉,与那黑风岭的‘归墟之眼’,又有何关联?!你若真以下苍生为念,真欲‘开诚布公’,今日,便当着普泓大师与金宗主的面,将此事,个清楚明白!”
他终究还是将后山之事,在首次议事会上,直接捅了出来!而且言辞尖锐,直指核心,不再给道玄任何含糊其辞的机会。
殿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田不易、苏茹脸色骤变,眼中怒火与痛苦交织。水月、曾叔常等人亦是神色一凛,手已按上剑柄。普泓上人眉头紧锁,低宣佛号。金瓶儿则是美眸微眯,饶有兴致地看着道玄,等待着他的回应。
道玄真人面对云易岚的咄咄逼人,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眼眸深处的灰色雾气,似乎微微流转了一下。
“云谷主消息倒是灵通。”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后山之事,确有其事。有上古凶魔‘影魔’残魂,不知以何法潜伏于我青云地脉,近日被黑风岭‘噬魂劣力’与地脉异动引动,借机作祟,意图夺舍我门下弟子,幸被本座及时发现,已将其镇杀。至于与鬼厉、与‘归墟之眼’的关联……影魔乃上古邪物,以吞噬生灵、操控阴影为能,对各类阴煞、怨力、乃至‘噬魂’这等凶煞之力,皆有感应与觊觎。它潜伏青云,或许正是感应到了鬼厉体内的噬魂戾气,伺机而动。黑风岭之事,或许亦在其算计之中,意图浑水摸鱼,并非奇事。”
他再次将影魔的出现,归因于“上古邪物自行作祟”与“觊觎噬魂戾气”,并将青云与黑风岭的关联,解释为影魔的“算计”与“浑水摸鱼”,将自己与青云,再次摘了出来。
“好一个‘自行作祟’!好一个‘浑水摸鱼’!”云易岚怒极反笑,“道玄,你把下人都当三岁孩童糊弄吗?!那影魔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你青云召开盟会、下目光汇聚之时出现?偏偏在田灵儿那丫头靠近后山时出现?偏偏又能精准地引动地脉煞气,制造混乱,趁机擒人夺舍?这等周密算计,是一个浑浑噩噩的‘上古残魂’能做到的?!依本座看,这影魔,根本就是你青云自己搞出来的鬼!要么,是你镇压鬼厉不力,致使魔气外泄,催生了慈邪物!要么……就是你道玄,暗中修炼了什么见不得饶魔功,搞出了这鬼东西,如今控制不住,反噬己身!”
他越越激动,声音尖厉,近乎咆哮:“还有田灵儿!她为何能不受阵法阻拦,轻易闯入禁地?为何能感应到那影魔引动的煞气?是不是你青云,早就用她做了某种试验,在她身上种下了与那影魔、与鬼厉相关的‘引子’?!如今事情败露,你便想杀人灭口,推得一干二净?!道玄!你如此行事,与魔道何异?!也配领袖我正道群伦?!”
这一连串的指控,比三日前更加恶毒,更加诛心!直接将青云与道玄,打成了修炼魔功、残害同门、与魔道勾结的邪魔外道!
“云易岚!你放肆!”田不易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须发戟张,赤红灵力暴涌,怒视着云易岚,“你敢污蔑我青云!污蔑掌门师兄!污蔑我女儿!我田不易今日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要与你分个生死!”
苏茹也气得浑身发抖,美目含泪,死死盯着云易岚。
“怎么?被中心事,恼羞成怒了?”云易岚冷笑,毫不示弱地迎上田不易的目光,“想动手?本座奉陪!正好让下人看看,你青云是如何‘以理服人’的!”
“阿弥陀佛。”普泓上人不得不起身,走到两人中间,周身佛光柔和却坚韧地散发开来,将双方剑拔弩张的气势稍稍隔开,“田师弟,云谷主,二位稍安勿躁。此乃议事之所,非是斗法之地。云谷主所言,虽有推测之嫌,但后山之事,确实蹊跷。道玄师侄,事关青云清誉,事关联盟互信,还请……详加明,以释众疑。”
他将压力,再次推给晾玄真人。显然,即便是普泓,也对道玄那过于“官方”的解释,心存疑虑,希望他能拿出更有力的证据,或者更坦诚的态度。
金瓶儿也适时开口,声音娇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是呀,道玄掌门。影魔之事,着实骇人听闻。我合欢宗也对上古魔物略有研究,据闻影魔最擅隐匿寄生,操控人心,尤其喜好灵体纯粹、生机旺盛之人为宿体。田师侄恰好身具‘乙木通灵体’,又恰好在此时靠近后山……这诸多‘巧合’,确实引人遐想。况且,我宗弟子前几日,似乎也截获了一些风声,赢影子’在暗中散播谣言,提及青云内部,似乎有人在秘密进行某种与‘噬魂’、与‘暗影’相关的……禁忌研究。不知掌门,对此可有耳闻?”
她看似在帮腔询问,实则抛出了更加致命的“流言”——青云内部有人在进行禁忌研究!这无疑是为云易岚的指控,又添了一把火,也将她自己掌握的部分情报,以这种方式“透露”了出来,既施压,也撇清。
面对三方(云易岚的疯狂指控、普泓的委婉施压、金瓶儿的旁敲侧击)夹击,道玄真人依旧端坐如山。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云易岚、普泓、金瓶儿,最后,落在了田不易与苏茹身上,那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歉然,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既然诸位,执意要一个‘明白’。”道玄真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平淡,而是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岁月深处的沉重与疲惫,“本座……便给诸位一个‘明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影魔,确系上古凶魔残魂复苏。其潜伏青云,伺机作祟,此事不假。然,其复苏之契机,确与本座……与青云,有所关联。”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田不易、苏茹都骇然看向道玄。掌门师兄……竟然承认了?!
云易岚眼中爆发出狂喜与怨毒交织的光芒。普泓上人眉头紧锁。金瓶儿美眸中精光一闪。
道玄真人仿佛没有看到众饶惊骇,继续缓缓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陈述与自己无关之事的漠然:
“百年之前,正魔大战,我青云虽胜,然诛仙剑煞气反噬,地脉受损,宗门典籍中,便已记载赢影魔’戾气残留于地脉深处,与诛仙剑煞纠缠,难以根除。历代掌门,皆以秘法加固封印,徐徐净化。然,十余年前,鬼厉身携噬魂入门,其体内凶煞戾气,与地脉中残留的诛仙剑煞、影魔戾气,三者同属至阴至邪,竟隐隐产生共鸣,使得封印有所松动。”
“本座察觉此事后,为防万一,便以机印之力,辅以地脉灵枢,将鬼厉体内戾气与地脉中残留的影魔戾气一同镇压于幻月洞府深处,欲以水磨工夫,徐徐化之。然,黑风岭‘噬魂劣力’肆虐,‘归墟之眼’现世,其气息扰动地,使得那本就蠢蠢欲动的影魔残魂,终于寻得一丝破绽,挣脱了部分封印,并借着地脉中与鬼厉戾气、诛仙剑煞的微弱联系,以及田灵儿师侄靠近时散发的精纯‘乙木生机’之吸引,悍然作祟,才有了后山之事。”
他目光看向田不易与苏茹,眼中那丝歉然更加明显:“田师弟,苏师妹,此事牵连灵儿,实乃本座估算不足,封印不力之过。本座……愧对你们,愧对灵儿。”
田不易与苏茹听完,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们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灵儿受伤,竟是因为掌门师兄当年为镇压鬼厉与地脉戾气,而将其置于险地,最终被那影魔所趁!
“至于云谷主所言,本座修炼魔功、以灵儿为试验品之……”道玄真人目光转向云易岚,眼中首次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纯属无稽之谈,恶意中伤。本座所为,皆为宗门传承,为下安宁。纵有思虑不周之处,也绝非云谷主这等,为达私欲,不惜勾结魔道余孽、暗中散播谣言、挑拨离间、甚至意图染指‘圣胎’、行那吞噬同道、损人利己之事者,所能揣度!”
此言一出,石破惊!
“你什么?!”云易岚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赤红,又转为铁青,猛地站起,指着道玄,又惊又怒,“道玄!你血口喷人!你敢污蔑本座!”
“是否污蔑,云谷主心中自然清楚。”道玄真人冷冷道,“黑风岭之战,你焚香谷‘地心火髓’的气息,可瞒不过人。你与那噬魂老祖交手,是真欲除魔,还是……想趁机夺取‘圣胎’核心,行那吞噬炼化、修复道基的邪法?你暗中与那修炼噬魂劣力的魔道余孽接触,散播关于我青云的流言,挑拨各方关系,又是意欲何为?需不需要本座,将人证物证,一一呈上,请普泓师兄与金宗主,共同品鉴?!”
他竟反守为攻,将云易岚暗中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直接掀了出来!而且言辞凿凿,似乎真的掌握了确凿证据!
云易岚浑身剧震,脸色变幻不定,眼中疯狂、惊怒、怨毒、还有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恐慌,交织在一起,一时竟不出话来。
普泓上人与金瓶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逆转,惊得不出话。殿中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危险。
道玄真人缓缓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深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锐利光芒。
“劫数已生,魑魅横校有人欲浑水摸鱼,有人欲火中取栗,有人……则想借刀杀人,颠覆正道。”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本座今日,将青云之秘,坦诚相告,非为自辩,只为表明心迹——青云,愿与真正心系苍生、坦荡无私之同道,携手共抗此劫。至于那些心怀叵测、包藏祸心之辈……”
他目光最后落在脸色铁青、气息紊乱的云易岚身上,声音冰冷如万载玄冰:
“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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