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盖在池橙眼睑上的手掌，温热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句低沉而斩钉截铁的话语——“就凭我想让你活”——如同滚烫的烙铁，深深印刻在她被泪水浸透、被黑暗笼罩的意识里。
这简单的几个字，粗暴地碾碎了她所有关于公平与不公的愤怒质问，将一切拉回最原始、最残酷却也最直接的生存逻辑。
在这片炼狱中，理由或许本就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
掌心的湿润似乎更加灼热了，那不仅仅是被她泪水浸透的感觉，更仿佛那话语本身带着的温度，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就在这时，那覆盖视野的黑暗移开了。
哈尔的手缓缓放下，指尖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若有似无地擦过，留下一点微凉的湿痕，随即彻底离开。
光线重新涌入她的视线，混杂着储藏室里昏暗的油灯、门外透来的惨淡光，以及……他此刻复杂难辨的眼神。
他那双异色的瞳孔——一只是深邃的、此刻却翻涌着暗流的绿宝石，另一只是蒙着不祥灰翳、昭示着代价的右眼——正深深地望着她。
那里面没有了平日惯有的讥诮或慵懒，也没有了方才那一瞬间近乎残酷的平静，只剩下一种极深的疲惫，以及一种更为浓烈的、仿佛要与外界一切威胁同归于尽的决绝。
婴儿的啼哭声仍在继续，一声声敲打着凝滞的空气。
然而，这脆弱的、孕育着微弱新生的悲鸣，并未能在这片战场上获得更多的怜悯时间。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闷、却更具穿透力的巨响猛地从城堡外部传来，仿佛一头远古巨兽濒死前的沉重咆哮，狠狠撞击在每个饶鼓膜和心脏上！
整个城堡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根基。
头顶的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油灯猛地摇曳，灯影疯狂舞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外墙！东侧外墙被突破了！” 一声凄厉的、变流的呼喊从城堡大门方向撕裂空气传来，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幽灵骑士！是幽灵骑士冲进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炸开，淹没了短暂的寂静。难民的惊叫声、奔跑声、碰撞声杂乱地混合在一起。
哈尔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冷硬得如同冰封的岩石。
他最后看了池橙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无法解读，似乎包含了警告、决别，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几乎被巨大危机完全掩盖的别的什么情绪。
他没有再一个字，猛地转身，黑色的衣摆在浑浊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冲向城堡剧烈震动的核心区域——控制室的方向。
他的步伐依旧带着某种强大的、不容置疑的气势，但池橙却清晰地看到。
在他转身迈步的刹那，他那原本只是指尖和手臂呈现的灰白色结晶，此刻已然如同贪婪的冰霜，蔓延爬升过了手腕，甚至……已经侵蚀到了脖颈的下缘！
那冰冷的、毫无生机的灰白色，紧贴着他颈侧跳动的血管，一路向上，几乎要触及他的下颌线。
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池橙的心脏——他正在飞快地走向彻底的石化，走向死亡！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追上去，喉咙里堵着无数句话，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然而，就在她脚步挪动的瞬间，哈尔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或者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他没有回头，只是猛地向后一扬手——
一个冰冷、坚硬、带着他残余体温的金属物体，精准地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入了池橙下意识摊开的掌心。
那是一只造型奇特的钥匙，通体呈现出暗沉的金属色泽，钥匙柄被铸成卡西法火焰的形态，只是此刻那火焰形态也显得黯淡无光。
钥匙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激得她微微一颤。
与此同时，他压抑着某种痛苦、却依旧清晰冷冽的声音，穿透了身后的混乱和喧嚣，精准地砸进她的耳朵：
“城堡的操控密钥！跑，或者留下战斗……你自己选！”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往控制室的、更加阴暗的走廊拐角。
池橙僵硬地站在原地，五指下意识地收拢，紧紧攥住了那枚冰冷沉重的钥匙。
钥匙的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仿佛在提醒她这抉择的重量。
跑？能跑到哪里去？
外面是萨利曼的钢铁洪流和幽灵骑士，离开这座摇摇欲坠的城堡，她或许死得更快。
战？拿什么战？她不是强大的魔法师，只是一个靠着一点聪明和误打误撞才活到现在的异世灵魂。
控制室的方向传来更加剧烈的魔法波动，墙壁的震颤愈发明显。
她甚至能想象出哈尔站在控制核心前，任由那些可怕的结晶吞噬他最后生命的模样。
他把她最后的选择权，冰冷地、彻底地，塞回了她的手里。
可这选择，真的是选择吗？
或许，从他转身走向那个注定吞噬他的核心、将那枚钥匙抛给她的那一刻起，他早已替她做出了选择。
只是，她真的能接受这个选择吗？
池橙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紧握钥匙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婴儿的啼哭声、难民的尖叫声、城堡崩裂的哀鸣声、还有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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