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胸腔中那颗新生的、跳动着蓝金色火焰的心脏，发出的搏动声沉重而有力，像一架刚刚修复的老旧蒸汽机，
虽然运转了起来，但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带着生涩和过度用力的轰鸣，在这片突然降临的、近乎死寂的废墟上，显得格外清晰。
池橙还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手掌下意识地按在自己心口，仿佛能隔着皮肉感受到某种奇异的共鸣。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残核融入、心脏重燃、蓝金色火焰灼灼生辉——带来的冲击余波尚未平息，让她四肢百骸都泛着一种脱力后的酸软。
她看着哈尔，他依旧半躺在地上，银灰色的发丝被汗水和尘土黏在额角，脸色苍白得吓人，但那双眼睛，瞳孔深处跳跃的微火苗，却驱散了之前的死气，带来一种近乎危险的生机。
他尝试动了一下，似乎想撑起身体，但立刻闷哼一声，手又按回了心口，眉头紧紧蹙起。
那颗新心显然还没能完全适应，或者，它的“燃料”和运行方式，与过去的卡西法截然不同。
“别乱动！”池橙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喝，连滚带爬地凑过去，想扶他又不知从何下手，生怕碰触到不该碰的地方，让这刚刚稳定的情况又恶化。
“你觉得……怎么样？”
哈尔喘了几口气，抬起眼睑看她，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对新力量的陌生，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哈尔式的别扭和探究。
“……吵。”
他哑着嗓子，给出一个词评价，不知道是指心跳声，还是指池橙的追问。
池橙一噎，差点想怼回去，但看到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那点脾气又泄了下去。
她环顾四周，被战火反复犁过的焦黑土地，扭曲的金属残骸，远处依旧隐约可见的硝烟，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苦涩味道。
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压迫着呼吸。
然而，就在这片彻底的荒芜之中，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似乎悄然改变了。
也许是因为卡西法的残核最终融入了大地，也许是因为哈尔心口那抹不合时夷、温暖的火光。
她的手下意识地伸进自己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处处是破洞和干涸血渍的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微的、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的、用某种防水油布仔细包裹起来的包。
她心翼翼地把它掏了出来，摊在掌心。
哈尔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带着疑问。
池橙解开系着的细绳，摊开油布，里面是七八颗形态各异的种子，有些干瘪，有些却还保持着一点饱满的轮廓。
“是……之前那个士兵留下的，”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他……地下室有我从故乡带来的樱花种子。”
这是她在混乱与死亡中，唯一抓住的、与那个遥远世界、与那段看似可笑的“剧情”无关的，属于她自己的、真实的东西。
她一直贴身藏着，像护着一簇渺茫的火星。
哈尔沉默地看着那些种子，又抬眼看了看四周无边无际的焦黑。
“在这里？”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单纯的陈述，“种不活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池橙执拗地。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对抗这吞噬一切的虚无。
播种，这个最简单、最原始的动作，在此刻成了某种象征性的仪式。
她开始用手在焦土上刨坑，指甲缝里立刻塞满了黑灰。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是苏菲。
她看起来同样疲惫，铂金色的长发失去了部分光泽，但眼神依旧温和而坚定。
她看到了池橙手中的种子，也看到了她徒劳的挖掘。
“需要帮忙吗？”苏菲轻声问，没有质疑，只是提供选择。
池橙点零头。
苏菲走了过来，没有用魔法，而是和池橙一样，蹲下身，用一块较为平整的金属碎片帮忙松动坚硬极结的土地。
哈尔靠在一边的断墙上，看着两个女人在废墟间艰难地开辟出一片可怜的、勉强可以称为“土地”的地方。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池橙身上，看着她专注而固执的侧脸，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鼻尖上渗出的细汗珠。
一块地勉强整理出来了。池橙将种子一颗颗心翼翼地放入浅浅的土坑，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苏菲轻轻覆上薄土。
“好了。”池橙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哈尔却突然嗤笑一声，带着他特有的、令人火大的傲慢，尽管他现在虚弱得好像风一吹就会散架。
“就这样？等着它自己从这种地方长出来？”
他勉强抬起那只尚未完全石化、但布满新旧伤痕和灰色结晶斑纹的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带着蓝金色光点的魔力。
“让你看看，什么才是……”
他试图将魔力导向那片刚播下种子的土地。
然而，那抹魔力流极其不稳定，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电线。
魔力触及焦土的瞬间，没有带来丝毫生机，反而让刚刚覆上的薄土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焦化迹象！
他闷哼一声，手颓然垂下，指尖的魔力光点彻底熄灭。
那颗新心脏在他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了几下，仿佛在抗议这不合时夷消耗。
“失败了。”他陈述道，语气平淡，但紧抿的嘴角和瞬间褪回近乎苍白的发色，泄露了他的挫败和力不从心。
新生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更难驾驭，或者，这种代表着“心火”与“共生”的蓝金色火焰，其本质或许本就不在于催生与外界的强制干涉。
池橙看着那片被他的魔力“灼伤”的土地，心头莫名一紧。她不是心疼种子，而是……一种不清的感觉。
她突然伸出手，不是去扶哈尔，而是快速地将连接在他心口附近、若隐若现的、用于引导和稳定那蓝金色火焰的、由之前焚心引擎残留物和魔法符文构成的临时“能量管”猛地拔掉！
哈尔身体一颤，愕然看向她。
“谁要你催生了？”池橙瞪着他，语气冲得很，像是在掩饰别的情绪，“让它自己长！是死是活，是快是慢，是它自己的事！”
她想起现代世界里，那些被过度呵护反而长不好的植物，想起自然的力量。
在这个魔法与毁灭并存的世界，这种“顺其自然”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却又格外坚定。
苏菲看着池橙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没有话，只是轻轻将覆土拍实。
哈尔盯着池橙看了几秒，那双灰眸里的情绪几经变换，最终归于一种复杂的沉寂。
他没再反驳，只是靠着断墙，缓缓合上了眼睛，像是累极了。
池橙不再理他，注意力回到那片的土地上。
她用手捧起一点未被污染的、稍显湿润的泥土，轻轻撒在种子之上。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
一片寂静。只有风声掠过废墟的呜咽，以及哈尔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池橙几乎要放弃，以为种子真的无法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发芽时——
一抹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嫩绿色，顶开了深色的泥土，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看！”苏菲第一个发现，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池橙屏住呼吸，凑近了看。
是的，是一株幼芽，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但在满目焦黑的映衬下，那一点绿意，却比任何魔法光芒都更加夺目，充满了顽强到令人心颤的生命力。
靠在墙边的哈尔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那株嫩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池橙却敏锐地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吵闹的心脏，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跳动得平稳了些许。
然而，就在嫩芽完全舒展两片细叶子的瞬间，池橙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哈尔垂在身侧、被袖子遮掩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生命气息的金色光晕，如呼吸般一闪而逝，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嫩芽周围的土壤。
那绝非他刚才尝试的、带着强制性的催生魔法。
那感觉……更柔和，更本质，甚至带着一种……牺牲般的意味。
池橙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测划过脑海，但她来不及抓住，也无法确认。
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这片象征死亡与新生的焦土上，静静地开始了它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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