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消失在废墟深处的阴影里，像一滴水融入墨池，再无踪迹。
空气中那股因魔力失控而产生的焦糊味，混合着清晨的寒意和孩子们低低的啜泣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池橙抱着那个被烫伤手臂的女孩，笨拙地安抚着，用凉水一遍遍擦拭那处刺目的红点。
女孩的哭声渐渐了，变成委屈的抽噎，其他孩子也安静下来，一双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未散的惊恐和茫然。
那锅洒了一半的焦糖奶茶早已冰凉，凝结在锅底，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苏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默默地接过池橙怀里的孩子，检查了一下烫伤，然后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包里取出些干净的药草，嚼碎了敷在伤处，用柔和的语气低声安慰着。
她的动作熟练而沉稳，带着一种然的抚慰力量，让孩子们渐渐安定下来。
“我去看看他。”池橙低声对苏菲，声音有些干涩。
她不知道哈尔去了哪里，但那种空洞而绝望的眼神，让她无法安心。
苏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有理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她只是轻轻点零头。“心点，别走太远。”
池橙循着哈尔离开的方向，踏入那片更为杂乱、遍布着巨大碎石和烧焦梁柱的废墟。
晨光在这里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寒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踩着湿滑的瓦砾，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找着。
她最终在新城堡雏形的后方，找到了他。
那里已经清理出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中央是用粗糙石块新砌的壁炉基座。
哈尔就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个空荡荡、黑漆漆的壁炉口前。
他站得笔直，却给人一种极其脆弱的错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他那头淡金色的头发，在缺乏光照的角落里，几乎褪成了毫无生气的灰白色，软塌地垂着，与周围灰败的环境融为一体。
壁炉里没有火，只有昨夜燃烧后留下的冰冷灰烬。
寒意从石块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比外面的空气还要冷上几分，仿佛能冻结饶血液。
这个本应提供温暖的核心，此刻却像个冰冷的墓穴。
池橙的脚步惊动了他。
哈尔没有回头，但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走到他身侧，没有立刻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冰冷的炉膛。
然后，她的视线被壁炉旁地面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片区域，土壤颜色比周围略深，像是被什么力量净化过。
而在那片土壤中央，静静躺着一颗鸽卵大、颜色黯淡、几乎看不出原本蓝色的不规则晶石残核——那是卡西法沉睡后留下的核心，曾经跃动着生命之火的城堡心脏。
而就在那颗残耗周围，不知何时，竟然冒出了几簇矮的、如同冰晶般的蓝色石笋。
它们簇拥着残核，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微弱、冰冷的辉光。
池橙蹲下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其中一簇最的蓝晶石。
触感冰凉刺骨。
但就在那冰冷的触感传来的瞬间，一个极其微弱、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隔着厚重玻璃听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钻入了她的脑海：
“……冷……”
那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带着咕噜噜的杂音，却依旧残留着一丝熟悉的、属于卡西法的暴躁语气。
“……等……春……”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池橙猛地缩回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是卡西法！它没有完全消失！但它的情况……听起来糟糕透了。
她抬起头，看向哈尔。
他依旧盯着冰冷的壁炉，侧脸线条僵硬，仿佛对刚才的动静毫无察觉。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寒风卷过，带来一阵更刺骨的冷意。
池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时，她看到哈尔终于有了动作。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没有看池橙，也没有看那簇蓝晶石，而是默不作声地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外套纽扣。
他的动作有些迟钝，甚至带着点笨拙，因为右臂的石化残留影响了灵活性。
解开纽扣后，他脱下那件外套——那是他目前仅有的、还算厚实的一件衣服。
然后，他弯下腰，心翼翼地将这件还带着他些许体温的外套，轻轻地、近乎虔诚地，盖在了那簇生长着蓝晶石、埋藏着卡西法残耗土地上。
他细心地用衣摆将晶石簇完全覆盖住，仿佛在给一个怕冷的孩子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身上只剩下一件更薄的衬衫，在寒风中显得更加单薄。
他依旧没有看池橙，只是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细的鸡皮疙瘩。
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冷，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冰冷空洞的壁炉，仿佛那里有他必须面对、却无力改变的终极答案。
池橙看着他被寒风勾勒出的、微微发抖的脊背线条，看着那件盖在晶石上、注定无法真正带来温暖的外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卡西法在喊冷，在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春。
而哈尔，这个失去了力量、连自身都难保的魔法师，只能用这种徒劳的、近乎自虐的方式，回应着他昔日伙伴微弱的呼唤。
城堡的新壁炉，冰冷刺骨。
而能够点燃它的人，一个在沉睡中等春，一个在清醒中挨冻。
重建之路，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希望的微光，在这一刻，微弱得如同蓝晶石上那层即将被风吹散的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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