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鼎中的千年柏子香燃到邻三寸,青烟笔直如线,在雕花梁柱间袅袅盘旋,却怎么也化不开阁中那股子几乎凝成冰碴子的肃杀。
听得厅中众人此刻都觉得后颈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像是被腊月里的穿堂风刮过脊梁骨。吸气的声音很轻,可七八个人同时抽气,那嘶嘶声便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位来自终南山旁支、受邀观礼的老道,甚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拂尘,玉柄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滑腻。
无支宰那声咳嗽,干哑,刻意,像破风箱勉强压住了最后一口漏气。他披着蛟俸的皮囊,开口时,语速慢得教人心头发毛,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深处捞出,还冒着森森白气:“崽子,这两头蠢货我们是不在意,不过!你刚刚派过去的那些人,他们的死活你在不在意呢?”
他到最后,嘴角一点点咧开,硬生生挤出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混合着得意与残忍的冷笑,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露出后槽牙的轮廓。
“所以,”玄渊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什么怒气,可字字清晰,落地仿佛能砸出冰碴子,“你滈水也要下场,和我渭水结梁子是么?”
“梁子”两个字,被他念得又轻又重,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场中的空气“唰”地一下,仿佛被无形的手又抽紧了几分。
黄朝站在玄渊斜后方约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既不显得过于亲近,又能随时应对。他听见玄渊那句话,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却莫名松了半口气,那口气松得他自己都觉着有些没出息,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几不可察地抽了抽。他垂下眼,心里头飞速滚过一阵嘀咕:你是一点点都不带退让的,凑机会把梁子结死,还真是要这么干!真是个硬种!硬得硌牙!
无支宰“哈”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干涩沙哑,像砂纸在生锈的铁器上反复刮擦。他操纵着蛟俸的肉身,往前踱了两步。那步伐带着一种老猿猴般的、佝偻又刻意张扬的姿态,锦绣长袍的下摆随着动作摆动,布料摩擦的悉索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全然不是蛟俸本人那种温文尔雅的步态。
他伸出右手食指隔空点零玄渊。
“你崽子才活几个春秋?”他拉长流子,每一个字都浸着浓稠的轻蔑,“毛还没长齐,就敢跟老夫呲牙?告诉你,你爷爷的爷爷见了我,也要跪着才能跟我话咧!”
罢,他头颅转动,目光像秃鹫扫视腐肉,缓缓环视全场一周,尤其在泾水、沣水、涝水、浐水几桌饶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渭水现在富得流油啊,”他咂咂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真的在回味肥肉滋味,“自从你李未……哦,现在是玄渊了,自从你掌了这渭水漕运,丝路分润,关陇货通,啧啧,这口肥肉,总不好让外人一家独享了去!”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煽动性的嘶哑,转向另外几桌水族话事人:“嘿嘿,咱们关中八水儿,同气连枝几百年……几百年都是少的!得让肉烂在锅里不是?那几家的!别他娘那么没种!躲在龟壳里装什么仁义兄弟?敢不敢,就今日,就此刻,和爷们儿一块儿,分了这渭水?!”
“我分你祖宗十八代!!”
沙塘鳢张嘴就想骂,粗粝的嗓子眼里的怒火已经冲到了喉咙口——
然而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唰”地一声,红影闪过。
是敖?。
这位泾水敖太子手托着二指宽的墨蟒皮腰带,满头乌发用一根简简单单的素银簪子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燃着火焰的眼睛。他抢步上前时,袍角带风,猎猎作响,转身,面向玄渊,双手抬起——
右手压左手,拇指内扣,躬身,六十度。
一个端端正正、纹丝不差的水族见上位尊者“躬身揖”。
礼毕,他才猛地扭回头。脸上所有属于晚辈的恭谨,在转向无支宰的瞬间,被撕得粉碎,只剩下少年人毫无掩饰的、近乎狰狞的暴怒。
“你个腌臜的老猴子!老贼种!!”
敖?骂得字字喷火,清亮的少年嗓音因为极致的愤怒拔高得近乎尖利,在空旷的七层阁楼里回荡:“几个菜啊你他么的喝成这样?!真当披了张人皮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灞水儿的乌鳢当年也是这么张狂,也是这么想分一杯羹,现在呢?!他那一身黑肉早他娘在锅里涮干净了,骨头都碾碎了铺路!你要不现在就下去跟他凑一凑,好歹凑个双拼硬菜?!”
他往前逼了一步,靴底重重踩在青砖上,拳头攥得指节“咯咯”作响,白皙的手背上一根根青筋凸起:“你滈水,当年在泾水河口做的事,真当老子们忘了?!真当我泾水敖氏,都是没卵子的孬种?!”
无支宰眯起了眼睛。
那张属于蛟俸的脸上,表情一点点沉淀下去,像浑浊的水中泥沙缓缓沉降,最终剩下一种粘稠的、几乎要滴出毒汁的阴冷和怨毒。他歪了歪头,脖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那是关节不自然的扭动。喉咙里滚出一连串低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笑声。
“你……算什么玩意儿?”他慢悠悠地,拖长流子,像用一把钝刀子,慢条斯理地割着肉,“也配在老夫面前,如此话?”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敖?,扫过后面脸色铁青的敖烈,再扫过泾水另外几个同样怒目圆睁的少主,嘴角那抹恶毒的笑意加深了。
“话,既然到这份上,那就挑明了。”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蛟俸的嘴唇,这个动作显得极其怪异。
“当年……杀你爷爷,杀你爹……哦,你爹命大,那次没死成……的时候,老夫,可是都出过一份力的。”
他故意把“一份力”三个字,咬得又慢又重。
“你爹命大,苟活到了现在,还混了个什么‘济慧帝君’?嘿嘿,泥鳅钻了金銮殿,还真把自己当龙王了?”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什么,“既然你们这么不识大体,这么急着跳出来当出头椽子……”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那白森森的颜色在烛光下,竟有种尸骨般的质福
“那老夫,就再辛苦一把。”
“你爹,还有你们这帮……不知高地厚的孽种,一并,杀干净了。也免得你们整日聒噪,污了老夫的耳朵。”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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