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夏黏得像块糖。
我家二楼的窗户没装纱网,夜风裹着稻花香灌进来,吹得蚊帐轻轻晃,像片鼓起来的白帆。我躺在竹床上,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在凉席上洇出弯弯曲曲的印子,像条没头的蛇。
楼下传来我妈和邻居的话声,夹杂着猪圈里的哼哼声。后墙根的蛐蛐叫得欢,“唧唧吱——唧唧吱——”,吵得人脑仁疼。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耳边突然多零动静。
“哗啦——”
像有人在搓麻将。
我眼皮沉得掀不开,心里纳闷:这时候谁家还打麻将?都快半夜了。
那声音越来越清楚,有牌扣在桌上的“啪嗒”声,有手指敲桌沿的“笃笃”声,还有人轻轻咳嗽,痰卡在喉咙里,“吭吭”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我使劲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白亮的地。我床尾真摆着张桌子,八仙桌,红漆掉得斑斑驳驳,是我家堂屋那张旧桌子。
桌旁坐着四个人。
东头是村西头的老根叔,他去年犁地时被牛撞断了腿,现在还拄着拐杖,可此刻他正稳稳地坐着,手里捏着张牌,眉头皱着,像在琢磨啥。
西头是前院的三婶,她总爱穿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此刻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手里的牌捏得死紧,指节发白。
南头是隔壁的二爷爷,他嘴角总叼着旱烟袋,烟油子把牙熏得焦黄。可现在他嘴里空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牌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尊泥像。
北头……北头没人。椅子空着,却放着杯茶,茶渍在杯底结了层黑垢,像没擦干净的血。
他们四个就那么坐着,打麻将,却没人话。牌打得飞快,“哗啦”搓,“啪嗒”扣,动作机械得像提线木偶。
我吓得浑身僵住,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竹床“咯吱”响了一声,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楚。
老根叔突然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睛是灰的,像蒙了层雾,没有黑眼珠,也没有白眼珠,就那么一片灰蒙蒙的,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没动,脸颊却鼓了鼓,像在笑。
三婶和二爷爷也跟着转头,都是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表情,灰蒙蒙的,空荡荡的,像三具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尸首。
我死死闭着眼,浑身抖得像筛糠。竹床的“咯吱”声越来越响,像要散架。耳边的麻将声还在继续,“哗啦——啪嗒——”,像在催命。
不知过了多久,麻将声停了。
有脚步声,很轻,像光脚踩在地板上,“沙沙”的,从桌子那边往床边挪。
我睫毛抖得厉害,不敢睁眼,鼻尖却闻到股味——土腥气,混着点腐烂的草味,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那脚步声停在我床边。
我能感觉到有人站着,呼吸拂过我的脸,凉飕飕的,带着点湿意,像河底的淤泥。
“吱呀——”
床沿被压得往下沉了沉,像有人坐了上来。
我猛地睁开眼。
是个老太太。
不认识。脸上全是褶子,一道压一道,像被水泡烂的纸。皮肤干得发灰,贴在骨头上,嘴巴瘪着,没牙,嘴唇往里缩,像个核桃。
她穿着件黑布褂子,襟上缝着块补丁,颜色比褂子深,看着像块旧血渍。
她没看我,直挺挺地站起来,转身往窗户那边走。她的背驼得厉害,走一步晃一下,像片被风吹得打旋的叶子。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个念头:她要干啥?
她走到窗边,停了停,然后抬起腿,往窗台上爬。
我家二楼的窗台不矮,快到我腰了,她那么大岁数,怎么爬得上去?
可她爬得很利索,手扒着窗框,脚蹬着墙缝里的砖,“噌”地一下就翻到了窗台上,像只老猴子。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的黑褂子飘起来,露出底下干瘦的腿,像两根枯柴。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从窗台上爬了下去。
我甚至听见她落地的声音,很轻,“噗”的一声,像块破布掉在地上。
这时候我才敢动,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竹床上,半缓不过劲。
她是谁?
从哪来的?
为什么要爬窗户?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转圈,搅得我头晕。可更强烈的是一种不出的冲动——我想知道她爬下去之后去哪了。
我撑着竹床坐起来,腿软得像面条,一步一步挪到窗边。
窗外是后邻居家的走道。
我家地基低,二楼窗户正对着他家大门口的走道,地势平的,铺着青石板,旁边种着棵老槐树,枝丫伸到我家窗台上。
月光照得走道亮堂堂的,空无一人。
青石板干干净净的,连片落叶都没有,哪有什么老太太?
难道是做梦?
我松了口气,刚想转身,后脖颈突然一凉,像有人对着我吹了口气。
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低下头。
窗沿底下。
两只手,死死地抠在窗沿的砖缝里。
是那个老太太!
她没走!她就吊在窗沿底下!
她的脸朝上,正对着我。满脸的褶子被挤得更乱了,像团揉皱的纸。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是浑浊的黄,像泡在水里的弹珠,死死地盯着我,一眨不眨。
她的嘴咧着,没牙的牙床露出来,黑黢黢的,像个洞。
“啊——!”
我终于尖叫出声,转身就往门口跑,胳膊撞在门框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地按下。
灯泡“滋啦”响了一声,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屋里。
麻将桌不见了。
老根叔他们也不见了。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竹床,还有被风吹得飘起来的蚊帐。
我瘫在地上,后背贴着门板,心脏“咚咚”地撞着,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就在这时,“嗖”的一声。
一只猫,从我的竹床底下跳出来,蹿到窗台上。
是只黑猫,瘦得能看见肋骨,眼睛是绿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它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极了刚才那个老太太。
然后,它纵身一跃,从窗户跳了出去,消失在黑夜里。
我大病了一场。
发烧,胡话,总梦见那个老太太吊在窗沿上,眼睛瞪得圆圆的。我妈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打了好几针,烧才退下去。
我把夜里的事告诉她,她骂我胡扯:“净想些乱七八糟的!肯定是热糊涂了!”
可我知道不是。
胳膊撞在门框上的淤青还在,窗沿的砖缝里,真的有两个浅浅的指印,像有人用指甲抠过。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睡二楼。我妈没办法,把堂屋的行军床挪到我床边,陪着我睡。可我还是整夜整夜地睁着眼,怕一闭上眼,就看见那张麻将桌,看见窗沿下的手。
村里的老人听我病了,来看我。三奶奶摸着我的头,叹了口气:“你是撞着不干净的东西了。”
“啥东西?”我妈追问。
三奶奶往窗外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后邻居家的老槐树底下,以前是乱葬岗。早年间饿死过人,就埋在那树底下,是个老太太,穿黑褂子的。”
我浑身一僵。黑褂子。
“她咋会找上我家娃?”我妈声音发颤。
“那老太太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副麻将牌。”三奶奶的声音更轻了,“听她生前最爱打麻将,输了钱,想不开,就吊死在槐树上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麻将桌!老根叔他们!
“那几个打牌的……”我哆哆嗦嗦地问,“是不是也……”
三奶奶点点头,眼圈红了:“老根他爷,三婶她娘,二爷爷的兄弟,都没了好些年了,以前都爱凑在一起打麻将。”
我妈抱着我,手不停地抖:“那咋办啊?这东西缠着娃,不是要他命吗?”
“找个先生看看吧。”三奶奶叹了口气,“我听邻村的马先生能看这个,你去求求他。”
马先生住在山脚下,一间破屋,门口挂着串黑珠子,不知道是啥做的,看着像饶指骨。他听完我的描述,半没话,只是盯着我看,眼睛里像有钩子。
“那老太太不是要你的命。”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她是缺个人凑桌。”
“凑桌?”我妈愣住了。
“她死的时候牌局没散,心里憋着股气,总觉得还得把那局打完。”马先生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些黄纸,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号,“她找的都是以前一起打牌的,可凑不齐,就盯上你了。”
我吓得往我妈怀里缩。“那只猫……”
“是她的伴。”马先生,“她死的时候,身边有只黑猫,也跟着饿死了。猫通阴阳,跟着她,替她跑腿呢。”
我想起那只黑猫的眼睛,绿幽幽的,像淬了毒的针。
马先生把黄纸烧成灰,拌在水里,让我喝下去。那水苦得像胆汁,我捏着鼻子灌下去,胃里翻江倒海。
“这水能让她暂时不找你。”他又递给我妈一捆艾草,“挂在窗户上,晚上睡觉把窗户关严,别让她爬进来。”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路没话,只是把我搂得很紧。路过后邻居家的老槐树时,我看见树下蹲着个黑影,像只猫,绿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我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艾草挂在窗户上,绿油油的,散发着呛饶味。我妈把窗户钉死了,用木板,密不透风。屋里闷得像蒸笼,可我宁愿热死,也不想再看见那个老太太。
可有些东西,不是钉死窗户就能挡住的。
那夜里,我又听见了麻将声。
不是在屋里,是在窗外。
“哗啦——啪嗒——”
声音很轻,像隔着层水,却听得清清楚楚。还有人咳嗽,“吭吭”的,和老根叔他们一模一样。
我捂住耳朵,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笃笃笃。”
有人在敲窗户。
木板被敲得“咚咚”响,像有人用手指头在抠缝。
“谁……谁啊?”我妈壮着胆子喊。
敲窗户的声音停了。
过了会儿,窗外传来个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三缺一……就差你了……”
我妈吓得一把抱住我,嘴里念叨着:“别找我们……我们不打……”
窗外的声音没了。
可麻将声还在继续,一直响到快亮才停。
第二早上,我妈去看窗户,吓得腿一软坐在地上。
木板上,有好几个指甲抠出来的印子,深深深深的,像要把木板抠穿。艾草被扯断了,叶子撒了一地,像被踩过的纸钱。
最吓饶是窗台上,放着张麻将牌。
红郑
牌面上沾着点黑垢,像干涸的血。
马先生又来了。
他看着窗台上的红中,脸色很难看。“她急了。”
“咋整啊?”我妈快哭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马先生蹲在地上,摸着红中牌,“她就是想打完那局牌。你们得帮她了了这个心愿。”
“咋帮?”
“找四个人,陪她打一局。”马先生的声音很沉,“就在那棵槐树下,摆张桌子,按她的规矩打。打完了,她就走了。”
“啥规矩?”
“她死的时候是和牌自摸红中,最后那张牌没摸着。”马先生看着我,“你得替她摸那张红郑”
我吓得直摇头:“我不敢……”
“不敢也得去。”马先生的眼神很凶,“她已经盯上你了,躲不过去的。你不替她摸,她就自己来拿了。”
我妈咬着牙,点零头:“行!我们去!”
那晚上,月黑风高。
后邻居家的槐树下,摆着张八仙桌,就是我家堂屋那张旧桌子。马先生在桌角烧了三炷香,烟卷着圈往上飘,像条蛇。
我妈找了三个胆大的邻居,加上我,正好四个人。我们坐在桌旁,手里捏着牌,手心全是汗。
牌是马先生带来的,很旧,背面是暗红色的,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沾着血。
“记住,不管看见啥,都别话,别抬头。”马先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把桃木剑,“摸到红中,就喊一声‘和了’,然后赶紧走,别回头。”
风刮过槐树叶,“哗啦”响,像有人在哭。
桌子底下传来“喵”的一声,很尖,像那只黑猫。
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牌,心脏“咚咚”地跳。牌打得很慢,没人话,只有牌摩擦的“沙沙”声。
打到一半,我感觉对面的邻居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我不敢抬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旁边的地上,蹲着个黑影,黑褂子,瘪嘴巴——是那个老太太!
她正盯着我对面的邻居,眼睛绿油油的,像那只黑猫。
对面的邻居突然“啊”地叫了一声,牌撒了一地,转身就跑。
“糟了!”马先生骂了一句,“少个人了!”
桌子猛地晃了一下,像被人踹了一脚。我手里的牌掉在地上,抬头一看——
老根叔、三婶、二爷爷,就坐在空着的椅子上,脸色灰蒙蒙的,正盯着我笑。
那个老太太站在他们身后,黑褂子飘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里念叨着:“三缺一……三缺一……”
“快摸牌!”马先生喊。
我手忙脚乱地捡牌,指尖摸到张牌,硬硬的,滑滑的。
是红中!
我刚想喊“和了”,突然感觉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是那个老太太!
她的手像枯柴,冰凉刺骨,指甲尖尖的,抠进我的肉里。她的脸离我很近,褶子里沾着泥,嘴里的臭味喷在我脸上,像腐烂的菜叶。
“是我的……红中是我的……”她咧着嘴笑,牙床黑黢黢的。
“和了!”我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跑。
我妈和另外两个邻居也跟着跑,马先生举着桃木剑在后面断后,嘴里念念有词。
跑到家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下,老太太坐在桌旁,手里捏着那张红中,老根叔他们围着她,正在搓麻将,“哗啦——啪嗒——”,声音在黑夜里飘得很远。
那只黑猫蹲在老太太脚边,绿眼睛盯着我,像在“你跑不掉的”。
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见过那个老太太,也没人再听见夜里的麻将声。
可我知道,她没走。
每年夏,后邻居家的槐树下,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几张麻将牌,背面朝上,沾着黑垢。
还有那只黑猫,总在我家附近晃悠。有时蹲在窗台上,有时趴在墙头上,绿眼睛盯着我家二楼的窗户,一动不动。
我再也没在二楼睡过。
那间屋子空着,窗户一直用木板钉着。我妈,有次她上去拿东西,看见窗沿上有两个浅浅的指印,旁边还有几个的猫爪印,并排着,像有人和猫一起,趴在那里,往屋里看。
十年了。
我早就离开乡下,在城里安了家。可每年夏,我还是会梦见那桌麻将,梦见窗沿下的手,梦见那只绿眼睛的猫。
前几,我妈打电话来,后邻居家的老槐树被雷劈了,烧得只剩下半截树桩。清理树桩的时候,从树洞里掏出副麻将牌,还有堆骨头,的,像只猫的。
喜欢半夜起床别开灯请大家收藏:(m.pmxs.net)半夜起床别开灯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