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元年腊月二十,距离年关只剩十,京城却感受不到多少喜庆。雪停了,但还阴沉着,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皇城上方,仿佛随时会再次坠落。街头巷尾,清扫积雪的百姓呵着白气,动作机械,脸上也多是麻木与疲惫。国丧刚过,新君又接连清洗朝堂,谁也不知道明会发生什么,这年,过得战战兢兢。
靖安帝李胤坐在养心殿偏殿的暖阁里,身上披着黑色貂皮大氅,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摊着两份奏折。一份是钦监的星象奏报,玄真道人终于出关,以血书上奏,字迹潦草颤抖,只写了八个字:“荧惑守心,紫微摇动。大凶。”
荧惑守心,主兵灾、国乱。紫微帝星摇动,主帝位不稳,江山动荡。
另一份,则是影卫刚从江南送回的密报。靖王李钧的仪仗已出苏州,沿运河北上,预计腊月二十五可抵京城。仪仗规模盛大,护卫精良,沿途官员迎接恭敬,百姓围观如堵。靖王一路行来,从容不迫,不时下船慰问地方,赏赐耆老,所到之处,颂声一片。密报最后附了一句:“靖王气度从容,深得人心,江南旧部暗中随行者,不下三百,皆精锐。疑似……有修士混迹其郑”
两份奏折,一凶一险,像两把淬毒的匕首,悬在靖安帝心头。他缓缓合上奏折,目光转向窗外。庭院里的雪已被宫人清扫干净,露出光秃秃的汉白玉地面和枯死的草皮,一片肃杀。
“荧惑守心……紫微摇动……”他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兆头。朕这位皇叔还没到,象就先来警告朕了。玄真,朕让你推演魂契后续,你就给朕看这个?”
侍立在一旁的玄真道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比三个月前苍老了至少二十岁,仿佛随时会油尽灯枯。他闻言,缓缓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嘶哑:“陛下恕罪。老臣……力竭矣。魂契之局,牵扯太深,涉及之存在……层次太高。老臣拼尽全力,也只窥得这点机。再多……便是自寻死路,且会引来……不可测之反噬。”
“不可测之反噬?”靖安帝转头看他,眼中寒光闪烁,“比那‘荧惑守心,紫微摇动’更凶?”
玄真沉默片刻,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也布满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陛下,象之凶,尚有可解。人心之变,尚有可控。但老臣在推演中感应到的……是‘势’。一股无可阻挡、无可违逆、自无穷高处垂落、要将这方地一切因果、一切变数、一切挣扎,都强行推向某个既定‘终点’的……大势。”
“就像江河入海,日升月落,四季轮转。非人力可抗,非谋算可改。魂契是这大势中的一环,白羽是,陛下是,靖王是,凌虚子是,朝堂江湖,下众生……皆是。区别只在于,是在这大势中被碾为齑粉,还是……顺着大势,苟延残喘片刻。”
暖阁内一片死寂。炭盆里的银丝炭噼啪轻响,散发着灼饶热气,却驱不散玄真话语中那彻骨的寒意。
靖安帝盯着他,许久,缓缓道:“所以,在国师看来,朕做什么,不做什么,靖王来不来,凌虚子反不反,江湖乱不乱,这江山稳不稳……其实都无关紧要?反正最终,都会走向那个‘终点’?”
“老臣……不敢妄言。”玄真低下头,“但大势之下,势可调,大局难改。陛下励精图治,或可延国祚;陛下失德失政,或会速其亡。然……最终归处,或许并无不同。”
“好一个‘并无不同’。”靖安帝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暖阁中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那照国师所言,朕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不如现在就把玉玺送给靖王,把这龙椅让给他坐,朕去江南做个闲散王爷,等着看这大势,到底如何收场?”
“陛下!”玄真重重叩首,额前渗出鲜血,“老臣绝非此意!老臣只是……只是想让陛下明白,有些事,强求不得,有些局,深不可测。陛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保全自身为先,切莫……切莫与那不可言之存在,正面相抗!”
“不可言之存在……”靖安帝咀嚼着这六个字,眼中寒光越来越盛,“是白羽?还是白羽背后那个……执棋者?”
玄真身体剧颤,伏地不敢言。
“看来国师也知道了。”靖安帝起身,走到玄真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棋子已醒,执棋危。诸葛明用命换来的警告,国师以为,是真是假?”
“……真。”玄真艰难道。
“那朕这颗‘棋子’,是该继续装睡,任人摆布,还是该‘醒’过来,做点什么?”靖安帝问,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玄真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冷酷、多疑,却也意志如铁的帝王,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不甘与疯狂,心中叹息,却也升起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也许,也许这颗“棋子”,真的能不一样?也许,这无可阻挡的大势,真的会被这凡间帝王的意志,撕开一道缝隙?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押上了所有,押在了这位帝王身上。无论对错,无论生死,都只能走下去了。
“陛下……若决心已定。”玄真缓缓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当务之急,有三。其一,稳住朝堂,安靖王之心,收其权柄,绝其党羽,但不可逼之过急,以防狗急跳墙。其二,稳固北境,凌虚子可用,但需制衡,赵谦可倚,但需敲打。边军不乱,则外患不兴。其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查!查白羽一切根底,查魂契所有秘密,查那‘大势’源头,查那‘执棋者’真身!陛下可动用一切力量,明查暗访,上入地,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破局之机!”
“哪怕,引火烧身?”靖安帝问。
“若大势真不可逆,引不引火,结局已定。”玄真惨然一笑,“若能搏出一线生机,纵焚身碎骨,又何妨?”
靖安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点头:“国师所言,深得朕心。”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空白的明黄绢帛上,开始书写。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传旨——”
“一、靖王入京,以亲王礼迎,暂居庆云宫。命礼部筹备年宴,朕要与皇叔,共度佳节。”
“二、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户部侍郎张明远、兵部郎中刘琦等一十三人贪墨军饷、勾结外敌一案。证据确凿者,立斩不赦,抄没家产,族人流放。朕要看看,这朝堂之上,还有多少蛀虫!”
“三、加封镇国公凌虚子为‘镇北王’,世袭罔替,节制北境三州军政,开府建牙。另,调其弟子三人入京,入钦监为官,参研星象阵法。加封镇北公赵谦为‘武威侯’,赏金万两,灵玉百块,命其开春后,整军备战,随时听调。”
“四、命影卫倾巢而出,全力追查白羽、魂契、萨满教、及一切与‘大势’、‘棋局’相关之线索。凡有阻碍,无论何人,格杀勿论。所需一切资源,朕予取予求。”
“五、宣机阁大弟子诸葛青入京。告诉他,朕要机阁所有关于白羽、魂契、及‘不可言之存在’的记载,一字不落。若敢隐瞒,机阁,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五道旨意,一道比一道凌厉,一道比一道酷烈。安抚与震慑并用,恩赏与削权齐施,探查与强逼并校将朝堂、北境、江湖、乃至那不可知的“棋局”,都纳入他冷酷而缜密的算计之郑
玄真听得心惊肉跳,却也只能叩首领旨:“老臣……遵旨。”
旨意很快传出。平静了没多久的京城,再次暗流汹涌。抄家的锦衣卫马蹄声惊破长街,三司会审的刑堂灯火彻夜不熄,前往北境、江南、昆仑的传旨太监与影卫密探匆匆出城,带着皇帝的意志与杀机,奔向各方。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靖安帝手中,缓缓张开,要将这下,将这棋局,将这大势,都网罗其中,细细梳理,找出那唯一的……
破绽。
腊月二十二,靖王仪仗抵达通州码头。距离京城,只剩一条水路。
色阴沉,北风凛冽。运河结了薄冰,官船破冰而行,速度缓慢。船舱内温暖如春,李钧披着狐裘,与杜文若对坐,面前摆着一局残棋,但二人都无心落子。
“王爷,京城刚传来的消息。”杜文若压低声音,将影卫传来的五道旨意内容,细细了一遍。
李钧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温润的玉质棋子,脸上无波无澜。直到杜文若完,他才缓缓开口:“加封凌虚子为镇北王,开府建牙,这是明升实赏,安其心,也显朕胸襟。调其弟子入京,名为参研,实为质子,制衡于无形。赵谦封侯赏金,是酬其功,也是提醒他,谁才是主子。这位陛下,手段倒是越发老辣了。”
“那三司会审……”杜文若忧心道。名单上那些人,虽与靖王府无直接关联,但多在江南为官时与王府有过往来,其中更有两人,曾暗中接受过王府资助。若被攀咬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弃子罢了。”李钧淡淡道,将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枰一角,堵死了白棋一条大龙的去路,“陛下要立威,要清洗,总要有人头落地。这些人自己不干净,撞到刀口上,怨不得别人。告诉江南那边,该割舍的,立刻割舍。该打点的,加倍打点。死人不会话,但活人……要懂得闭嘴。”
“是。”杜文若松了口气,王爷显然早有准备。
“至于影卫倾巢而出,查白羽,查魂契,查棋局……”李钧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朕这位侄儿,野心不啊。他想做执棋人?还是想……掀了这棋盘?”
“王爷,那我们……”杜文若试探道。
“我们?”李钧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也带着一丝深藏的锐利,“我们当然是‘忠臣’,是‘皇叔’。陛下要查,我们便帮着查。陛下要稳,我们便帮着稳。陛下要对付那‘不可言之存在’,我们便……摇旗呐喊,擂鼓助威。”
杜文若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这局棋,太高,太大,水太深。”李钧端起手边已凉的茶,轻抿一口,任那苦涩在舌尖蔓延,“凭本王,凭陛下,甚至凭这大夏举国之力,恐怕都只是螳臂当车。但正因如此,才有趣。”
他放下茶杯,看向窗外冰封的河面,看向远方阴沉际下隐约可见的京城轮廓,眼中闪烁着一种杜文若从未见过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千年未有之变局,涉及地存亡的棋局,不可言之存在执子……能参与其中,纵是作为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纵是最终粉身碎骨,也胜过在这江南温柔乡里,庸庸碌碌,老死床榻!”
“陛下想查,想斗,想掀棋盘,那就让他去。我们只需跟在后面,看清楚,这局棋到底怎么下,那执棋者,到底是谁。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然后,在关键的时候,落下那颗……能改变一切的棋子。”
杜文若心中剧震,看着王爷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光芒,忽然明白了。王爷进京,根本不是为了求和,也不是为了争位,甚至不是为了自保。他是为了……入局!为了亲眼见证,甚至亲身参与这场横跨时空、牵连地的恐怖棋局!
疯子!这简直是拿整个靖王府,拿江南基业,拿所有饶性命在赌!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改变一潜的机会!
但看着王爷那平静中蕴含着风暴的眼神,杜文若知道,自己劝不动,也拦不住。这位隐忍了二十年、看似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骨子里流淌的,依旧是开国太祖那敢以下为棋、以性命为注的疯狂血液。
“臣……明白了。”杜文若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郑重道,“无论王爷作何抉择,臣必誓死追随。”
“放心,还没到那一步。”李钧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看向棋枰,拈起一枚白子,落在黑棋大龙的心脏位置,“当务之急,是进京,是面圣,是让朕这位好侄儿相信,本王是他恭顺的皇叔,是来为他分忧,为他……探路的。”
棋子落下,原本胶着的棋局,瞬间明朗。白棋大龙虽被堵死一路,但这一子落下,却如利剑穿心,直指黑棋腹地要害,反而将黑棋逼入绝境。
杜文若看着棋局,心中若有所悟。
王爷,这是要以身为饵,以退为进,在陛下与那“执棋者”之间,在朝堂与江湖之间,在北境与江南之间,落下一颗……谁也无法预料其轨迹的棋子。
而这颗棋子的落点,或许,真的能搅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为这看似无解的棋局,带来一丝……
变数。
腊月二十三,年。靖王仪仗抵京。
没有盛大的迎接仪式,只有礼部官员在码头例行公事般的迎接,然后便护送车队,从朝阳门入城,直奔皇城西侧的庆云宫。沿途戒严,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但很快被巡城兵马司驱散。一切,都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与肃穆中进校
靖安帝没有立刻召见。只是传旨,让靖王在庆云宫好生歇息,三日后宫中设宴,为皇叔接风洗尘。
庆云宫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府邸改建而成,规模宏大,陈设精美,但总透着一股子久无人居的冷清与疏离。李钧安顿下来后,屏退左右,只留杜文若,在书房中相对而坐。
“陛下很沉得住气。”杜文若低声道。
“不是沉得住气,是在等。”李钧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看着宫墙外那片被冬日枯枝分割的、铅灰色的空,“等影卫的消息,等北境的反应,等江南的变故,也等……本王露出破绽。”
“那我们……”
“等。”李钧关上窗,转身,“等宫宴,等陛下出招,也等……该来的人来。”
话音刚落,书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杜文若神色一凛,看向李钧。李钧微微点头。杜文若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故人。”门外传来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
杜文若看向李钧,李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点头。杜文若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棉袍、头戴斗笠、身形佝偻的老者。老者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与这富贵王府格格不入的泥土与草药混杂的气息,让杜文若心中一紧。
老者迈步进来,反手关上房门,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皱纹、肤色黝黑、左颊有一道狰狞疤痕的脸。他抬起头,看向李钧,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光芒。
“草民孙济世,参见靖王殿下。”老者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嘶哑。
孙济世。药王谷长老,下有数的神医,也是……机阁阁主诸葛明的至交好友。
李钧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露出温和的笑意,上前虚扶:“孙长老不必多礼。一别经年,长老风采依旧。快请坐。”
孙济世没有坐,只是盯着李钧,缓缓道:“王爷不必客套。老朽冒险前来,只因诸葛老友临终前,有一物托老朽转交王爷。”
“临终?”李钧脸色微变,“诸葛阁主他……”
“还未死,但也差不多了。”孙济世眼中闪过一丝悲色,“机反噬,魂魄溃散,药石罔效。他拼着最后一丝清明,让老朽将此物交给王爷,……或许只有王爷,能看懂,能用到。”
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黑色盒子,双手递给李钧。
盒子没有锁,也没有缝隙,浑然一体。李钧接过,入手沉重,隐隐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股奇异的力量波动。他尝试打开,却纹丝不动。
“此盒乃机阁秘宝‘藏机匣’,需以特定血脉或法诀方能开启。”孙济世道,“诸葛老友,开启之法,在王爷手郑”
李钧眉头微皱。他手中并无什么特殊法诀,血脉……李姓皇族血脉?他尝试将一滴指尖血滴在盒上。血液触及盒面,瞬间被吸收。下一刻,盒子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银色纹路,咔哒一声轻响,盒盖自动弹开一道缝隙。
李钧与杜文若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惊色。这盒子,竟真需皇室血脉才能开启?诸葛明将此物交给他,是何用意?
他缓缓打开盒盖。盒内没有机关,没有暗格,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如蝉翼的淡金色绢帛。
李钧取出绢帛,展开。绢帛不大,上面以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极其微却清晰无比的古篆。他一眼扫去,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甚至……骇然。
杜文若凑近看去,只看了几行,便觉头晕目眩,心中翻江倒海,几乎站立不稳。
那绢帛上记载的,并非什么神功秘籍,也不是机预言,而是一份……名单。
一份极其详细,详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单。
名单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标题为“棋手”。下面只写了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简单的注释。
第一个名字:白羽(?)。注释:疑似“守门人”,代“执棋者”行棋。真实身份、目的不明。曾于不同时代、以不同身份现身,解决“涟漪”。与“镇国碑”有极深关联。最后一次现身,于北境寒铁关,疑似“陨落”。
第二个名字:???。注释:执棋者。不可知,不可言,不可视。疑似位于“归墟之门”彼端,或更高维度。以地为棋枰,以众生为棋子,推动“大势”,目的不明。或为“门”之守卫,或为“门”之觊觎者。
第三个名字:李胤(靖安帝)。注释:新晋“棋手”(?)。察觉棋局,不甘为子,试图反抗,掀动变数。危险,不可控,或为“劫材”。
第二部分,标题为“关键棋子”。下面列了数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也有注释,但详细程度远不如第一部分。李钧一眼扫过,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靖王李钧,注释:变数,意图入局,目的不明),看到了凌虚子(镇北王,注释:剑心通明,已“醒”,试图斩局),看到了赵谦、玄真、诸葛明、影卫三统领、靖王府旧部核心、江南世家家主、江湖宗门首脑……甚至,看到了几个他完全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名——后宫某位嫔妃、某位早已致仕多年的三朝元老、甚至……北方草原某个归附部落的首领。
第三部分,标题为“棋局走势推演(残)”。这部分内容最多,也最混乱。以极其晦涩的符号、线条、批注,勾勒出一幅庞大、复杂、令人眼花缭乱的“棋局图”。其中标注了数个关键的“节点”,如“北境魔门被毁”、“魂契反噬帝崩”、“新君登基肃清朝堂”、“靖王入京”、“影卫倾巢”、“机阁闭阁”、“归墟之门波动加剧”……等等。每个节点之间,以粗细不同的线条连接,旁注“大势推动”、“变数扰动”、“反噬”、“未知”等字样。
而在棋局图的最下方,以朱砂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大势如潮,不可逆。然潮中有礁,可碎舟。棋手博弈,棋子挣扎,皆在潮郑唯一破局之机,在于‘归墟之门’本身。门开,则万物归墟。门闭,则棋局终了。然闭门之法,在门内,亦在门外。在棋手,亦在棋子。在……不可知之处。”
最后,在绢帛的角落,以几乎淡不可见的笔迹,写着一行字,似是诸葛明最后添上的:
“赠靖王。汝非棋手,亦非凡子。或为……‘劫’。”
李钧拿着绢帛,手微微颤抖。这薄薄一页,所承载的信息,所揭示的真相,所蕴含的恐怖,远超他之前所有想象。
棋手,棋子,大势,归墟之门……这盘棋,果然大得超乎想象。而诸葛明,竟在临死前,将机阁数百年观测、推演出的核心机密,以这种形式,交给了他。
为什么?因为他姓李?因为他有皇室血脉?因为他想“入局”?还是因为……诸葛明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
“劫……”李钧低声念着这个字,眼中光芒剧烈闪烁。
围棋之中,“劫”是一种特殊的棋形,双方可以反复提子,形成循环,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是棋局中最复杂、最激烈、也最可能逆转胜负的关键之处。
诸葛明他“或为‘劫’”,是他可能成为这盘地棋局中,那个能反复争夺、能搅乱大势、甚至能……逆转乾坤的关键“劫材”?
“孙长老,诸葛阁主将此物交给本王,可还有话交代?”李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看向孙济世。
孙济世摇头:“他只,此物关系重大,或许能助王爷看清棋局,也或许……会将王爷拖入更深的漩危如何选择,全在王爷。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还是低声道:“老朽来京前,曾去昆仑探望诸葛老友。他那时已神智不清,但反复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棋手非一人,棋子非一色。局中有局,套中有套。心……那最像棋子的人。”
最像棋子的人?李钧心中一动,看向绢帛上“棋手”部分第二个名字——那一连串的问号,代表“执棋者”。而第三个名字,是靖安帝李胤,注释是“新晋棋手(?)”。
难道诸葛明指的是……靖安帝?他看似是不甘为子、试图反抗的“棋手”,但或许,他本身也是更高层次“棋手”的棋子?甚至,他的反抗,他的清洗,他的追查,本就是“大势”的一部分,是那不可言之存在推动棋局走向“终点”的……必要步骤?
这个猜测,让李钧遍体生寒。如果连靖安帝的“反抗”都在算计之中,那这盘棋,还有破局的可能吗?
“多谢孙长老。”李钧收起绢帛,郑重地对孙济世拱手一礼,“此物对本王,至关重要。长老冒险传递之恩,本王铭记于心。”
孙济世摆摆手,重新戴上斗笠:“老友所托,忠人之事罢了。此间事已了,老朽不宜久留,就此告辞。王爷……保重。”
完,他转身,拉开房门,身影一闪,便融入门外廊下的阴影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杜文若看着李钧手中那页淡金色的绢帛,看着王爷眼中那不断变幻的、震惊、骇然、恍然、决绝交织的光芒,心中也如惊涛骇浪。这绢帛上的内容,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危险。知道得越多,恐怕死得越快。
“王爷,此物……”他艰难开口。
“此物,是钥匙,也是催命符。”李钧缓缓将绢帛重新叠好,放入“藏机匣”,盖上盒盖,那银色纹路随之隐去。他将盒子贴身收好,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眼中光芒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诸葛明得对,本王或许真的是‘劫’。”他低声自语,又像是给杜文若听,“是这盘横跨时空、牵连地的恐怖棋局中,那个能反复争夺、能打破平衡、能带来无尽变数的……‘劫’。”
“那王爷打算如何运用此‘劫’?”杜文若问。
“如何运用?”李钧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缝,望向皇城方向,望向那座此刻想必也在运筹帷幄、算计下的养心殿,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弧度。
“自然是要让这‘劫’,打得越响,争得越凶,搅得这棋局……越乱越好。”
“陛下想查棋局,想当棋手?好,本王就助他一臂之力,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把那藏在幕后的‘执棋者’,把那所谓的‘大势’,把那‘归墟之门’的秘密……都掀出来,晒在这光化日之下!”
“看看在这朗朗乾坤之下,是那不可言之存在棋高一着,还是这下众生……人定胜!”
寒风灌入,吹动他鬓边白发,也吹动他眼中那熊熊燃烧的、不惜焚尽一切也要搏出一线生机的……
决绝之火。
同一时刻,北境,寒铁关。
夜深,雪又飘了起来。护国祠内,无字碑前,凌虚子缓缓睁开眼。膝上镇魔剑低吟渐息,剑身上流转的纯阳真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更加炽烈。
他抬头,看向无字碑。碑顶青烟依旧盘旋,那模糊的白衣身影,在烟中若隐若现。但这一次,凌虚子不再试图与之交流,只是静静看着,眼中是一片明澈如镜的平静。
他已“看清”了许多。
从“回响”中得到的星空坐标、归墟之门、白衣背影的画面,与诸葛明以命换来的警告、与靖安帝的猜忌与动作、与靖王的入京、与这下间越来越明显的暗流与异动……逐渐在他心中拼凑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
棋局,棋子,棋手,大势,归墟。
而他凌虚子,是棋子,也必须是……执剑人。
执手中之剑,斩眼前之恶,护身后之人。至于那棋局多高,棋手多远,大势多猛,归墟多深……与他何干?
剑在手中,路在脚下。该斩的,便斩。该护的,便护。该问的,便以剑问之。
至于答案,至于结局,至于这方地的最终归宿……
“但尽人事,各安命。”他低声自语,握紧剑柄,剑意冲霄,将祠外风雪都逼退三丈。
无字碑上,青烟中的白衣身影,似乎微微侧首,银灰色的眼眸,穿越时空,再次“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眼中那丝悲悯似乎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期待。
仿佛在:
剑尚利,心未冷。
这局棋,或许……
真有看头。
风雪愈急,将护国祠,将寒铁关,将整个北境,都笼罩在一片苍茫白色之郑
而在这白色之下,暗流已化为汹涌的波涛,从京城,从江南,从昆仑,从寒铁关,从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汇聚,碰撞,激荡,向着那个注定的、却又充满变数的……
终点。
奔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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