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冷冷地斜照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银霜,铺在排水沟出口那扇锈蚀严重的铁栅栏上。那道新鲜的裂缝,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边缘锐利,不像是自然锈蚀崩开,倒真像是被什么锋利的工具瞬间划过。陈默重新蹲下身,没戴手套,直接用手指轻轻蹭了蹭裂缝旁边湿漉漉的泥壁。触感冰凉黏腻,痕迹很新,泥浆尚未完全板结。拖拽的轨迹笔直地指向厂区围墙外那片黑黢黢的荒地,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迂回,这明逃走的人目标明确,对逃脱路线了如指掌。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湿泥,转头对旁边眉头紧锁、手一直没离开腰间枪套的公安队长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别追了。”
“就一个人!受了伤,跑不远!眼看到嘴边的肉,你真就撒手放了?”队长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一丝被压抑的冲动。
“正因为他只剩孤身一个,身上带伤,却还能在我们眼皮底下从这种地方溜走,才更不能动他。”陈默的语气依旧平稳,像在分析一道几何题,“前面那十个人,闹出那么大动静,吸引了我们全部的火力和注意力,他们是摆在明面上的‘饵’。现在这个,才是连着鱼钩的那根‘竿’。他跑了,线才能继续绷着,我们才有可能顺着线,摸到后面握竿子的人。”
队长没再立刻反驳,他紧抿着嘴,目光再次落在那道清晰的泥痕上,又抬眼望向排水沟尽头无边无际的黑暗荒地。他想起今晚行动中陈默几次精准到可怕的判断,那股冲到喉咙口的追捕命令,最终还是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他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学生,脑子里转的东西,往往比他们这些老刑侦更深一层。
陈默没再解释,他从裤兜里摸出那枚从最后那名歹徒脖子上扯下来的铜质徽章,捏在指尖,翻到背面,借着清冷的月光仔细端详。上面那些扭曲变形的字母,排列方式古怪,不像常见的缩写,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光滑的地方甚至能反出一点微光,显然不是新近刻上去的玩意儿。他若有所思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徽章冰凉的表面,然后把它重新塞回口袋深处。
他转身,走向自己那辆靠在厂区围墙阴影里的老式二八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半旧的帆布书包。他拉开拉链,里面东西摆放得整齐而简单:一把刀身有些锈迹的折叠刀;一支笔形强光手电,他出发前刚换上新电池;还有两张叠得方正正的图纸。一张是公开的、比例尺较大的厂区及周边地形平面图;另一张,则是他自己用铅笔绘制的、线条细致得多的草图,上面不仅标明了厂区内每一栋建筑的位置,还用虚线清晰勾勒出霖下错综复杂的排水管道、通风井的走向,甚至标注了几个鲜为人知的、被杂物半掩的出口。
他将那张自己手绘的私密地图心地折成更的方块,塞进了贴身的衬衫内袋里,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他弯下腰,把原本锁在前轮上的U形锁取下,“咔哒”一声,牢牢锁在了更不易被破坏的后轮支架和车架上,锁得严严实实。
夜风从围墙外那片荒芜的土地上吹过来,带着泥土被翻动后的腥气和深秋野草枯萎的味道。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厂区西侧那间孤零零的配电房。破碎的窗户像一只失去了眼球、空洞洞的眼眶,沉默地嵌在斑驳的砖墙上,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静静地、专注地多看了几秒钟,仿佛那黑暗里还藏着什么未解的秘密。
然后,他跨上自行车,右脚用力一蹬,车轮碾过地面细碎的砂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载着他缓缓驶出了厂区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大部分警车已经撤离,只剩下最后一辆闪着微弱警灯的吉普车还停在通往公路的路口,两名留下善后的队员靠在车门边,指间夹着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不定。陈默骑车经过时,其中一人抬起头,目光与他短暂交汇,陈默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脚下蹬车的节奏却未停,径直骑了过去。
车轮压过连接厂区与主路的碎石便道,发出持续不断的、细碎的咯吱声。他没有转向回家的路,也没有折返回学校的方向,而是在一个岔路口,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向北延伸的那条更窄、更偏僻的路。路面很快从碎石变成了压实的土路,两旁是比人还高的、在夜风中摇曳的枯黄芦苇和灌木丛,越往深处骑,光线越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他没有打开挂在车把上的手电,也没有加快蹬车的速度,就这么保持着一种近乎悠闲的慢速,在黑黢黢的路上不紧不慢地前行,仿佛不是在赶路,而是在等待着什么,或者聆听着什么。
与此同时,在距离他大约一公里外的荒地深处。
一道浑身沾满泥浆和草屑的人影,正吃力地趴伏在一片茂密的刺草丛里。他的右肩处,深色的工装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隐约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将周围的布料浸染得颜色更深。衣服上到处都是被铁丝网和灌木枝杈刮破的痕迹,显得狼狈不堪。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却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他艰难地扭过头,望向身后厂区的方向。那里原本密集的灯光和喧嚣已经彻底远去、平息,只剩下几点零星的、可能是远处公路或居民区的微光,在沉沉的夜色边缘无力地闪烁着。
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型电子设备,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颤抖。他掀开油布,打开设备的盖子,按下了侧面的播放键。一阵带着明显电流杂音的、断断续续的录音从微型扬声器里传出来:
“……信号……中断……重复,信号中断……组长……被捕……确认……目标人物是……陈默……学生……身份待核实……”
他听着录音里那熟悉却已不可能再听到的声音,捏着设备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渐渐泛白。关掉设备,重新用油布包好,心翼翼地塞回贴身穿着的内衣口袋里,紧紧贴着皮肤。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趴回冰冷的地面,一动不动,像一截失去生命的枯木,只有胸口细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直到远处,那熟悉而独特的、自行车轮胎碾过碎石路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郑
他猛地屏住了呼吸,将脸深深埋进带着土腥味的草丛里,连肩膀伤口的抽痛都强行忍住了。
“沙沙……沙沙……”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不急不缓,匀速地靠近,经过他藏身的这片草丛附近时,似乎没有丝毫停顿,随即又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风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声音消失的黑暗深处。月光下,他沾满泥污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抽搐了一下,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吐出一句:
“这一局……算你赢了。”
完,他咬着牙,用没受赡左臂撑起身体,开始继续向着荒地更深处,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匍匐前进。动作轻巧而谨慎,仿佛真的化成了一条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滑过枯萎的草茎和潮湿的泥土。
另一头,陈默骑着车,一直来到一座早已废弃多年、只剩半截残破砖窑的土坡附近,才停了下来。他没有下车,只是单脚支地,扶着车把,身体微微前倾,侧耳倾听着风声里可能夹杂的任何异样动静。这条乡间土路,距离厂区大约三公里,平时罕有人至,夜里更是寂静得可怕。
他等了不到两分钟,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廉价烟海打开,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他展开纸条,就着极其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以及一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点。他撕下纸条的一角,重新折成一个更的方块,然后俯身,将它仔细地塞进了自行车铃铛金属外壳与铃锤之间的细缝隙里。
这是他与某条单线联系的“暗线”之间,约定好的传递信息方式之一。对方会在特定的时间,以特定的方式经过这里,取走信息,全程不会与他有任何形式的直接接触。
做完这一切,他调转车头,重新蹬起车子,朝着城市边缘、灯火相对稀疏的城郊结合部方向骑去。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拂过他微微出汗的额角,带来一丝凉意。他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普通的黑框眼镜。镜片在远处偶尔闪过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微光映照下,反射出两点短暂而模糊的亮斑。
荒地尽头,那座塌了半边的旧砖窑阴影里。
逃出来的那人,终于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坐了下来,暂时脱离了茂密草丛的掩护。他大口喘息了几声,扯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稍作休息,他再次从怀里掏出那个录音设备。这一次,他没有按下播放键,而是用手指摸索着,拧开了设备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螺丝。一卷比指甲盖宽不了多少、卷得紧紧的微型胶片,从里面滑了出来,落在他沾满泥污的掌心。
他捏着这卷胶片,抬起头,目光越过荒芜的田野和零星的树影,遥遥望向城郊那片隐约可见的、稀薄灯火的方向,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变得幽深而复杂。
陈默的自行车,还在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不紧不慢地行进着。车轮碾过一个较深的土坑,车把猛地晃了一下。他迅速伸手扶稳,调整了一下方向,继续踏动脚蹬。他的身影,随着道路的起伏和光线的明灭,渐渐与身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只剩下车轮偶尔碾过碎石时发出的、细微而执着的声响,断断续续,最终也彻底被荒野的寂静所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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