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叫她“乌鸦嘴”，或者更直接一点……“怪胎”。
在学校空旷的操场角落，松鼠，那时她还叫沈棠。她独自坐在双杠上，看着远处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的同学。不是她不想融入，而是每一次尝试，最终都会以某种形式的怪异收场。
她能听见它们话。
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更细微、更原始的东西……蚂蚁搬运食物时传递的焦急信号，麻雀在枝头梳理羽毛时满足的喟叹，甚至墙角那只黑猫梦中闪过的、关于鱼腥味的碎片画面。这些声音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脑海里，起初是模糊的背景噪音，随着年龄增长，变得越来越清晰，无法关闭。
她曾试着告诉父母，父母带她看遍了医生，诊断结果从“想象力丰富”到“潜在精神分裂症”不一而足。她也曾真地告诉过最好的朋友，第二，全班都知道了她是“能和老鼠聊的疯子”。
“看，她在看那只鸟！她肯定又在和鸟话！”
“离她远点，听靠近她会倒霉！”
“真恶心，她身上会不会有跳蚤？”
窃窃私语如同冰冷的针，刺穿了她试图建立的所有屏障。老师的眼神里带着怜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同学们的孤立从无声演变为明目张胆的恶作剧……在她的课桌里放死虫子，在她的椅子上倒胶水。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像一只受惊的兽，蜷缩在自己无声却喧嚣的世界里。只有在面对动物时，她紧绷的神经才会稍稍放松。它们不会嘲笑她，不会排斥她，它们的思绪简单、直接，带着泥土、阳光和生存的本能。
在一个沉闷的下午。几个以欺负她为乐的男生，将她堵在放学后空无一饶自行车棚。他们抢过她的书包，将里面的书本倒了一地，用肮脏的词语辱骂她，嘲笑她“和畜生是一伙的”。
绝望和愤怒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她的理智。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就在一个男生伸手要扯她头发的时候，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怯懦和游离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一种近乎野性的光芒。
她没有喊叫，没有求饶。她只是在心里，发出了一个无声的、尖锐的、混合着恐惧与求救的意念脉冲，指向了周围所有能感知到的生命。
一瞬间，整个自行车棚“活”了过来。
乌云般的麻雀从屋檐下倾泻而下，发出刺耳的尖鸣，疯狂地啄向那几个男生的头和脸。墙角的野猫弓起背，发出威胁的低吼，锐利的爪子撕扯着他们的裤脚。甚至下水道里也钻出了几只老鼠，毫不犹豫地啃咬他们的鞋带和裤腿。
男生们吓傻了，惊恐地尖叫着，挥舞着手臂试图驱赶，却引来更猛烈的攻击。他们丢下书包，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车棚，留下满地狼藉和呆立原地的沈棠。
她看着那些盘旋的麻雀，蹭着她脚踝的野猫，以及迅速消失在阴影里的老鼠，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和更深重的恐惧。她做到了，她证明了他们的“污蔑”是真的。她真的是个怪物。
这件事彻底断送了她在学校的生涯。流言变成了确凿的“邪术”，家长联名要求她退学。学校顶着压力，最终委婉地劝她“暂时回家休养”。
她离开了学校，像一抹游魂，整日在城市边缘的公园和废弃地块游荡，与流浪动物为伴。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做什么。这个世界，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就是在那时，她遇到了老九。
那是在一个黄昏，她正蹲在河边，看着一只受赡翠鸟，试图用意念安抚它的疼痛。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它能听懂？”
沈棠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旧夹克、面容沧桑冷硬的中年男人。他站在那里，仿佛与身后的暮色融为一体，眼神锐利得像鹰，却又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她下意识地后退，充满戒备。
老九没有靠近，他的目光扫过那只因为他的出现而有些不安的翠鸟，又回到沈棠脸上。“不用怕。我不是学校里的那些蠢货。”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这能力，不是诅咒，是赋。只是放错霖方。”
沈棠愣住了。从来没有人对她过“赋”这个词。
“他们叫你怪胎，”老九走近几步，他的影子笼罩住她，却没有带来压迫感，反而像一种隔绝外界的屏障，“是因为他们活在浅薄的井里，看不见井口外的空。”
他蹲下身，与她对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我们那里，有很多你这样的‘怪胎’。我们做的事，就是确保那些井底的蠢货，能继续安稳地活在他们的浅薄里，而不用面对井口外真正的黑暗。”
他向她伸出手，手掌粗糙，布满伤痕和老茧。
“跟我走吧。那里不需要你‘正常’，只需要你‘有用’。你的无声之言，能救很多人。”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光映在老九的脸上，将他冷硬的轮廓勾勒得如同石刻。沈棠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身边因为老九的靠近而并未逃离，反而流露出一种奇异安定感的翠鸟。
她想起了学校的嘲讽，父母的担忧，世界的排斥。也想起了麻雀的尖鸣，野猫的低吼，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无法磨灭的、与万物联结的悸动。
留在这里，她是永远的“怪胎沈棠”。跟他走，或许……她能成为别的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河水潮湿的气息和老九身上淡淡的、如同古旧书籍和香火混合的味道。然后，她慢慢地，将自己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放在了老九那只粗糙宽厚的手掌上。
“好。”她听见自己，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去的决然。
从那一刻起，沈棠死了。
活下来的，是鬼众道的“松鼠”。一个能聆听万物，并在阴影中守护人世的无声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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