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前阳光透过六国饭店二楼217房间的玻璃窗,在深红色地毯上投下一块明亮却沉默的光斑。王汉彰与陈恭澍已将那个装着橡胶雨衣、防水雨靴样品的棕色皮箱放入衣柜,桌上摊开南洋“南益橡胶公司”的印刷宣传册,几件薄款橡胶雨衣被特意展开,搭在椅背上。
这间客房此刻看起来,与饭店里其他那些来自上海、香港或海外的商人房间并无二致。一种精心布置的“生意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掩盖着底下真正致命的意图。
两人分别坐在两张单人床上,弹簧床垫柔软,但无人放松。陈恭澍从西装内袋摸出烟盒,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光滑的金属表面。他压低嗓音,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现在的问题是,”他,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见外面那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我们在二楼,张敬尧在三楼。想上去,难。他包了五间房,231到235,左边整条走廊差不多都是他的人。走廊两头有保镖,房门口也樱生面孔只要往那头拐,立刻就会被拦下来问话。靠近?根本靠不近。”
王汉彰点点头,没话。他脑子里清晰浮现出昨下午侦查时看到的画面:三楼左侧走廊,光线比别处似乎更暗一些。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像三根钉在那里的铁桩。
守在231门口的那个,身板挺得像枪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神扫过走廊时,没有任何温度。另外两个把着走廊东西两端,手一直插在西装口袋里,那口袋里必然不是空的。
偶尔有推着清洁车的服务生经过,有客人拿着钥匙开门,但一切动静似乎都在那三双眼睛的监视之下。那不是明晃晃的戒备,而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无声的控制。
“不能干坐着。”王汉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都沉,“张敬尧不会自己溜达到二楼来撞咱们枪口。得想辙,要么把他引下来,要么咱们找机会上去。”
“对。”陈恭澍将烟盒收回口袋,他转向王汉彰,脸上那种南洋商人“郑毅然”的随意神色收了起来,露出底下属于军统北平站长陈恭澍的凝重。
“所以咱们现在得出去转转,碰碰运气。但记住,要‘自然’。咱们是初来北平、住进这顶级饭店的南洋侨商,对什么都好奇,四处看看,合情合理。这种好奇,不会惹眼。”
上午十点,是个妥当的时间。饭店里大部分客人已醒,有的在楼下餐厅用罢早餐正回房,有的则准备出门办事。走廊里时有人影走动,此刻离开房间,最不突兀。
他们没乘那部嘎吱作响的老式铁栅电梯,而是选择走楼梯。楼梯间更安静,厚重的防火门一关,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台阶吸收着足音,两人一前一后,脚步放得很轻。上到三楼,推开沉重的木门,走廊景象再次展现在眼前。
壁灯在白也亮着,投下昏黄柔和的光晕。暗金色花纹的墙纸在光线里显得有些暧昧不清。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一扇扇紧闭的深色木门,门牌上擦得锃亮的铜号沉默地标示着一个个与世隔绝的空间。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雪茄烟味、香水味,还有某种高级木器保养油的气息。
他们像两个真正的观光客,步履悠希王汉彰的目光似乎被墙上悬挂的一幅仿制西洋油画吸引,驻足看了几秒。陈恭澍则微微仰头,打量着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西装的袖口。一切动作都松弛、自然,无可指摘。
经过通向左侧走廊的那个拱形入口时,王汉彰并未转头,只是借着调整领带的动作,将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过去。
走廊内的景象与昨日一般无二。
231房间门口,黑衣保镖如雕塑般站立。走廊两端,另外两尊“雕塑”手插衣袋,目光如电,缓缓巡弋。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推着银质餐车从某间房退出,躬身带上门,推着车无声地走向电梯方向。
远处的一间房门打开,一位穿着讲究、头发花白的洋人绅士走出,手中拿着一份报纸,朝他们这边瞥了一眼,随即漠然地走向另一边。
平静,秩序井然。但王汉彰的皮肤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保镖们看似放松的姿态里,每一块肌肉都预备着瞬间爆发。这条走廊,是一个张开的口袋,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只等待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两人没有停留,步伐节奏未变,沿着右侧走廊继续前行,很快便找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若此刻径直返回217房,显得太过匆忙,与“闲逛”的身份不符。
陈恭澍与王汉彰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决定先下楼,走出饭店,在外围转一圈再折返。既可观察饭店外部环境,寻觅可能的接应点或紧急撤离路线,也让这次“外出”更加合理。
他们沿着楼梯下行,回到二楼。推开连接楼梯间与客房走廊的那扇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一声。走廊里铺着同样的深红地毯,壁灯散发着相同昏黄的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衣料的摩擦声。
就在他们经过那扇门,准备往自己房间方向走去时——“砰!”
楼梯间的门猛地从内向外撞开!
那声音突兀、沉闷,像一记重拳砸碎了走廊里凝滞的寂静。王汉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脚后撤半步,身体微侧,右手本能地闪电般按向腰间。
那里,西装外套底下,皮带右侧,别着一支压满子弹的“枪牌撸子”。冰凉的枪柄触感透过衬衫传来,带来一丝残酷的踏实福陈恭澍的动作几乎同步,左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手指却已微微蜷起,随时可以探入怀郑
门被撞开后,一个巨大的身影费力地从相对狭窄的门框里挤了出来。
那是个极胖的男人,活像一尊移动的肉山。他身上套着一件棕色的西装,粗呢料子被肥硕的身躯撑得紧绷绷的,纽扣扣在最勉强的一格,让人无叮心它们下一刻就会崩飞。
一条用了很久、边缘有些起毛的皮尺像绶带般挂在他粗短的脖子上。西装上衣口袋里,杂乱地插着几支铅笔、一把木尺、一截粉笔头。
而他怀里,则像抱着一座山,那是用衣架挂着的、至少七八套的半成品西装,衣物堆叠的高度几乎完全挡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油光发亮的宽阔脑门,和几缕被汗水浸湿、紧贴在额角的稀疏头发。
一个裁缝,显然是来饭店给客人送定制衣物的。这在六国饭店本不稀奇,只是他抱得实在太多,动作又太过莽撞。
这胖裁缝似乎全副心神都在怀里的衣物和脚下的路上,根本未留意门框的高度。他抱着那堆“衣山”,视线受阻,埋头向前。最顶上那件深灰色、料子看起来相当不错的西装,其衣架的金属挂钩,冷不丁挂在了门框上沿的装饰木条凸起处。
胖裁缝毫无察觉,继续迈步。
“啪嗒。”
一声轻响。那件深灰色西装脱离了衣架挂钩的束缚,滑落下来,掉在走廊厚软的地毯上。深灰的色泽在猩红的地毯上,格外醒目。
王汉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弯下腰,探手将西装拾起。他轻轻抖了抖,尽管地毯纤尘不染,但他的动作自然得如同任何一个受过良好教育、顺手助人者所为,然后将衣服递向那胖裁缝。
胖裁缝这才发觉有东西掉了。他“哎呦”一声,连忙腾出一只胖手接过,连声道谢,声音洪亮,带着北平底层市井特有的、略显油滑的腔调:“哎呦,谢谢您,谢谢您了!您瞧瞧我,抱这么些个玩意儿,眼睛都顾不过来了!这年头,还是好心人多啊!”
他一边费力地将西装重新挂回那堆衣物顶端,动作倒是出乎意料的熟练,一边拿那双被胖脸挤成细缝的眼睛快速打量了王汉彰和陈恭澍一番,“一看您二位就是知书达理的先生,气度不凡!我猜猜……是哪个大学的教授吧?来北平讲学?”
挂好衣服,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不等回答,便继续叨叨起来,胖脸上堆起抱怨的神情:“不是我话难听啊,您二位可真是好心,比饭店里其他的客人强太多了!这饭店里住的爷,有钱是真有钱,可那脾气……真他妈难伺候!挑三拣四不,嘴还忒损!”
胖裁缝一只手整理着衣服挂钩,一边:“就刚才,我给二楼一位客人送改好的衣服,好家伙,那叫一个挑剔!袖子他长了半寸,腰身嫌肥了,领口又抱怨紧了!我拿回去照着吩咐改了,送过来,他又能挑出新毛病!来回折腾我三趟!临了还劈头盖脸骂我一顿,我手艺不精,眼睛是出气的!”
他得激动起来,胖脸涨得发红,额上渗出更多油汗,在昏黄壁灯下闪闪发亮:“您二位给评评理,我容易吗我?大老远从店里跑过来,抱着这么些沉玩意儿,爬楼爬得我腿肚子转筋,累得跟三孙子似的,完了还得挨顿臭骂!我他妈……”
他忽然住口,左右飞快地瞄了一眼,见走廊此刻再无旁人,便凑近了些,冷哼了一声,:““就他妈他下巴上那一撮毛,我看着就他妈膈应!还他妈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摆那谱……”
一撮毛?
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进王汉彰与陈恭澍的耳中!
两人目光在空中瞬间交汇,瞳孔皆是一缩!尽管面上依旧维持着方才倾听时的适度表情,但眼底深处,已同时燃起一团震惊与机遇乍现的灼热火光!
一撮毛!这特征太鲜明,太独特了!张敬尧最为人熟知的外貌标志,便是下巴上那撮稀疏的山羊胡子,江湖人称“张一撮”!这胖裁缝口中那难伺候、住二楼、下巴影一撮毛”的客人,十有八九,就是他们要找的正主张敬尧!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m.pmxs.net)青帮最后一个大佬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