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湄洲岛,妈祖祖庙,深夜大潮时
贞元九年十月初一,子时三刻
祖庙屹立在临海的崖壁上,今夜无月,只有海涛拍岸的巨响,一声声像巨兽的心跳。整座岛屿在涨潮的轰鸣中微微震颤。白日里香火鼎盛的庙宇,此刻被浓重的海雾包裹,只有正殿长明灯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恍如一只半阖的、窥视人间的神眼。
展昭、雨墨、公孙策、陈五及十余名精选的衙役与水手,悄无声息地潜至庙墙外。盐洞迷宫中缴获的陶范碎片、部分未及销毁的账册、以及陈五指认的“海蝎子”活口,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这里——湄洲岛,妈祖祖庙。并非香客们叩拜的正殿,而是后山一处极少人知的、依海洞而建的“海姑静室”。
据被捕的“海蝎子”在公孙策特制吐真剂下断续交代:海姑,表面是祖庙里一位年近六旬、深居简出、德高望重的庙祝嬷嬷。实则,她是三十年前令东南沿海闻风丧胆的大海盗“混海蛟”的独生女,更是如今私盐网络、私铸铜钱、乃至勾结倭寇的真正枢纽。她以妈祖信仰为掩护,以慈悲面目示人,暗中编织了一张覆盖官、商、匪、倭的巨大黑网。
“她要的不是钱财。”陈五盯着那点昏黄的灯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骨的寒意,“‘海蝎子’,她这些年攒下的金银,大半换了武器、战船,藏在这岛周边的暗礁洞穴里。她要等一个时机……等朝廷在东南的统治出现裂缝,等水师疲敝,她要重振‘混海蛟’的旗号,把这海,再变成她家的猎场。”
雨墨摸了摸腰间,那里除了短弩,还有三根最后剩下的竹管炸药,以及那件已用过两次、颜色淡了许多的“雾隐”衣。“里面情况?”
“静室分内外两进,外厅是佛堂,内室通往海洞码头。”公孙策摊开一张匆忙绘制的草图,“‘海蝎子’只知道外厅有机关,内室情况不明。海姑身边,常年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养子,疆阿枭’,刀快,不要命。”
展昭的目光落在庙墙一处阴影:“陈五,你带人封住后山通往码头的所有径。公孙先生,你在外策应,防备机关暗算。雨墨,你跟我进去。”
“不等包大洒集的官兵?”公孙策蹙眉。
“潮水在涨,子时将过。”展昭看着越来越汹涌的海面,“她在等潮位最高时,从海洞码头运走最后一批东西。我们等不起。”
他打了个手势。两名擅长攀爬的水手抛出钩索,悄无声息地翻入墙内。片刻,侧门从内打开。
众人鱼贯而入。
庙内比外面更暗,更静。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却压不住一股隐隐的、从地下渗上来的海腥和铁锈味。正殿巨大的妈祖神像在长明灯下悲悯垂目,而他们绕向殿后。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海姑静室”的独立院落。院中一棵老榕树,气根垂地,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像无数悬吊的鬼影。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更明亮的灯光,还有韧声诵经的声音,是一位老妪平稳、苍凉的嗓音,念的是《妈祖经》。
展昭与雨墨对视一眼,轻轻推开门。
外厅果然是个佛堂,布置简朴洁净。一盏巨大的海鲸油灯悬在梁下,照得满室通明。灯下蒲团上,跪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海青褂的老妇人,背对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虔诚诵经。她似乎对身后的闯入者毫无所觉。
香案上,除了香炉牌位,还赫然摆着几样东西:一叠崭新的、绘着“混海蛟”骷髅旗的旗帜;一把保养精良的、带有西洋燧发机的短铳;还有一份摊开的、标注着东南沿海布防与漕运路线的海图。
挑衅。或者,根本不屑掩饰。
“海姑。”展昭按剑,声音在空旷的佛堂内响起。
诵经声停了。
老妇人缓缓转过身。她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完全没有寻常老饶浑浊。她目光扫过展昭、雨墨,最后落在展昭腰间的巨阙剑上,嘴角竟微微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开封府的展护卫,老身久仰了。”她的声音和诵经时一样平稳,“比我预计的,来得快了两。看来‘海蝎子’那个废物,果然靠不住。”
“私盐、私铸、勾结倭寇、谋逆作乱。”展昭一字一顿,“海姑,你可知罪?”
“罪?”海姑轻轻笑了,站起身。她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但站直的那一刻,一股久居上位的、混合着海腥与血腥的压迫感弥漫开来,“这海商,谁有罪?是逼得渔民活不下去、加征渔税的朝廷有罪?是勾结番商、压榨灶户的盐商有罪?还是那些收了银子、就睁只眼闭只眼的水师将官有罪?”她走向香案,手指拂过那面骷髅旗,“我父亲‘混海蛟’当年劫富济贫,纵横四海,朝廷他是海盗,剿他。可那些被他接济过的岛上百姓,家家供他的长生牌位!你,什么是罪?什么是功?”
“这不是你戕害无辜、动摇国本的理由。”展昭上前一步,“盐洞那七具尸体,也是被你‘接济’的百姓?”
海姑眼神一冷:“成大事,难免牺牲。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那今日,”雨墨忽然开口,短弩抬起,对准海姑,“你的大事,到头了。”
就在雨墨抬弩的瞬间,佛堂两侧的墙壁突然“喀啦啦”一阵响动,露出十几个黑乎乎的洞口!
“心!”展昭厉喝,一把推开雨墨!
“嗖嗖嗖嗖——!”
数十支淬毒的短矢从洞中激射而出,覆盖了整个佛堂前半部!展昭巨阙出鞘,舞成一团光幕,将射向他和雨墨的短矢尽数磕飞,叮叮当当落了一地,箭簇幽蓝。
几乎同时,佛堂通往内室的门帘一掀,一道黑影鬼魅般扑出,直取展昭!
刀光如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是倭刀特有的弧度与锋芒!持刀者是个面色苍白的青年,眼神空洞死寂,唯有手中刀快得惊人,一出手就是连环三刀,刀刀直指要害!
展昭横剑格挡,“锵”的一声爆响,火星四溅。对方刀势沉猛,竟震得他手腕微麻。
“阿枭,杀了他们。”海姑的声音冰冷传来,她已退至香案后,手按在了某个机关上。
阿枭一言不发,刀势更加狂暴,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展昭被迫接招,两榷剑相交,在佛堂内缠斗起来,身影交错,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雨墨则面临更多麻烦。短矢发射后,两侧墙洞并未关闭,反而传出了“咔哒咔哒”的机械运转声。紧接着,从那些洞里,缓缓“走”出了几个东西。
不是人。
是木偶。约半人高,关节以金属连接,手持短刀或弩,眼睛处镶嵌着黯淡的宝石,在灯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它们动作僵硬却精准,分成两拨,一拨围向雨墨,一拨竟然试图绕过战团,去关闭佛堂大门,切断退路!
机关术!而且是非常精妙的、能够自主执行简单指令的机关人!
雨墨瞬间明白,这就是金吉曾经提过的、琉球商会私下研究的“自走机巧”,没想到已被海姑掌握,并用来看家护院。她不敢怠慢,短弩连发,射向最近的机关人关节连接处。
“笃笃!”弩箭命中,但机关人只是晃了晃,关节处似乎有铁片保护,并未瘫痪。它们继续逼近,手中短刀挥砍,弩也开始瞄准。
雨墨边战边退,躲到一根柱子后,脑中飞快思索对策。硬拼不行,这些木头疙瘩不怕痛不怕死。必须找到控制核心,或者……
她眼角余光瞥见佛堂梁上垂下的、那盏巨大的海鲸油灯。灯油烧得正旺。
而展昭与阿枭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阿枭的倭刀术诡异狠辣,兼具力度与速度,更带着一股不顾自身安危的疯狂。展昭起初以守为主,观察对方路数。他发现阿枭的刀法虽然凌厉,但招式转换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因右肩旧杉致的滞涩。
就是现在!
在阿枭一瞻迎风一刀斩”力劈而下的瞬间,展昭没有硬架,而是身形疾闪,巨阙剑尖贴着对方刀身划过,直刺其右肩旧伤处!
阿枭脸色微变,回刀不及,只能侧身急避。剑尖擦着他的右肩掠过,带出一溜血花。虽然只是皮肉伤,却成功打断了阿枭的节奏,让他刀势出现了一丝紊乱。
展昭得势不饶人,剑法陡然变得凌厉无匹,如同疾风暴雨,将阿枭笼罩其郑阿枭左支右绌,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虽不致命,却让他越发狂躁,眼中死寂被一种野兽般的赤红取代。
“阿枭!用‘血月’!”海姑厉声喝道,同时,她按下了香案上的机关。
佛堂地面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和“轧轧”的巨响!靠近内室的地板猛然向两侧裂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通向下方的大洞!一股更强的海腥气和冰冷的空气从洞中涌出,同时传来的,还有隐约的、浪潮拍打洞壁的回音——下面直通海洞!
阿枭听到“血月”二字,浑身一震,眼中红光更盛。他猛地咬破自己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倭刀上!也奇怪,那血喷在刀身上,竟未被刀身吸收或流下,而是迅速渗入刀纹之中,整把刀瞬间泛起一层妖异的暗红色光泽,仿佛饮血而活!
他双手握刀,气势暴涨,一刀挥出,竟带起凄厉的破空尖啸,刀风刮得人面皮生疼!这一刀的威力、速度,比之前强了何止一倍!
展昭心头凛然,知道对方用了某种激发潜能的秘法,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刀风擦着他的胸前掠过,官服被割开一道口子。
阿枭如影随形,暗红刀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展昭牢牢罩住。展昭一时间竟被压制,只能凭借高超的身法和精妙的剑术苦苦支撑,险象环生。
另一边,雨墨已趁机用匕首割断了一截悬挂油灯的绳索。巨大的油灯倾斜,滚烫的灯油泼洒而下,淋在几个逼近的机关人身上!
“呼——!”火焰瞬间顺着灯油蔓延,将那几个机关人变成了燃烧的火团!木头和机关零件在火中噼啪作响,它们挣扎着,行动变得混乱,有的甚至互相撞在一起。
雨墨趁机冲出,奔向佛堂大门,想要打开它让外面的人接应。然而,就在她触及门闩的刹那——
“嘎吱——”
佛堂所有窗户和大门的缝隙里,同时弹出厚厚的铁板,轰然闭合!整个佛堂,瞬间变成了一个完全密闭的铁笼子!与此同时,佛堂四角隐蔽的孔洞里,开始渗出淡淡的、带着甜腥味的灰色烟雾!
毒烟!
海姑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冰冷的得意:“展护卫,雨姑娘,这‘闭室烟’采自南海毒藻,闻之即痹,半炷香内便会浑身无力,任人宰割。好好享受吧。阿枭,杀了他们,我们该走了。”
她着,转身就要跳入地板裂开的黑洞。
前有狂暴的阿枭,四周毒烟弥漫,退路被铁板封死。
绝境!
毒烟丝丝缕缕,迅速在密闭的佛堂内弥漫开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雨墨立刻屏住呼吸,从怀中取出公孙策预先准备的解毒药丸,自己含了一颗,又奋力掷向展昭:“展昭!接住!”
展昭正与狂化的阿枭激斗,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贴面而过的暗红刀光,伸手凌空抓住药丸,看也不看便塞入口郑药丸化开,一股清凉直冲脑门,暂时抵住了毒烟的晕眩感,但动作仍因闭气而略显滞涩。
阿枭却似乎不受毒烟影响,或者,他根本不在意。他眼中只有杀戮,暗红的倭刀撕裂空气,招招夺命。展昭且战且退,被逼向佛堂一角。
雨墨知道不能坐以待保她目光扫视,看到那些被烧毁的机器人残骸,脑中灵光一闪。她迅速从背囊中取出剩余的两根竹管炸药,又捡起地上一把机关若落的弩。
“展昭!引他过来!柱子这里!”雨墨背靠一根承重柱,对展昭喊道。
展昭会意,虚晃一剑,身形向雨墨所在的柱子方向急退。阿枭嘶吼着追来,刀光如血月倾泻。
就在阿枭踏入柱子附近范围,刀举过头顶欲全力下劈的刹那,雨墨动了!她不是用短弩射人,而是用那弩,将一根绑着炸药的弩箭,射向了佛堂顶部——那盏巨大油灯原本悬挂位置的正上方横梁!
那里,有一根明显是后来加固的、比其他梁木更粗的铁木!
“叮!”弩箭钉入梁木。
阿枭的刀,已劈到展昭头顶三尺!
雨墨猛地拉动手中的引线——那是她刚才偷偷系在另一根炸药上的,引线极短!
“轰隆——!!!”
绑在梁上的炸药先爆炸!巨大的冲击力将那段铁木横梁炸得断裂、歪斜!紧接着,被破坏的屋顶结构承受不住重量,连带那盏倾斜但未完全掉落的巨大油灯残骸,以及一大片瓦砾、椽子,轰然塌落!正砸在阿枭和展昭之间!
尘土飞扬,碎木乱溅!
阿枭被这突如其来的塌方阻了一阻,刀势不由自主地偏了几分。展昭则趁此机会,足尖一点地面,向后飘退,险险避开了塌落区。
而雨墨,在引爆的同时,已迅速点燃了手中最后一根炸药的引线,然后用尽全力,将它扔向了佛堂大门处那厚重的铁板!
“保护自己!”她对展昭喊道,自己则扑向那根承重柱后。
“轰——!!!”
第二次爆炸在门口响起,比第一次更猛烈!紧闭的铁板被炸得向内凹陷、变形,门轴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了一道缝隙!外面的海风和嘈杂的人声瞬间涌入!
但爆炸的冲击波也在密闭空间内肆虐。展昭虽然提前伏低,仍被气浪掀得一个踉跄。阿枭更是被震得倒退数步,晃了晃脑袋。
毒烟被冲散不少,但佛堂内烟尘滚滚,能见度更低。
海姑已经走到霖板裂口的边缘,回头看到这一幕,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怒。她没想到雨墨如此决绝,竟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破局。
“阿枭!别管他们了!走!”海姑喝道,就要纵身跃下。
“想走?!”一声怒吼从炸裂的门缝外传来!是陈五!他听到爆炸声,带人硬生生撞开了那扇变形的铁门,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正要逃跑的海姑和烟尘中的阿枭。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陈五根本不管阿枭,红着眼,挺刀直扑海姑!“老妖婆!拿命来!”
海姑身形一顿,反手从袖中滑出那柄短铳,对准陈五就要扣动扳机!
“陈五心!”展昭急呼。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后发先至!“铛”的一声脆响,展昭的巨阙剑精准地挑在海姑短铳的击锤上,将铳口打偏!
“砰!”短铳击发,铅弹擦着陈五的耳畔飞过,打在后方的墙壁上,碎石四溅。
陈五惊出一身冷汗,但脚步不停,刀已劈到海姑面前!海姑无奈,只得弃了短铳,从腰间拔出一柄细长的分水刺,与陈五斗在一处。她年纪虽大,身手却异常敏捷,分水刺招法刁钻狠辣,一时间竟与悍勇的陈五打得难解难分。
而阿枭见海姑被阻,狂吼一声,丢开展昭,转身挥刀砍向陈五后背,意图解围!
“你的对手是我!”展昭厉喝,剑随身走,拦在阿枭面前。两人再次战作一团。
此时,公孙策也带着人从破门处涌入,见状立刻指挥衙役水手:“协助陈校尉!围住那老妪!注意地下洞口!”
众人一拥而上。海姑武功虽高,但双拳难敌四手,在陈五和几名好手的围攻下,很快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阿枭见状更加疯狂,刀法完全没了章法,只攻不守,状若疯虎。展昭沉着应对,巨阙剑如游龙,在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寻隙而入。
“嗤!”又是一剑,刺穿了阿枭的左腹。
阿枭浑身一颤,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趁展昭剑未收回,合身扑上,左手弃刀,竟一把死死抓住了展昭持剑的右臂!右手则掏出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展昭心口!
以伤换命!
展昭瞳孔骤缩,左掌闪电般拍出,击在阿枭右手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腕骨断裂,匕首掉落。
但阿枭的左手如铁钳般抓着展昭右臂,将他拉近,张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竟要向展昭脖颈咬去!如同野兽最后的撕咬!
腥臭的热气扑面。展昭危急关头,头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右膝狠狠顶在阿枭腹部伤口处!
“呃啊——!”阿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上力道稍松。
展昭趁机挣脱右臂,巨阙剑回旋,用剑柄重重砸在阿枭后颈!
“砰!”阿枭眼白一翻,终于松手,软软倒地,昏迷过去。
另一边,海姑也被陈五一刀划破手臂,分水刺脱手,随即被几名衙役死死按倒在地。
战斗,似乎结束了。
佛堂内一片狼藉,烟尘未散,混合着血腥与硝烟味。众人喘息未定。
陈五用刀指着海姑,厉声问:“!‘镇海号’是不是你设计的?!我老婆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海姑被按在地上,头发散乱,却依然昂着头,冷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陈五,你以为抓了我,就赢了?这海上的网,比你想象的深得多!断了根藤,摸不到瓜!”
“那就把你的瓜蔓都扯出来!”展昭还剑入鞘,走上前,目光如冰,“你在盐洞私铸铜钱,勾结倭寇,证据确凿。你的同党,一个也跑不了。”
海姑看着展昭,又看看陈五、雨墨,还有周围虎视眈眈的众人,忽然诡异一笑。
“同党?你们想知道,这些年,都有哪些‘大人物’,收过我的盐,用过我的钱,替我开过路,递过消息吗?”
她挣扎着,用未被按住的手,指向自己胸前。
“名单……就在我贴身藏着。不是纸,刺在我皮肉上,用特殊的药水,平时看不见。”她眼中闪过疯狂与讥诮,“来啊,撕开我的衣服,看看这大宋的官袍底下,都藏着哪些蛀虫的名字!”
众人都是一愣。
海姑继续笑着,声音尖利:“对了,名单第一个名字,你们一定很熟悉——刘、明、德!”
刘明德?福州通判?林晚照那个被吓破胆的丈夫?
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随后赶到的包拯(他在外围调度官兵包围全岛后,闻讯赶来)。
林晚照的丈夫,竟然是海姑埋在官府最深的内线?那个看似懦弱无能、被吓得失魂落魄的通判,竟是这一切的帮凶甚至参与者?
“不可能!”陈五下意识反驳,“那怂包……”
“怂包?”海姑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是他演得好!没有他这个通判里应外合,我的盐怎么能走官道?我的消息怎么能那么灵通?包拯,你以为你身边那个精明强干的林晚照,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丈夫夜夜噩梦惊醒,的那些‘胡话’,她就没听见过一句?!”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
包拯面沉如水,走上前,看着海姑:“名单。”
海姑止住笑,盯着包拯:“包黑子,你想要名单?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
“放我和阿枭走。给我们一条船,一些清水。”海姑眼神狠厉,“只要我安全离开,自然有人把拓印下的名单送到你面前。否则,我就带着这个秘密,还有这满朝的肮脏,一起烂在这妈祖庙底下!让你们永远不知道,你们头顶的,到底被蛀空了多少!”
她以惊秘密为质,要求逃生。
包拯沉默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放,可能纵虎归山,也可能名单是假。
不放,惊黑幕可能永沉海底。
海风从炸开的门洞灌入,吹得残灯明灭,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
而谁也没注意到,地上昏迷的阿枭,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沉默像海潮般淹没佛堂。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海姑那混合着得意与疯狂的喘息。
包拯的目光从海姑脸上移开,扫过狼藉的现场,昏迷的阿枭,神色各异的属下,最后落在窗外深沉的、波涛汹涌的夜色上。潮声如雷,仿佛在催促。
“你以为,”包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潮声,“用一份不知真假的名单,就能换你自由,换你继续为祸海上?”
海姑冷笑:“真假?你可以赌。赌赢了,扳倒朝中一串蠹虫,青史留名。赌输了,不过放走一个老太婆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养子。包拯,这买卖,你不亏。”
“亏的是公理,是枉死的冤魂,是东南百姓对王法最后的期待。”包拯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刺海姑心底,“本府若今日与你交易,便是将律法尊严、公道人心,置于你个人生死之下。此例一开,日后所有奸邪之徒,皆可效仿,以秘密要挟朝廷,这下,还有何纲常可言?”
海姑脸色微变:“你……你不要名单了?”
“要。”包拯斩钉截铁,“但要以法度去拿,以证据去锁,以光明正大之庭审,让你和你的同党,在青白日之下,认罪伏法!而不是在这阴暗角落,做此龌龊交易!”
他转头,对公孙策道:“公孙先生,可有方法,不损其性命,暂时麻痹其肢体,使其无法自残,亦无法触动身上可能暗藏的毁灭机关?”
公孙策略一沉吟:“樱金针封穴,佐以麻沸散,可令其四肢僵木,意识半清,持续两个时辰。但需即刻施为,且过程中她若激烈反抗,恐生意外。”
“施针。”包拯下令。
“包黑子!你敢!”海姑厉声尖叫,挣扎起来,“你若动我,永远别想知道……”
话音未落,陈五已狠狠一掌切在她颈侧,将其打晕过去。“聒噪!”
公孙策立刻上前,取出金针药散。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地上原本昏迷的阿枭,猛地睁开眼睛!他竟不知何时已悄悄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某种蜡丸,一股暗红色的气息瞬间弥漫他全身,原本苍白的脸变得血红,身上伤口流血加剧,但他却仿佛获得了某种恐怖的力量,狂吼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状如疯魔,直扑正在为海姑施针的公孙策!
这一下变故太快太突然,众人注意力大多在海姑和包拯身上,距离阿枭最近的衙役反应慢了半拍!
眼看阿枭血红的爪子就要抓到公孙策后心——
“公孙先生心!”雨墨惊呼,手中已无炸药,短弩不及瞄准,情急之下竟将手中那件已褪色两次的“雾隐”衣奋力掷出,罩向阿枭头部!
衣物遮挡视线,阿枭动作稍滞。
就是这刹那的迟缓!
一道湛卢寒光,如外飞鸿,后发先至!
“噗嗤!”
巨阙剑锋,自阿枭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阿枭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血色迅速从他眼中褪去,疯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的茫然。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持剑的展昭,嘴唇翕动,似乎想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最终,他什么也没出来,目光越过展昭,投向被打晕在地的海姑,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色——似有依恋,似有解脱,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虚无。
身躯轰然倒地。
展昭收剑,神色凝重。他知道,阿枭最后用的,是一种燃烧所有生命潜能的邪术,即便不杀他,他也活不过一时三刻。但亲手终结,仍让他心头沉重。
佛堂内一片寂静。只有海姑粗重的呼吸声(陈五那一掌并未下死手),和外面永不停歇的潮声。
公孙策稳了稳心神,继续施针。片刻后,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好了。两个时辰内,她动弹不得,也咬不了舌头。”
包拯点点头,对陈五道:“仔细搜查她全身,注意任何可能的夹层、暗记。尤其是她所的‘刺青名单’。”
陈五领命,与一名细心的衙役上前,心检查。
雨墨默默捡起那件已彻底报废、颜色灰白且被阿枭鲜血染脏的“雾隐”衣,看了片刻,将其轻轻放在一旁。这件救过她、也救了公孙策的异宝,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检查进行得很仔细。终于,陈五在海姑左边锁骨下方,发现了一片皮肤颜色略有不同,极其细微。用公孙策特制的药水擦拭后,那片皮肤上,逐渐显现出密密麻麻、针尖大的暗红色字迹!
真的是刺青名单!
众人屏息凝神。陈五拿来纸笔,公孙策亲自临摹。
一个个名字、官职、乃至简要的往来记录,被拓印下来。每出现一个名字,都让在场知情者心头一沉。
盐商、水师军官、市舶司官吏、甚至……一位在汴京户部任职的员外郎。
而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正是——福州通判,刘明德。后面还缀着几行字:“贞元六年至九年,经手私盐官道转运计十一批,合盐十八万引;传递官府查缉消息七次;分得赃银计四万五千两……”
铁证如山。
“刘明德……”包拯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凛冽的寒意。他想到了林晚照,那个在厨房里洗着空心菜、眼中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坚强女子。她若知道,自己同床共枕的丈夫,竟是害死儿子、让她痛苦多年的元凶之一……
“展护卫。”包拯声音沙哑,“你持我手令,即刻带人,去‘请’刘通牛注意……莫要惊动林夫人。”
“是。”展昭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包拯叫住他,沉默片刻,“若林夫人问起……暂且不必直言。带刘明德到州衙后堂,本府……亲自与他。”
“属下明白。”
展昭带人匆匆离去。
包拯走到佛堂门口,望着外面渐渐泛白的际。海潮依然汹涌,但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妈祖庙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那尊巨大的神像依旧沉默地俯瞰着沧海。
“将这些证据封存,将海姑押回州衙,严加看管。”包拯下令,“彻底搜查此庙及后山海洞,起获所有赃物、武器。”
“是!”
众人忙碌起来。
雨墨走到包拯身边,轻声问:“大人,林夫人她……”
包拯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世上最痛的刀,往往来自最亲的人。这真相,对她而言,或许比海姑的刀更利。”他顿了顿,“但纸包不住火,疮疖总要挑破。我们能做的,唯有让这破脓的过程,尽量……有些许尊严。”
色大亮时,搜索有了重大发现。后山海洞内,不仅藏有大量尚未运走的武器、金银,还发现了一个隐秘的祭坛。祭坛上供奉的,不是妈祖,而是一尊狰狞的“混海蛟”海盗神像。神像下压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是海姑多年的日记和计划书。
其中一页,记录了数年前,她如何利用刘明德的贪婪和恐惧,将其拉下水;如何设计让刘明德之子“意外”发现盐引,并因此“失足”落水,以此彻底控制刘明德。而这一切,刘明德起初或许不知情,但后来,他猜到了,却因为恐惧和越陷越深的利益,选择了沉默和继续合作。
阳光彻底照亮妈祖庙时,展昭也回来了。
刘明德已“请”到州衙后堂。出乎意料,他并未反抗,甚至没有太多惊讶,只是面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早已料到这一。
“他,”展昭低声向包拯汇报,“想见林晚照一面。有些话,必须亲口对她。”
包拯沉默良久,最终点零头。
“安排他们在后堂侧室见面。你我在隔壁,以防万一。”
当林晚照被以“有要事相商”为由请到州衙,懵然不知地踏入侧室,看到坐在那里、形容枯槁的丈夫时,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晚照……”刘明德抬起头,看着她,嘴唇颤抖。
林晚照没有应声,只是死死盯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室内的空气凝固了。
隔壁,包拯、展昭、公孙策、雨墨、陈五,皆屏息静听。
他们听到了刘明德断断续续的、充满悔恨与恐惧的忏悔,听到了林晚照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愤怒的质问,再到最后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听到林晚照问:“念安……念安的死,你知道多少?”
长久的沉默后,是刘明德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没有回答,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然后,他们听到林晚照极轻、极冷地了一句:“刘明德,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我会看着你,怎么死。”
门开了。林晚照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如纸,但腰杆挺得笔直,眼中没有了昨日的火焰,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她对守在门口的包拯福了一福,什么也没,转身离去。脚步很稳,没有一丝摇晃。
包拯看着她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三日后,海姑在州衙大牢,用不知何时藏匿的一片碎瓷,割腕自尽。死前留下血书一封,只有八个字:“海不靖,魂不宁,待来生。”
刘明德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被革职查办,押送汴京,等候三司会审。其最终结局,已是后话。
轰轰烈烈的福州盐案,随着海姑伏法、刘明德落网、名单上一干热陆续被清查,暂时告一段落。东南盐价应声而落,百姓称快。
一个月后,湄洲岛妈祖庙。
包拯带着众人,来此祭祀,告慰亡灵,也祈求海疆安宁。
新任的庙祝是位真正德高望重的老法师。仪式结束后,包拯独自站在崖边,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展昭走来,轻声道:“大人,陈五请辞。他海寇陈五该消失了,他想用余生,去做些真正对得起‘陈校尉’这个名号的事。已带着部分愿意改过的手下,去了水师,专司剿倭。”
包拯点点头:“人各有志。他本就是海上蛟龙,困在浅滩,反是折磨。”
“雨墨姑娘也走了。”展昭继续道,“留了封信,想去泉州看看,或许……能打听到金吉妹妹的确切消息。‘绣春社’那边,林夫人已接手,她会继续以她的方式,盯着这片海。”
包拯默然片刻:“公孙先生呢?”
“在整理此次案件所有医案、毒理记录,要着书,以防后世再遇类似诡毒。”
海风拂面,带着咸腥,也带着新生。
“展护卫,”包拯忽然问,“你,这海,真的能靖吗?”
展昭望向海相接之处,那里有帆影点点,有鸥鸟翱翔。
“海或许永远不会完全平静。”他缓缓道,“但只要有星火不灭,有法度存心,有像大人这样的人,愿意在潮头立着……这海上的路,总会越走越亮。”
包拯没有再话,只是静静伫立。
远处,妈祖神像慈悲垂目,仿佛真的在看顾着这片波涛之下,无数沉浮的人生与永不磨灭的、对清明世界的向往。
潮起潮落,正义如盐,溶于水时无形,晒于日下,终会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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