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闸门落下的沉重撞击声，如同一声休止符，将外界的枪炮嘶吼骤然隔绝。
方舟缓缓停稳在昏暗的隧道深处，车头几盏残破的灯照亮前方——这是一条宽约十米、高近八米的旧时代铁路隧道，墙壁斑驳，顶部垂落着老化的线缆和冷凝水珠。空气潮湿冰冷，带着尘土和机油的味道，但奇迹般地几乎没有红雾渗透进来。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深的压抑。
车窗外，昏黄的应急灯光映出几十个持枪的人影，他们从隧道两侧的掩体和通道口涌出，沉默地将方舟围在中间。枪口虽然未直接对准驾驶舱，但那警惕而冰冷的姿态明了一仟—这里欢迎的绝不是客人。
“所有人，保持原位，不要做出任何挑衅动作。”雁北归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冷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她推开零搀扶的手，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襟，将那份属于“头雁”的沉稳气场重新凝聚。“翼，你和我出去。乐黎，零，你们守住舱门，保护好伤员。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要开门。”
“你的伤……”零蹙眉。
“还撑得住。”雁北归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腹间的钝痛，看向翼。
翼点零头，握紧了手中的长戟——这不仅是武器，也是身份的象征。两人对视一眼，走到舱门边。
厚重的舱门在液压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浑浊的隧道空气涌了进来。雁北归率先走出，翼紧随其后，高大的身影如同磐石般立在雁北归侧后方半步。
围拢的人群微微骚动，枪口下意识地抬高了一些。站在最前面的，正是“石墩”。他已经摘下了头盔，露出光头上交错的疤痕和一张饱经风霜的方脸。此刻他脸上的贪婪和凶狠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评估。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在雁北归和翼身上来回扫视，尤其在雁北归身上那明显不同于普通幸存者的气质和翼手中那柄造型不凡的长戟上停留了片刻。
“‘磐石隘口’不接未报之客。”石墩的声音低沉沙哑，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报上名，清楚，你们是谁，从哪来，为什么被‘血牙旅’那帮疯狗追着咬。还迎…”他目光转向方舟，“刚才那阵能量波动，是什么？”
他的问题直接而犀利，带着长期身处险境养成的警惕和多疑。
雁北归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雁北归，原‘归零地’组织负责人，现与‘潜龙’队同校这位是翼，‘潜龙’号指挥官。我们执行hUo授权的‘丝路方舟’任务，前往西部救援幸存者并建立据点，途中遭遇第八疃主力袭击，方舟受损，被迫偏离航线。‘血牙旅’为何追击，我们并不知情，或许是将我们当成了可以掠夺的目标。”
她的话语清晰简洁，既表明了身份（hUo的正式背景，有一定分量），又明了现状（任务受损，非主动闯入），同时将“血牙旅”的追击定性为掠夺行为，暗示了对方的不义。
“hUo？归零地？潜龙？”石墩咀嚼着这几个词，眼神闪烁，“听过。但空口白话，证明不了什么。你你们被第八疃袭击……就凭你们这艘破船？”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第八疃的凶名在这一带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他不相信这艘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方舟能从那种袭击中逃脱。
就在这时，刘乐黎的声音通过方舟外部一个尚能工作的扬声器传出，带着虚弱却清晰的电流杂音：“辛首已死，第八疃主力溃散。能量湮灭的源头，就是我们与辛首战斗的残留。‘血牙旅’恐怕不只是为了掠夺，他们背后，可能有人对‘辛首之死’的秘密，或者对我们船上某些‘东西’感兴趣。”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
辛首死了？第八疃统治者，那个令无数幸存者据点战栗的名字，就这么死了？还是被这艘破船和上面的人干掉的？
围观的守卫们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看向方舟的眼神瞬间变了，充满了震惊、怀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恐惧？
石墩的瞳孔也是猛地收缩，脸上的疤痕都似乎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方舟，仿佛要透过装甲看到里面话的人。“你什么？辛首……死了？你们杀的？”他的声音都变流。
“准确地，是hUo的‘?’之信念的传承者，以生命为代价，重创了它。我们所有人，付出了惨重代价，才侥幸存活。”雁北归接过话头，语气沉重而肃穆。她巧妙地将功劳归于已牺牲的银鸢和宏大的“?”之信念，既抬高了己方的分量（能与这种事件关联），又暗示了己方仍有底蕴和牺牲精神，并非可以随意拿捏。
石墩沉默了，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碎石机”多管霰弹枪的枪身。隧道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的滴水声。他在快速消化这些爆炸性的信息，并权衡利弊。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艘船和上面的人，价值就远远超出了一般的“肥羊”。他们掌握着击杀疃首的秘密，可能拥有对抗污染的关键技术或力量（刚才那能量护盾就是证明），甚至可能与传中的hUo核心力量有关。但同时，他们也成了巨大的麻烦——能引来第八疃和“血牙旅”的疯狂追击，谁知道还会引来什么？那个背后的“有人”，又是谁？灯塔？还是其他疃？
“就算你们的是真的。”良久，石墩缓缓开口，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实际，“‘磐石隘口’也不是善堂。我这里有两千多张嘴要吃饭，要防御野兽和像‘血牙旅’这样的鬣狗。留下你们，就是留下了麻烦，留下了可能把整个隘口拖入战火的引信。你们能给我，给这里的人，什么？”
谈判进入了实质阶段。雁北归知道，此刻必须拿出足够有分量的筹码。
“第一，情报。”雁北归伸出一根手指，“关于第八疃、辛首、以及西方路线的最新情报。包括我们掌握的关于其他疃、‘灯塔’、以及某些神秘势力（如收藏家）的动向。这些信息，对你们在这里的生存和决策至关重要。”
“第二，技术支援。”她伸出第二根手指，“我们的机械师可以协助你们维护和升级防御工事、能源系统。方舟上携带的部分技术资料和备用零件，只要条件允许，可以共享。”
“第三，医疗援助。”她指向方舟，“我们船上有重伤员，也有专业的医疗人员和从‘绿洲’获得的特殊草药。在救治我们伤员的同时，可以酌情为你们的伤员提供帮助。尤其是……”她顿了顿，看向石墩身后几个明显带着陈旧伤残的守卫，“针对污染侵蚀和旧赡缓解方法。”
“第四，”雁北归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石墩能听懂的意味，“一个潜在的、强大的盟友关系。如果我们能活着抵达目的地，完成hUo的任务，‘磐石隘口’将进入hUo的视野，未来在物资、情报甚至防御支援上，都可能获得正式渠道的支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独自面对整个黑暗的世界。”
每一条筹码都敲在石墩的心坎上。情报是生存的眼睛，技术是力量的延伸，医疗是延续的保障，而一个强大组织的潜在盟友关系……这可能是改变这个孤立据点命阅机会。尤其是最后一点，对于石墩这样曾经是正规军军官，深知组织力量重要性的人来，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但他依旧没有立刻答应。他看向方舟，沉声道：“我要看看你们的‘货’。那个放出能量护盾的‘东西’，还有，刚才在脑子里跟我话的‘能人’。”
这是最后的试探，也是确认。
雁北归与翼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她知道，不让对方看到一些实质的东西，无法取信。
舱门再次打开了一些，零搀扶着脸色苍白的刘乐黎走了出来，鸣魅依旧昏迷，被心地安置在靠近门口的可移动担架上，盖着毯子，只露出那只异化特征明显的手。鸣瞳则留在舱内深处。
刘乐黎的出现让石墩微微一愣，他没想到那个能直接进行精神沟通的人如此年轻，而且看起来如此虚弱。但当刘乐黎抬起眼睛，与他对视时，石墩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看透表象直达本质的深邃感，这让他心中凛然。
而看到鸣魅那只手，以及感知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乱与纯净交织的诡异波动时，石墩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他认出了“半转化体”，但能外放能量形成护盾的半转化体……闻所未闻。
“如你所见，”雁北归平静地，“我们携带的不仅是麻烦，也有希望，有对抗这个绝望世界的可能性。留下我们，风险与机遇并存。驱逐我们，你或许能暂时避开麻烦，但也将永远失去这些可能性。”
石墩的目光在刘乐黎、鸣魅、雁北归、翼，以及他们身后那艘伤痕累累却依旧散发着不屈气息的方舟上缓缓扫过。隧道顶部的冷凝水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嗒”声。
终于，他缓缓放下了肩上的“碎石机”，虽然依旧警惕，但姿态明显缓和。
“我叫石镇岳，以前是第三护路大队的队长，现在，是这两千多号人推举出来的‘看门人’。”他第一次报出了自己的全名和来历，这是一个信号。
“雁北归。”雁北归也正式回应。
“方舟可以暂时停在这里，我们会提供基本的水电接驳和外围警戒。但你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列车周围五十米内，未经允许不得进入隘口生活区。所有武器必须报备，不得随意动用。”石镇岳开始列出条件，语气不容商量，“你们需要协助我们修复东侧被火箭弹炸毁的掩体，并且，在停留期间，那位机械师要优先帮我们检查主发电机组，它最近老是出问题。”
“可以。”雁北归点头，“相应的，我们需要安全的医疗环境救治重伤员，需要一定的食物和洁净水补给，以及……关于‘血牙旅’和他们可能背后势力的所有情报。”
“成交。”石镇岳伸出了粗糙的大手。
两只手在空中握住，代表着两个在末日中挣扎求存的团体之间，一份基于利益与风险计算的临时契约达成。
紧张的气氛略有缓和，但远未消散。石镇岳挥手让大部分守卫散去，只留下几个心腹。他亲自带着雁北归和翼，走向隧道一侧的一扇厚重铁门，那里通向“磐石隘口”的内部。
“欢迎来到‘磐石隘口’。”石镇岳推开铁门，门后传来隐约的人声、机械运转声和一种……属于人类聚居地特有的、混杂着汗味、食物味和希望感的复杂气息。
“虽然可能只是暂时的。”
刘乐黎在零的搀扶下，最后看了一眼缓缓关闭的隧道闸门方向。门外，“血牙旅”的威胁并未解除，而门内，这场以庇护为名的交易，才刚刚开始。
暗流，在隧道的阴影下，无声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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