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器中的淡蓝色维护液开始泛起细密的气泡。那些连接在顾长明身上的管线，能量流动的节奏明显加快。监测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波形从微弱平缓，变得起伏、加强。
他在苏醒。
不是从睡眠中自然醒来，而是从一种接近死亡的维持状态中被强行拉回。这个过程显然痛苦——容器中的男人眉头紧蹙，嘴角微微抽搐，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锚点-7，”翼压低声音对着空气，“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所有守望者都在休眠吗？”
AI的回答罕见地带着某种类似“犹豫”的停顿：“…查询历史记录修正：最终休眠日，守望者顾长明博士未进入标准休眠程序。他修改了系统日志，将自身状态标记为‘已休眠’，实际转入低功耗生命维持模式，值守于本观察室。该行为违反‘最终静默指令’，但因其拥有最高管理权限之一，系统当时未强制干预。”
“他为什么这么做？”刘乐黎问。他的目光无法从墙上那些疯狂重复的“不要归零”上移开。
“记录缺失。推断：与‘归零协议’的异常有关。”
就在这时，容器中的顾长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急剧收缩又放大，仿佛无法适应光亮。但他的眼神没有初醒的迷茫，反而在睁眼的瞬间就锁定了容器外的两人——锐利、警觉，带着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泡音。容器顶部的扬声器传出失真但可辨的声音：
“…访…客？不…不对…时间还没到…‘黎明信号’未检测…”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生锈的机械在摩擦。
“顾长明博士，”翼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开口，“我们是来自东方的幸存者，因被敌人追击，意外进入这里。外部屏障正在被攻击，我们需要帮助。”
“攻击…？”顾长明的眼神闪了闪，随即变得清明，“第七…疃？还是‘灯塔’？”他竟直接出了这两个名字！
“第七疃。”刘乐黎上前一步，怀中的金属片热度未减，“他们带来了‘秩序瓦解者’。”
顾长明的脸色——尽管隔着液体和维护面罩——明显变得更加苍白。“秩序瓦解者…他们果然复原了那东西…”他闭上眼，几秒钟后又睁开，眼神里多了某种决断，“屏障撑不了多久。那个武器…本来就是为拆解‘锚点’防御设计的。”
“你知道第七疃的来历？”翼敏锐地抓住重点。
“知道一部分。”顾长明的声音渐渐流畅，但语速很快，仿佛时间紧迫，“旧时代末期…有几个派系不认同‘方舟之锚’的被动守望策略。他们主张主动干预、甚至…利用‘原初噩梦’的力量。第七实验室就是其中之一。”
“‘秩序瓦解者’是他们未完成的原型。理论上…它能解构任何基于旧时代统一能量标准的秩序场。”顾长明看向房间角落某个屏幕，上面显示着外部攻击的实时数据，“看这共振频率…他们已经改良了，更有效率。屏障最多…再承受三轮集中轰击。”
三轮。可能不到十分钟。
“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他们？或者加强防御？”翼追问。
顾长明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刘乐黎，尤其在少年怀中隐约透出微光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你带着‘?’之印记。”不是疑问，是陈述，“那么你应该知道…hUo在旧时代是什么。”
刘乐黎点头：“人类统一阵线（human United Front）的军事与科研整合体。但具体到‘?’级权限…”
“hUo的最高权限分为三级：‘熵’、‘序’、‘?’。”顾长明语速更快了，像是在背诵某种深深刻入记忆的条文，“‘熵’主毁灭与清除，‘序’主建构与控制，‘?’…主连接与传递。在‘方舟之锚’计划中，‘?’级权限者担任各锚点间的协调者、信息传递的保障，以及在极端情况下…执挟火种传递’。”
火种传递。这个词让刘乐黎心头一震。
“你手中的印记，如果完整且能量充足，本可以临时接管这个锚点的部分指挥权，甚至强行关闭‘归零协议’。”顾长明盯着他，“但它现在只是‘残余’。能量不足，权限残缺。”
他话锋一转：“但是…如果配合我这个‘最后值守者’的剩余权限，再加上‘锚点’核心能源的临时灌注…也许能激活它一次。一次就够。”
“做什么？”刘乐黎感到喉咙发干。
“做两件事。”顾长明的眼神锐利如刀，“第一，启动‘锚点’的最终防御协议：‘断锚’。切断本锚点与主网络的所有连接，将核心模块沉入更深层地质结构，并释放高强度Emp冲击——这会摧毁包括‘秩序瓦解者’在内的所有未屏蔽电子设备，但也会让本锚点永久失联，大部分功能瘫痪。”
“第二…”他的目光投向刘乐黎，“用那次激活，将‘?’印记中残存的‘火种’数据包——如果有的话——完整提取、转存到你的意识里。那是旧时代文明最核心的知识、技术、历史的压缩备份。如果…如果你能活下去，它可能成为真正‘黎明’到来的希望。”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监测设备的滴滴声，以及深处能源核心的低沉嗡鸣。
“代价呢？”翼沉声问，“对你，对乐黎，对这里的所有人？”
“对我？”顾长明竟然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微笑，“我早该在一百多年前就死了。维持单元的能量…只够我再清醒几个时。启动‘断锚’需要我的权限验证和生物特征确认——我会在操作完成后，随核心模块一同沉入地底。这是我的…职责终结。”
“对这位年轻人…”他看向刘乐黎，“意识直接承载‘火种’数据，负荷极大。可能精神受损，甚至人格被庞大的信息流冲刷稀释。而且，一旦‘断锚’完成，第七疃会疯狂搜索所有幸存者——你将成为他们最优先级的目标，因为你可能带着他们梦寐以求的旧时代核心知识。”
“对其他人…”顾长明停顿了一下，“‘断锚’的Emp冲击会覆盖整个区域，包括你们的载具和所有未屏蔽设备。你们将失去机械助力，但敌人也会。之后的战斗…将回归最原始的方式。而且，锚点大部分功能瘫痪后，医疗室的先进设备会停止运作，你们的伤员…”
他没有完，但意思明确：鹞子和鸣瞳将失去稳定的治疗环境。
“还有别的选择吗？”刘乐黎问。
顾长明摇头：“第七疃不会放弃。他们寻找‘锚点’不是一两了。一旦他们获得这里的数据库和技术储备…后果不堪设想。至于‘归零协议’…”他苦笑着看向墙上的涂鸦，“它现在就是个不稳定的炸弹。能源过载、外部攻击、内部异常…任何扰动都可能触发。而一旦触发…半径五公里内，所有生物质都会被分解成基本粒子。无人生还。”
“所以，‘断锚’至少能保住一部分东西——保住‘火种’，摧毁敌饶特种装备，让这个锚点不至于落入敌手或自我毁灭。”顾长明深吸一口气，维护液面随着他的胸膛起伏，“这是…最优解。也是我这个最后值守者，还能履行的最后职责。”
翼的拳头攥紧了。作为指挥官，他理解这种“最优解”的逻辑。但作为同伴…
“让我和乐黎单独几句。”翼对顾长明，然后拉着刘乐黎走到房间另一侧。
“你不能答应。”翼压低声音，眼神严厉，“意识承载数据？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黄茂以前给我讲过旧时代的神经接口实验——多少人因此疯掉或变成植物人！”
“但如果他的是真的…”刘乐黎看向容器中的顾长明，又看向墙上那些绝望的涂鸦，“如果第七疃拿到这里的技术，如果‘归零协议’被触发…所有人都会死。而且可能死得毫无意义。”
“那也不该由你一个人承担！”
“我不是一个人。”刘乐黎直视翼的眼睛，“我有你们。而且…如果‘火种’真的那么重要，如果它真是旧时代留下的最后希望…总得有人带着它走出去。”
他摸了摸怀中的金属片：“这块印记选中了我。银翼牺牲自己让我带着它离开第七疃时，可能就预见了这一。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翼沉默了。他想起银鸢，想起hUo，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牺牲与抉择。有时候，指挥官最难的不是下达命令，而是接受部下——或同伴——自愿走向危险。
“如果你出了什么事，”翼的声音沙哑，“我无法向任何人交代。”
“那就别交代。”刘乐黎竟然笑了笑，“我们本来就在执行一场没有归途的任务，不是吗？”
就在这时——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震动传来！整个房间倾斜了至少十度，墙壁发出可怕的呻吟！花板上簌簌落下灰尘和碎屑，几盏应急灯爆出火花熄灭！
“第三轮集中轰击！”顾长明在容器中喊道，声音通过扬声器带着刺耳的杂音，“屏障完整度预计已低于70%！下一轮就可能出现实质性破口！你们没有时间了！”
监测屏幕上，外部攻击的数据曲线飙升至红色警戒区。
“翼，”刘乐黎轻声，“让我去做。你去医疗室，带大家准备撤离。Emp冲击后，我们需要立刻离开这片区域。”
翼死死盯着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活着。”
然后他转身，攀上来时的梯子，身影消失在竖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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