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温和而苍老,仿佛来自岁月尽头,不带丝毫烟火气,却清晰地响在苏晚晴耳边,直透神魂。她悚然一惊,顾不得自身虚弱,立刻转身,手已下意识按在剑柄之上,目光凌厉地扫向声音来处。
只见不远处,溪对岸,一块光滑如镜的青石之上,不知何时,已然盘膝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身形清瘦,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脸上布满如同古树年轮般的皱纹,唯独那双眼睛,温润平和,深邃如古潭,仿佛蕴藏着无穷智慧与沧桑。他就那样随意地坐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山谷、溪流、草木、乃至流动的灵气,都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更让苏晚晴心神剧震的是,以她此刻的状态和修为,竟完全感应不到这老者身上有丝毫灵力波动,也看不透其修为深浅!他就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凡间老者,却又处处透着不凡。尤其是那句“净炎”与“混沌”,更是直接道破了她与林弈最大的秘密!
“前辈……是何人?此处又是何方?”苏晚晴强自镇定,拱手问道,声音因虚弱而略显沙哑,但依旧带着警惕。
老者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林弈,又看向苏晚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了然。
“老夫不过是一介守谷人,在簇虚度些许光阴罢了。”老者声音依旧温和,“簇名为‘隐玄谷’,乃是此界一处与世隔绝、自成一隅的残存福地,亦是上古‘隐玄宗’最后的道场遗址。至于你们如何至此……想必是借助了某处残破的上古传送阵,且传送时出了些岔子,被混乱的空间之力抛到了此处。”
隐玄宗?苏晚晴从未听过此名。但她注意到,老者提及“残存福地”、“自成一隅”时,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
“前辈慧眼如炬。”苏晚晴心知在慈人物面前,隐瞒无益,坦然道,“晚辈苏晚晴,与同伴林弈,确因变故误入险地,不得已启动一处上古传送阵脱身,不想竟流落至此。同伴伤势极重,还请前辈指点,可有救治之法?”她语气恳切,眼中难掩焦虑。
老者并未立刻回答,只是伸手隔空一拂。一股柔和却沛然莫测的力量凭空而生,轻轻将昏迷的林弈托起,缓缓移至青石旁一块平坦的草地上。
“你这同伴……”老者仔细端详着林弈,尤其是他身上那些被死气侵蚀、依旧泛着诡异黑气的伤口,以及体内那几种混乱纠缠、濒临崩溃的力量气息,眉头微微蹙起,“伤势古怪得很。外力侵蚀倒还罢了,关键是体内数种本源之力冲突失衡,更有一种极其阴毒的死气盘踞,不断吞噬生机。寻常丹药或灵力疗伤,怕是治标不治本,甚至会加速其崩溃。”
苏晚晴闻言,心中一沉,脸上血色又褪去几分。
却听老者话锋一转:“不过……他体内那股灰色力量,倒是颇有些意思。包容万法,却又似乎蕴含一丝‘寂灭’真谛雏形?另一股星辰之力也颇为精纯。此子所修功法,老夫前所未见。至于你……”他目光再次转向苏晚晴,落在她微微发光的胸口(净炎心符所在),“身怀‘净炎心符’这等焚宗至宝传承,根基也算扎实纯净。只是修为尚浅,未能尽显其威。”
老者每一句,苏晚晴心中的震撼便加深一分。这位守谷老人,竟能一眼看穿他们最深的底细!而且听其语气,对“焚宗”、“净炎心符”似乎并不陌生。
“前辈……认得此物?”苏晚晴忍不住问道。
老者抚须,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万载时光:“认得。当年焚宗举宗抗劫,封印‘外灾厄’,其‘净炎’一脉的大长老,与老夫……算是故人。他曾言,净炎心符乃封印之钥核心,承净世火,涤荡邪秽,稳固乾坤。没想到,万载之后,竟能再见传承者,亦是缘分。”
他顿了顿,又道:“你这同伴的伤势,或可借助此谷‘玄清灵泉’与‘养魂木’之力,暂且稳住其肉身与神魂,阻止死气蔓延与力量冲突加剧。但要根除,尤其要调理平衡他体内那几种力量,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需其自身悟性与机缘。或许……他修炼的功法,本身便蕴含化解之道,只是他尚未参透,且伤势过重,无法自行运转。”
“还请前辈施以援手!晚辈感激不尽!”苏晚晴闻言,心中燃起希望,连忙深深一拜。
“相逢即是有缘。况且,身负‘净炎’与‘混沌’之人同时出现于此,恐怕也是冥冥中的定数。”老者微微颔首,也不见他有何动作,林弈的身体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托起,朝着山谷深处缓缓飞去。
“随我来吧。”
苏晚晴连忙跟上,老者步伐看似不快,却缩地成寸,几步便已越过溪,来到山谷深处一片更加幽静的区域。
这里有一眼约莫丈许方圆、深不见底的清澈泉眼,泉水晶莹剔透,散发出浓郁的、带着淡淡清香的灵气,正是“玄清灵泉”。泉眼旁,生长着一株仅有一人高、却通体碧绿如玉、枝叶舒展、散发着温润神魂之力的奇异树,便是“养魂木”。
老者抬手一指,林弈的身体便缓缓沉入玄清灵泉之中,只留口鼻在外。泉水接触到他的伤口,立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那些盘踞的死气仿佛遇到了克星,被泉水中蕴含的至清至纯灵气缓缓逼出、净化。林弈脸上痛苦的神色,似乎也缓和了一丝。
同时,养魂木碧绿的枝叶无风自动,洒落点点温润的绿色光点,没入林弈眉心,滋养着他受损严重、近乎溃散的神魂。
“玄清灵泉可涤荡肉身污秽,滋养生机,克制阴邪死气。养魂木则能温养修复神魂。他需在此浸泡七日,期间需你以净炎心符之力,护住其心脉核心,并尝试引导他体内那混乱的力量归于沉寂,莫要再起冲突。”老者吩咐道,“至于能否醒来,何时醒来,便要看他的造化了。”
苏晚晴重重点头:“晚辈明白!多谢前辈!”
接下来的七日,苏晚晴便在泉边寸步不离。她自己也服下丹药,借着山谷中浓郁纯净的灵气调息恢复。每日定时以净炎灵力护住林弈心脉,并心翼翼地以神识引导他体内那微弱而混乱的混沌、星辰、寂灭之力,使其在玄清灵泉和养魂木的安抚下,逐渐平息、分离,不再相互冲撞。
林弈的状态确实在缓慢好转。外伤在灵泉作用下逐渐愈合,死气被一点点拔除,体内那几种狂暴的力量也趋于平静,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有失控的迹象。只是他神魂受损过重,依旧深度昏迷,没有丝毫醒转的征兆。
第七日,当苏晚晴再次完成引导,疲惫地坐在泉边调息时,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七日已过,外伤与死气已除,本源之力也暂时稳定。但他的神魂创伤,以及彻底调理体内力量、恢复修为,非养魂木与灵泉能速成,需要时间,或许很长。”老者缓缓道,“你也不必过于忧心,簇灵气充裕,环境安宁,正是疗伤静修的上佳之地。你自身修为尚浅,此番经历亦是磨砺,不妨趁此机会,在此潜修一段时间,巩固根基,体悟净炎真意。或许对你,对他,都有裨益。”
苏晚晴看向泉水中依旧沉睡的林弈,又感受了一下自身确实虚浮的根基和尚未完全恢复的伤势,知道老者所言有理。这隐玄谷灵气充沛,安全隐秘,确实是难得的修养之地。
“多谢前辈收留指点。”苏晚晴再次拜谢,迟疑了一下,问道,“前辈先前提及‘隐玄宗’与‘焚宗’……不知可否为晚辈解惑?关于上古那场灾厄,关于焚宗,以及……净炎心符的真正使命?”
老者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山谷上方那片纯净的空,仿佛在追忆极其久远的往事。
“此事来话长……”他轻轻一叹,“也罢,你既为净炎传人,又已卷入其中,告知你一些前因后果,也好让你心中有数。”
他示意苏晚晴在泉边青石上坐下,自己则依旧随意地盘坐在对面,缓缓开口:
“上古之劫,并非起于一时一地。那所谓‘外灾厄’,其本质,乃是某个走向‘终末’的寂灭星辰,其核心‘源秽’在彻底崩毁前,因某种未知原因,撕裂虚空,坠入此界。其力污浊混沌,蕴含极致的‘焚灭’、‘寂灭’、‘阴蚀’、‘腐化’等多种毁灭特性,能同化、侵蚀、终结一切生灵与灵气。”
“焚宗,谋时此界最顶尖的宗门之一,精研火系大道与封印之术。他们最先察觉灾厄降临,举全宗之力抗击。奈何‘源秽’之力层次太高,非此界寻常力量可灭。最终,焚宗先辈们决定,以举宗修士之魂为引,结合地心毒火与数件宗门至宝(包括完整的净炎心符),布下‘九幽焚大阵’,将‘源秽’本体及其主要泄露通道,封印于异空间裂缝之中,即你们所知的‘烬墟之门’后。”
“然而,‘源秽’之力过于庞大,即便封印,仍有部分碎片或泄露的气息散落各地,与不同环境结合,形成了诸如赤荒戈壁的‘毒火’、云梦大泽的‘玄阴’、以及各种蕴含‘寂灭’、‘腐化’特性的险地绝境。焚宗在覆灭前,曾将部分传尝职责与封印关联信息,托付给一些信得过的盟友或分支,命其世代监控这些散逸点,防止其扩大,并寻找彻底净化或稳固封印之法。青崖宗祖师所得,便是一例。”
老者看向苏晚晴:“至于‘净炎心符’,乃焚宗大长老毕生心血所炼,取一缕‘净世火’本源,融其道果而成。它不仅是开启或关闭核心封印的‘钥匙’之一,更重要的使命,是在封印出现波动、‘源秽’之力外泄时,以其至阳至净之力,进行净化、安抚、稳固。完整的净炎心符,配合特定的阵法与足够修为,甚至可能对‘源秽’本体造成伤害。你所得传承,责任重大。”
苏晚晴听得心神激荡,原来她肩负的,竟是如此沉重的使命!
“那……晚辈手中的青灰残玉,还有林前辈体内的‘混沌’之力……”她忍不住问道。
“青灰残玉……”老者沉吟道,“若老夫所料不差,那应是‘镇魂玉’的一部分。‘净炎’主净化稳固,‘镇魂’主隔绝镇封,皆为封印之钥组件。至于‘混沌’……”他看向泉中的林弈,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此力玄奥,非此界常见道统。上古曾有预言提及,‘当灾厄再临,混沌将现,或为劫火,或为生机’。此子身怀混沌,又初涉‘寂灭’真意,或许……他便是那预言中的‘变数’。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他看向苏晚晴,语重心长道:“孩子,前路艰险。封印历经万载,早已松动。觊觎‘源秽’之力者,如那‘玄阴之地’背后的存在,恐怕不在少数。你们二人身负关键,注定无法独善其身。在此好生休养,提升实力,方有应对未来变局之资本。”
苏晚晴深深吸了口气,将老者的每一句话都铭记在心,郑重道:“晚辈明白了。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老者点零头,身影逐渐变得模糊,最终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消失不见,只留下余音袅袅:
“谷中一应物事,可自取用。东侧石屋中有前人遗留的一些典籍,或对你们有所助益。待伤势恢复,去留随心……”
苏晚晴朝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拜。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晴便在隐玄谷中安定下来。她每日照顾林弈,助其稳定伤势,同时自己也刻苦修炼,巩固筑基中期修为,并深入参悟净炎心符传承中的种种玄妙。谷中灵气充沛,又有玄清灵泉辅助,她的修为稳步提升,对净炎之力的掌控也越发精微。
她也去往山谷东侧的石屋。石屋内陈设简朴,却收藏着不少隐玄宗遗留的典籍,涉及丹、阵、器、符、史、乃至一些上古修行见闻,虽非核心传承,却也让她大开眼界,对修真界和上古之事有了更系统的了解。
时间一过去。林弈的伤势在灵泉、养魂木和苏晚晴的精心照料下,持续好转。体内那几种力量彻底分离,各自蛰伏,混沌金丹虽依旧黯淡,却不再有崩溃之虞。他的面色逐渐恢复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只是依旧沉睡,仿佛在进行一场漫长的休眠。
苏晚晴知道,林弈所受的伤,尤其是神魂之伤和力量冲突的反噬,需要时间来慢慢愈合。她并不焦急,只是耐心等待,并不断提升自己。
不知不觉,两人在这与世隔绝的隐玄谷中,已度过了平静而充实的三个月。
这一日,苏晚晴如往常一样,在泉边修炼净炎诀。忽然,她心有所感,睁眼看向泉郑
只见一直平静沉睡的林弈,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修长的手指,也轻轻蜷缩起来。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林弈那紧闭了三个月的双眼,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略显迷茫、却依旧深邃的灰色眼眸,映入了苏晚晴惊喜交加的面容。
“前辈……你醒了?!”苏晚晴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喜欢万古剑髓请大家收藏:(m.pmxs.net)万古剑髓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