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湖心研究所主控室的过程，远比进入时更加仓皇、压抑。
那块嵌在地板焦坑症如同黑色心脏般缓缓脉动的未知残骸，
它所散发出的不仅是物理上的能量辐射和规则扭曲感，
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理智的缓慢侵蚀。
仅仅是多停留片刻，老猫和跳鼠就感到莫名的烦躁、耳鸣和轻微的眩晕，
眼前的光影似乎都在发生细微的、不合常理的扭曲。
艾米的状态稍好，但脸色也苍白得厉害，她不断催促着大家加快速度，
目光警惕地扫过走廊两侧那些姿态诡异的骸骨，仿佛它们随时会活动起来。
林一被老猫半拖半抱着，胸口伤处因刚才强行连接存储板而传来的剧痛，
与外界那无处不在的诡异压迫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艾米塞进背包深处的那些存储板，
以及智断断续续解析出的只言片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深处。
“改写现实的‘参数’”——这个短语所揭示的恐怖可能性，
几乎颠覆了他对这个崩坏世界所有苦难根源的朴素认知。
他们踉跄着冲出那栋死寂的方形建筑，重新暴露在灰蒙蒙的空下。
岛上弥漫的那股“沉淀的扭曲副并未减弱，
但至少没有了室内那种令人窒息的封闭与来自焦黑残骸的直接冲击。
艾米没有任何停顿，径直朝着登陆平台的方向快步走去，
步伐因地面湿滑和心神不宁而显得有些凌乱。
“快！上木筏！离开这里！”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罕有的急促。
木筏依旧拴在那截锈蚀的金属桩上，暗红色的湖水轻轻拍打着涂满防腐蚀药膏的蒙皮，发出轻微的、黏腻的声响。
众人手脚并用地爬上摇晃的木筏，老猫和跳鼠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
解开绳索，抓起木桨，拼命向远离岛屿的方向划去。
湖水比来时更加粘稠，阻力大得惊人。木桨每一次入水、划动，
都像在搅动胶质的血浆，发出沉闷而令人不安的“咕嘟”声。
光依旧晦暗，湖面死寂，只有木筏破开那暗红色水面的微弱涟漪。
岛屿的轮廓在身后逐渐缩，那栋银灰色建筑的剪影，如同墓碑般矗立。
寂静。令人心慌的寂静。只有木桨划水的黏腻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林一蜷缩在木筏中央，身体因疼痛和虚弱而微微颤抖。
他能感到智的沉寂，以及胸口“黑石之心”位置传来的一阵阵微弱却顽固的悸动，
仿佛在与湖心岛上那块焦黑残骸，进行着某种超越距离的、不祥的共鸣。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半块“微光炉心”残片——
它被艾米用多层绝缘布和皮革仔细包裹着，此刻摸上去，
竟有种异常的、极其轻微的温热感，与它通常冰凉光滑的触感截然不同。
“不对劲……”艾米忽然停下划桨的动作，侧耳倾听，
深潭般的眼眸紧紧盯着木筏周围暗红色的水面。
“太安静了……那些潜伏者呢？就算被之前的能量爆发驱散或杀死，也该有点痕迹……”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不安，林一怀中的炉心残片，那股微弱的温热感骤然增强！
同时，一种极其低沉、仿佛来自极深水底、又仿佛直接响彻在脑海深处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震动，一种频率，
一种直接作用于生命体感知底层、绕过正常听觉的“存在宣告”。
这“嗡鸣”初时极低，如同地壳深处岩石的摩擦，随即迅速拔高、增强，
变得浑厚、沉重，并且……开始带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充满恶意的“韵律”。
“下面！有什么东西！”跳鼠尖声叫道，指向木筏左前方十几米外的水面。
那里的湖水开始剧烈地翻涌、旋转，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直径迅速超过五米的巨大漩涡！
漩涡中心并非向下凹陷，反而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湖底急速上浮，将大量的暗红色湖水排挤开来！
水花不是清澈的，而是混合着更加浓稠的、如同铁锈泥浆般的絮状物，
空气中那股甜腥的锈蚀气味瞬间浓烈了十倍，几乎令人作呕！
木筏剧烈地摇晃起来，老猫和跳鼠拼命划桨，
试图远离漩涡，但木筏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拽住，移动变得异常艰难。
“哗啦——！！！”
伴随着一声如同万吨金属撕裂般的、震耳欲聋的巨响，漩涡中心，一个难以名状的“东西”破水而出！
那并非任何已知的生物形态。没有头颅，没有四肢，没有明确的躯干。
它更像是一团……活着的、不断涌动变形的、介于液态和固态之间的“锈蚀”本身！
其主体呈不规则的椭球状，直径超过八米，
通体是暗红、褐黄、铁黑交织的、污浊不堪的颜色，
表面不断流淌、滴落着粘稠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锈水。
它的“身体”并非均质，内部隐约可见扭曲的、
如同金属构件、管道、甚至部分机械残骸的轮廓，
但这些轮廓又在不断溶解、重组，仿佛被这团锈蚀流体消化、融合、再塑造。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表面”——那里并非光滑，
而是布满了无数大不一、不断开合的“孔洞”或“褶皱”，如同呼吸般律动着。
每一次“呼吸”，都会喷吐出更加浓郁的、带着刺鼻铁锈和腐败味道的雾气，
同时，一种低沉、混杂、仿佛千万片生锈金属片相互摩擦、
又仿佛溺亡者喉间咕哝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心底响起！
那不是语言，而是纯粹的、充满侵蚀与扭曲意志的“噪音”！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老猫骇然失声，握着木桨的手青筋暴起。
艾米的瞳孔收缩到了极点，她死死盯着那团缓缓从水中升起、
悬停在湖面之上数米处的巨大锈蚀团块，
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恍然大悟的寒意而微微发颤：
“不是生物……是规则污染本身……在高度富集环境下形成的……‘具现化现象’！
锈蚀湖的能量吸收特性，长期积累、沉淀、扭曲了这里的物质和能量规则……最终孕育出了这种……‘污染聚合体’！”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话，那巨大的锈蚀聚合体表面，几个较大的孔洞突然对准了木筏。
没有光芒，没有射线，但木筏边缘固定浮筒的几根金属螺栓，
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锈蚀、膨胀、扭曲！
金属的表面迅速失去光泽，泛起层层叠叠的暗红色锈迹，
然后如同被无形的手揉捏一般，自行弯折、拧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仅仅几秒钟，那几根粗壮的螺栓就变成了几坨毫无用处的、形状怪异的锈蚀废铁！
“它能……直接扭曲金属？！”跳鼠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只是金属！”艾米厉声道，她猛地指向自己腰间挂着的一个简陋的能量指示仪
（虽然已经失效，但外壳是某种塑料和金属的复合材料）。
只见那指示仪的外壳，也开始微微变形，表面泛起不正常的暗色斑点，内部残留的、早已耗尽的能量电池，
竟然冒出了一缕微弱的、带着焦臭味的青烟！它在扭曲能量载体和结构！
锈蚀聚合体似乎“感知”到了木筏上这几个渺的“异物”。
它那庞大的、不断变换形状的躯体，缓缓朝着木筏的方向“转”了过来——
那并非真正的转身，而是整体朝向的调整。更多的孔洞对准了木筏，
一种无形的、带着强烈锈蚀与扭曲规则的“场”，如同粘稠的潮水般笼罩过来！
木筏的骨架——那些取自“重锤”号的钢梁和浮石铁木——
开始发出轻微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呻吟。
蒙皮的帆布和皮革表面，迅速出现大片的、湿漉漉的暗色水渍，那是防腐蚀药膏在被飞速消耗、中和。
林一感到怀中的炉心残片变得滚烫！那“嗡鸣”声变得更加尖锐、急促，
与锈蚀聚合体发出的低频噪音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对抗与共鸣！
“它……是被炉心残片的能量波动吸引过来的！”
林一瞬间明白了。湖心岛主控室里的焦黑残骸，与这湖底的锈蚀聚合体，很可能同源，
或者至少是受到同一种“污染”影响的产物。
而他们带出来的这半块相对“有序”的炉心残片，
在如此接近污染源头的地方，就像黑夜中的灯塔，瞬间惊醒了湖底沉睡的“怪物”！
“划！拼命划！”艾米尖叫道，同时举起她的“注射弩”，
对准那巨大的锈蚀聚合体，扣动了扳机！
一支装载了高浓度能量中和剂（她自己调配的，理论上能干扰不稳定能量结构）的弩箭疾射而出，
精准地命中聚合体表面一个正在喷吐锈雾的孔洞！
嗤——！
弩箭射入，预想中的剧烈反应并未发生。
那孔洞周围的锈蚀流体只是微微蠕动了一下，将弩箭包裹、吞噬，
然后……那支金属弩箭连同内部的药剂，就在短短两三秒内，
被锈蚀、分解、同化成了聚合体表面一缕微不足道的、颜色略深的锈迹！能量中和剂如同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物理攻击和常规能量干扰无效！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规则扭曲的体现！”
艾米的心沉到了谷底。她飞快地扫视着木筏和众人。
木筏的移动速度在锈蚀聚合体散发的“场”的影响下，越来越慢，几乎是在原地打转。
聚合体本身则开始缓缓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酷意味，
向着木筏“漂”来，距离在迅速缩短。三十米……二十五米……
老猫怒吼一声，抓起木筏上仅存的一把砍刀（刀身是相对耐腐蚀的某种合金），
试图做最后的抵抗，但他自己也知道，面对这种庞然大物，这完全是螳臂当车。
林一紧咬着牙，胸口的剧痛和怀中炉心残片的滚烫交织，让他冷汗涔涔。
他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如同噩梦般的锈蚀聚合体，
感受着它散发出的、那种要将一切有序结构拖入混乱、腐朽、扭曲深渊的恐怖意志。
这不再是变异野兽的凶残，也不是人类幸存者的恶意，
这是世界规则本身生了病、发了疯，所具现出的、无可理喻的毁灭形态！
怎么办？！炉心残片在发烫，在共鸣……共鸣？对抗？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林一混乱的脑海！
炉心残片来自“织法者”，代表着某种“秩序”的力量。
虽然破碎、衰减，但它之前能与锈蚀湖的“吸收频率”发生奇异的互动，能短暂稳定“重锤”号的能量系统，
甚至在主控室里，能引动智进行数据读取……
它是否……也能对这种纯粹的“规则污染聚合体”产生影响？哪怕只是干扰？
没有时间犹豫了！锈蚀聚合体已经逼近到二十米内，
它表面数个最大的孔洞骤然扩张，对准木筏，
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肉眼可见暗红色微粒的锈蚀浓雾，
如同喷发的火山灰云，朝着木筏铺盖地席卷而来！
浓雾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老猫！跳鼠！趴下！护住口鼻！”艾米尖叫示警，自己也伏低身体，用衣袖紧紧捂住口鼻。
林一却在这一刻，做出了让所有人惊骇的举动！
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了老猫的搀扶，踉跄着平木筏边缘，
面对着那汹涌而来的、充满死亡气息的锈蚀浓雾，
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那滚烫的、被包裹着的半块“微光炉心”残片，高高举过了头顶！
没有咒语，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驱动下的、将所有意志和希望灌注于茨——意念！
他试图去“感受”怀中那滚烫的存在，去“回忆”之前它稳定能量、
引动共鸣时的感觉，去“想象”它将那混乱、腐朽、扭曲的锈蚀力量……驱散！
“嗡——！！！”
就在林一举起炉心残片的刹那，残片本身，以及他胸口的“黑石之心”，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共鸣！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的、强大的能量与信息层面的震颤！
一层肉眼可见的、极其淡薄、却异常清晰凝实的、带着淡金色泽的微光，
如同水波般以林一和炉心残片为中心，猛然向四周扩散开来！
这淡金色的微光，与汹涌而来的暗红色锈蚀浓雾，轰然对撞！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种如同热油泼雪、
又如同强酸腐蚀金属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剧烈“反应”声！
嗤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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