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婚礼再热闹也丝毫不影响关中的战事，自李渊太原起兵，西渡黄河，传檄而定渭北，兵锋直指长安以来，这座古老帝都的西面门户——扶风郡，便成了各方势力目光交织、也是流寇盗贼愈发猖獗之地。
扶风太守窦璡，乃隋朝旧臣，亦是李渊妻族窦氏子弟（窦琮之从子）。李渊起兵后，虽未公开投靠，却也对这位“唐公”的兵威心存忌惮与隐隐期待，勉强维持着郡中秩序，紧闭城门，固守待变。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数万被称为“平凉奴贼”的乱民武装，如同嗅到腐肉气味的鬣狗，从西北方向的平凉郡席卷而来，将扶风郡城团团围住。
这些“奴贼”，成分复杂。其中多有不堪忍受隋末苛政与豪族压迫而逃亡的佃户、奴仆，也有活不下去的破产农民、溃散的府兵，更混杂着真正穷凶极恶的匪徒。他们无明确政治纲领，唯以掠夺求生，攻城陷邑，所过之处往往一片狼藉。因其首领出身卑贱，或部下多由奴仆、贱民组成，故被官府及士族轻蔑地称为“奴贼”。
窦璡虽非将才，但凭借扶风城高池深，储粮尚足，倒也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奴贼虽众，却缺乏攻城器械与严明纪律，数月猛攻，除了在城墙下留下层层叠叠的尸体和焦黑的痕迹，未能撼动扶风分毫。然而，守军亦疲惫不堪，更致命的是，城外围城的奴贼们，开始面临所有流寇武装的终极难题——粮尽。
秋深，渭北原野上本应金黄待收的粟米，早已在连年战乱与盗匪蹂躏下化为焦土。奴贼大营中，存粮日渐见底，抢掠附近乡里所得也越来越少，营中怨声载道，军心浮动。抢劫而来的酒肉早已吃光，每日分发的口粮从稠粥变为稀汤，再变为掺着草根树皮的粗粝饼子。许多面黄肌瘦的贼众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着散伙或另寻出路，只是慑于奴帅平日的积威与身边亲卫的刀锋，不敢公然行动。
这股弥漫在奴贼大营中的焦躁与绝望气息，被扶风城外另一支规模较、却保持着警惕与活力的武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支武装的首领，名叫丘师利。
丘师利乃郿县豪强，在地方素有侠名，乱世之中聚众自保，麾下有数百乡党子弟，皆骁勇善战。他审时度势，并未贸然投靠任何一方，而是选择在扶风郡外围立足，观望风色。奴贼围城初期，他曾率部袭扰其粮道，有斩获，但自知力不能敌数万之众，故未与奴贼正面冲突。如今，他看出奴贼已是强弩之末，内部危机一触即发。
这一日，丘师利召来其弟丘行恭议事。行恭年方二十出头，却生得虎背熊腰，膂力过人，更难得的是胆大心细，并非一味莽撞之徒。
“阿弟，”丘师利指着简陋地图上奴贼大营的位置，低声道，“贼众粮尽，士气已堕，如堆柴浇油，只差一颗火星。然其数仍众，若逼之过急，困兽犹斗，恐仍难制。我观那奴帅，不过一逞凶匹夫，能聚众劫掠，却无长远之谋，更乏服众之德。其部下多为裹挟之苦民，未必真心效死。”
丘行恭眼中精光一闪：“兄长之意，是欲招抚？还是……”
“招抚谈何容易，那奴帅岂肯拱手让出权柄？”丘师利摇头，“然其众可图。若能去其首脑，慑服其众，则数万丁壮，顷刻可得，岂非大助力？只是，需行险招，直入虎穴。”
丘行恭已然明了，慨然道：“兄长但下令，行恭愿往！只需精兵数百，见机行事！”
丘师利沉吟片刻，道：“不可带兵，反要示弱。你率五百人，多负米麦，携带牛酒，扮作犒军输粮之队伍，直入奴贼大营求见其帅。贼众缺粮，见米麦酒肉，必不疑有他。那奴帅志得意满，又见你人少礼厚，必无防备。届时……”他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擒贼先擒王！只要奴帅一死，其党羽顿失中心，你再以言辞震慑，许以生路，或可一举收服其众！”
此计可谓大胆至极，深入数万贼众之中行刺其主，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但丘行恭毫无惧色，反而跃跃欲试：“此计大妙！行恭必不辱命！”
次日，丘行恭精心挑选了五百名最忠诚敢战、且口齿伶俐的部下。他们脱下甲胄，换上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将兵刃藏于满载米麦的口袋之下或牛车夹层郑队伍驱赶着数十头牛羊，载着数十坛酒，迤逦向奴贼大营行去。
临近营寨，只见木栅破烂，营帐杂乱无章，贼卒或坐或卧，个个面有菜色，目光呆滞或透着焦躁。见到这支满载食物的队伍，许多贼卒眼睛顿时亮了，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站住！干什么的？！”营门处，几个歪戴皮盔、手持锈迹斑斑长矛的贼兵拦路喝问，眼神却不断瞟向车上的米袋酒坛。
丘行恭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谦卑而热情的笑容，抱拳道：“各位军爷辛苦！人是郿县丘师利丘公麾下管事。丘公久闻贵部英雄撩，围困扶风，威震关中，特命人备些薄礼，前来犒劳大军，聊表敬意，还望通禀贵上帅，允准入营献礼。”
着，他示意手下掀开几个口袋，露出白花花的米麦，又拍开一坛酒的泥封，浓郁的酒香顿时飘散开来。围观的贼卒们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吸鼻子声。
守门贼兵喉头滚动，对视一眼，其中一壤：“等着！”转身飞奔入营禀报。
不多时，那贼兵回来，脸上带着喜色：“大帅让你们进去！东西直接越中军帐前！”
丘行恭心中暗喜，连忙道谢，指挥队伍进入营寨。一路行去，所见尽是饥疲之众，目光几乎粘在粮车酒坛上，若非还有些许纪律（或者对奴帅的恐惧）维系，恐怕早已一哄而上。这更坚定了丘行恭的判断。
中军帐前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所谓大帐，也不过是几块肮脏的毛皮和破布拼凑而成。帐前立着一杆歪斜的旗帜，上书一个斗大却歪扭的“帅”字。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裹着不知从哪位官员身上扒下来的绯色旧袍的中年汉子，大咧咧坐在一张胡床上，左右立着十余名手持利娶神情凶悍的亲卫，这想必就是奴帅了。他见丘行恭队伍到来，尤其是看到那些实实在在的粮食酒肉，眼中贪婪之色毫不掩饰，却勉强端坐，做出威严姿态。
丘行恭命人将米麦酒肉在帐前空地上一字排开，堆成山，然后独自上前数步，深深一揖：“郿县丘师利麾下丘行恭，拜见大帅！丘公仰慕大帅威名，特献上米五百石，酒五十坛，牛十头，羊五十只，以为犒军之资，望大帅笑纳！”
奴帅见丘行恭态度恭敬，礼物丰厚，心中得意，哈哈一笑，挥了挥蒲扇般的大手：“丘师利倒是个懂事的！好，这份礼，本帅收了！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以后在这扶风地面，有我罩着！” 他并未起身，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算是回礼，姿态倨傲。
就在他抬手、身体微微前倾、心神完全被眼前礼物吸引、两侧亲卫注意力也有些松懈的刹那！
丘行恭动了！
他仿佛早已计算好距离与角度，躬身行礼的姿态骤然绷直，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一步便已蹿至奴帅胡床之前！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寒光自他看似普通的布衣下闪现——那是一柄贴身隐藏的尺长短刃，锋刃雪亮！
“你……”奴帅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惊愕的表情刚在脸上浮现。
丘行恭动作快如闪电，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扣住奴帅抬起欲挡的右腕，向下一压，同时右手短刃自下而上，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贴着奴帅肋下旧袍的缝隙，狠狠刺入！刃尖穿透皮肉，直没至柄，精准地搅碎了心脏！
“呃……”奴帅双目暴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瘫软下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直到奴帅的尸体从胡床上滑落，砰然倒地，溅起尘土，两侧的亲卫和周围的贼众才猛然反应过来！
“大帅！”
“他杀了大帅！”
惊呼声、怒喝声、兵刃出鞘声瞬间炸响！十余名亲卫红了眼，挥刀挺矛向丘行恭扑来！帐前空地的数百贼卒也陷入混乱，有的下意识后退，有的茫然失措，有的则向前涌来。
丘行恭早已拔出短刃，就势一脚踢翻胡床作为短暂屏障，同时暴喝如雷，声震全场：“且慢！”
他并非后退，反而向前一步，踩在奴帅尸身之上，高举那柄滴血的短刃，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尤其是那些平近前的亲卫和涌来的贼众头目。他内力灌注，声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诸位弟兄！且听我一言！”
这一声吼，竟让骚动为之一滞。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瞬间刺杀他们首领、此刻却昂然立于尸旁的青年。
“尔等看看！”丘行恭指着地上奴帅的尸体，又指向周围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贼众，“此人，不过一逞凶狂徒，驱使尔等如犬马，攻伐无度，掠劫乡里，可曾真正为尔等寻得一条生路？数月围城，徒耗性命，如今粮尽援绝，尔等家中可有隔夜之粮？身上可御今夜之寒？”
他的话直指痛处，许多贼卒低下头，面露凄然。
“尔等本皆朝廷良民，或为佃户，或为匠人，或为府兵，若非活不下去，谁愿铤而走险，背上这‘奴贼’污名，为下所轻贱，使父母妻儿蒙羞？”丘行恭语气转为激昂，带着煽动性的力量，“如今，弑君暴隋已失其鹿，下英雄并起！太原唐公李渊，乃世之明主，举义兵，安百姓，已入关中，民心归附！其子李世民，英武仁德，正在渭北招揽豪杰，共图大业！”
他顿了顿，见众人听得入神，继续高声道：“我兄丘师利，已决心投效李家二公子，共襄义举！今日我诛此凶顽，非为私仇，实为解救尔等于水火，为尔等指一条明路！愿随我者，放下兵器，皆为兄弟，同投李家二公子麾下，凭本事挣一份前程，光宗耀祖，强似在此为贼，冻饿而死，遗臭万年！若不愿者，现在便可自行离去，我丘行恭绝不阻拦，还可分些粮食作为盘缠！何去何从，尔等自决！”
这番话，先破后立，既摧毁了旧权威，又描绘了新希望（，更给予了选择自由。许多贼卒本就对奴帅无甚忠诚，只为活命，此刻见首领已死，又闻有生路可投明主，顿时心动。
那些平近前的亲卫，本是奴帅死党，见大势已去，又慑于丘行恭方才雷霆手段与此刻凛然气势，加之周围普通贼卒眼神已然变化，知道若再动手，恐成众矢之的。其中几人互视一眼，长叹一声，哐当丢下兵器。有人带头，余人纷纷效仿。
片刻寂静后，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愿随丘公！投效李家二公子！”
“愿随丘公！”
“投效李家二公子！”
呼喊声从零星迅速连成一片，最终化为震动地的声浪。数万贼众，竟就垂戈。
丘行恭心中长舒一口气，知道最险的一关已过。他当即下令，将带来的粮食酒肉分出一部分，让贼众饱餐一顿，稳定军心。同时，派人火速通知兄长丘师利，并整顿队伍，打散原奴贼编制，以自己带来的五百人为骨干，重新编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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