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上旬，气闷热。
一份来自江口市青川县的紧急报告，摆在了顾沉舟的案头。
报告详细陈述了青川县青桥镇因财政枯竭、前任镇长挪用公款跑路，导致拖欠教师、干部工资数月，引发大规模群众围堵镇政府讨薪的群体性事件。
报告末尾，青川县政府的处理意见显得苍白无力，只请求上级拨款应急。
顾沉舟看完报告，眉头紧锁。青桥镇的问题积弊已久，是出了名的“烂摊子”。
他拿起红笔，在报告上沉吟片刻，随即叫林万骁进来。
顾沉舟没有寒暄，直接将那份报告推到他面前：“青桥镇的情况，你看看。”
林万骁迅速浏览，越看神色越凝重。账面仅剩六百三十一块，拖欠工资涉及上百人，外债近九百万，群众情绪激动……这已不是简单的财政困难，而是一点即燃的社会矛盾火药桶。
“烂摊子啊。”顾沉舟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地看着他，“有没有胆子，去把这个烂摊子给我收拾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缓却带着千斤重压：“青桥镇镇长的位置，现在空着。我要你下去，把那里的财政从负转正，把堵门的群众请回去鼓掌。干得好，是淬火成钢；干不好，可能就是万丈深渊。给你三年时间，敢不敢去？”
林万骁抬起头，眼中没有半分犹豫。前世他宦海沉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今生重来，正需要这样的磨刀石来磨砺锋芒，更需要一个坚实的起点来布局未来。
“我敢。”两个字，掷地有声。
顾沉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点零头：“好！准备一下，尽快赴任。不要声张，悄悄下去，先摸清真实情况。”
几乎是同时，江口市委书记李建斌接到了顾沉舟亲自打来的电话。
“建斌同志，青桥镇的问题省里很关注。镇长的人选，省里会派一位同志下去，你们青川县按程序走流程，要快。”顾沉舟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平静却不容置疑。
李建斌立刻表态：“请顾书记放心，我们坚决服从省里的安排，一定全力支持新镇长的工作，尽快完成组织程序。”
三后，林万骁向顾沉舟告别。
顾沉舟没有多言，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下去先别急着烧三把火，沉住气，先把锅底有多厚、灶眼在哪里摸清楚。”
林万骁微微躬身：“书记，我明白。”
顾沉舟接着：“明，我送你。”
次日清晨，刚蒙蒙亮。
林万骁穿着一身普通的休闲装，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包里两样东西：省里特批的“青桥镇投融资试点”红头文件、一张盖着财政厅大印的空白支票，站在城际大巴门口，身后是送行的顾沉舟。
顾沉舟没握手，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下去先别烧三把火，先摸准锅底有多厚。”
林万骁微微躬身：“明白。”
车门关上，尘土扬起，像一条灰龙卷向贫困县。
下午两点，大巴驶入青桥镇界。
水泥路突然断成碎石，车轮碾过坑洼，尘土扑窗。
镇口牌坊歪在一边，红漆剥落，像被岁月啃噬过的骨头。
镇政府是一栋三层楼，外墙灰白，爬山虎枯死，像一条条干涸的血脉。
门口堵着二十多个村民，手里举着“还我血汗钱”的横幅。
横幅下，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跪在最前，嗓子嘶哑：“镇长跑了，工资不发，我们怎么活？”
林万骁下车，尘土落在肩头，像一层灰白的雪。
他走到老妇面前，弯腰扶起，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嘈杂：“我是新来的镇长，三内给大家一个交代。”
人群瞬间安静，只剩风卷着尘土在打转。
镇政府三楼，财政所长老周把账本摊在桌上，手抖得像筛糠。
账页最后一行，用红笔写着：余额631.00元。
旁边堆着一摞借条，最上面一张，前任镇长签字，金额九百万整。
林万骁把账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敲：“把借条复印十份，贴公告栏，让全镇人看。”
老周愣住：“这……这不火上浇油？”
林万骁抬眼，声音冷得像冰：“火不烧，油怎么清？”
傍晚六点，镇政府大院。
林万骁站在台阶上，身后是一排灰头土脸的干部。
他手里拿着扩音器，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一个月，发清拖欠工资；三个月，账上趴着三千万；做不到，我卷铺盖走人。”
一句话，像钉子钉进青石板。
人群沉默三秒，忽然爆发出掌声，掌声里夹着哭腔，像压抑太久终于找到出口。
林万骁收起扩音器，转身进楼，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夜里十点，镇政府会议室。
林万骁把省里特批的“青桥镇投融资试点”红头文件铺在桌上，指尖在“试点”两个字上轻轻一敲：“这就是锅底，也是灶眼。
谁添柴，谁点火，我了算。”
财政所长老周、派出所所长老郑、组织委员老梁，六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那页纸，像盯着一条刚捞上来的活鱼。
林万骁收起空白支票：“明上午九点，你们先去市城投对接，谁掉链子，谁写辞职报告。”
会议室里，呼吸声忽然变得清晰。
凌晨两点，镇政府三楼宿舍。
林万骁站在窗前，看远处黑黝黝的山影，像一排沉默的守卫。
他想起顾沉舟那句“锅底有多厚”，想起账面上的631元，想起九百万的借条。
他抬手，把窗帘拉上，黑暗瞬间吞没房间。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像鼓点，也像倒计时。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便签，写下四个字：
“锅底，三千万。”
写完，把便签塞进钱包最里层，像把刀柄藏进口袋。
窗外，第一声鸡鸣划破夜空，像一把刀，划开了青桥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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