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时十二分，地下空间的空气凝固得如同冻住的油。
陈默站在石壁前，左手紧握测灵仪，镜片边缘映出微弱绿光。他没动，也不敢让呼吸乱了节奏。
刚才那一波无形波动刚过，碎裂的镜柱残片落了一地，黑影还在裂缝深处蠕动，像有东西正从看不见的缝隙里往外爬。
林棠靠在他侧后方，右手压着腹部，掌心裂痕鼓起一块，皮肤下似有硬物游走。
她没话，只是盯着前方那片龟裂的柱林，眼珠轻微颤动，像是在数还有多少根没破。
第一根彻底崩解的是最靠近中心的那根。
它不是炸开，也不是倾倒，而是整根柱体突然扭曲变形，表面浮现出一张不断抽搐的脸——无数张脸挤在一起，层层叠叠，全是秦月的模样。
那些脸张嘴无声尖叫，嘴唇翻卷，眼球暴突，随即整个柱体收缩成球状，悬浮半空，由一张张重叠的人脸构成一个缓缓旋转的肉球。
嫉妒怪物。
陈默立刻抬起左眼，单片眼镜对准那团东西。测灵仪读数跳动，锁定一处高频闪烁点，位于球体核心位置。
他低头看地面，头顶裂缝透下一道晨光，斜照在右侧第三根未裂的镜柱上，反射出一片光斑。
他慢慢挪步，将身体移至光路延长线上，调整角度，让左眼镜片接住那束折射光。
林棠察觉到他的动作，屏住呼吸。
光束在镜片内聚焦，形成细如针尖的光点，直射向怪物核心。接触瞬间，肉球猛地一震，所有面孔同时睁眼，齐声发出刺耳尖啸。紧接着“砰”地爆开，碎片四溅，落地即化为灰烬。
陈默没松劲，立刻转向第二根开始异变的柱体。
这根柱体表面浮现出警服纹理，肩章、领徽、扣子逐一浮现，随后整根柱子拉长、膨胀，变成一人高的人形轮廓。
它的头是模糊的团块，但胸口别着一枚锈迹斑斑的警徽，正是苏明远的制式配章。
暴怒怪物。
它没有迟疑，直接冲来，速度极快，带起一阵压迫性的气流。陈默侧身闪避，脚底踩到一片碎镜，打滑摔倒。怪物擦身而过，撞上石壁，整面墙震出蛛网裂纹。
林棠挣扎起身，想上前帮忙，却被一股热流冲得跪倒在地。她咬牙撑住，右手掌心裂痕渗出一丝黑血，滴在地面时竟发出“嗤”的轻响。
陈默爬起，喘了两口气，迅速分析战局。这东西行动依赖惯性，冲击三次后会有短暂停顿。
他徒角落，背靠墙壁，等那怪物再次蓄力冲锋时，猛然跃出，将测灵仪贴地推出，利用低角度折射阳光，再次引导光束击中其背部反光点。
一声闷响，警服人形剧烈抖动，肩章脱落，随即整具躯体如沙塔崩塌，化作一堆灰黑色布条，缓缓飘落。
第三个成型的是贪婪怪物。
它从第七根柱体中缓慢挤出，形态臃肿，由无数只断手堆叠而成，层层包裹，形成一个不断增大的球体。
每只手都朝外伸展，五指张开，像是在抓取什么。它不主动攻击，而是缓慢移动，吸附周围散落的镜片碎片，越滚越大。
陈默盯着它，发现这些手并非无序排列，而是以某种规律螺旋缠绕，核心位置隐约有镜面反光。
他知道不能拖。
风衣还在右臂处撕裂着，他一把扯下整条袖子，裹住测灵仪，只留前端露出镜片。
然后蹲下身，将装置平放地面，调整角度，使顶部漏下的光线经多次内壁反射后，凝聚成一道持续光束。
光柱扫过贪婪怪物表层，那些手纷纷焦黑蜷缩，但很快又有新的碎片被吸来填补。陈默加大倾斜度，让光束集中照射其底部旋转轴心处的反光点。
三秒后，怪物发出低沉嗡鸣，外壳开始龟裂。
就在这一瞬，它开口了。
声音是陈默自己的。
“你救不了任何人。”那团手球缓缓转动，中央裂开一条缝，传出低哑的语调，“理性毫无意义。你父亲失败了，你母亲疯了，林棠会死在这里，秦月已经烧成灰，苏明远被铐进地狱。你什么都阻止不了。”
陈默手指一僵。
他没抬头，也没回应，只是把风衣裹得更紧，双手压住测灵仪，稳住光束。
“你信仪器，信数据，信公式。”那声音继续，“可你忘了，人不是机器。你母亲看见你死在镜里，才撕毁符纸。她不是失控，是选择了你。而你呢？你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她的日记。”
陈默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疗养院抽屉底层那本红皮笔记本，母亲用铅笔写满歪斜字迹，最后一页写着：“别碰镜子，别信科学，别让他进去。”
他当时以为那是疯话。
现在，那声音就在耳边回荡。
但他仍没移开目光。
光束持续灼烧，核心镜片终于出现裂痕。随着一声脆响，整个怪物轰然解体，断手化灰，随气流飘散。
几乎在同一刻，地面猛然一震。
陈默踉跄一步，回头拉住林棠的手臂，将她拽到身边。两人站定，只见中央区域的石板逐块翻起，泥土与碎石被无形力量推开，一座棺材缓缓升起。
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刻满古神文字，却无一字能辨。它升至齐胸高度后停下，棺盖自动滑开一道缝隙，内侧露出一行血色刻痕：
“最终封印需以爱为引。”
林棠喘着气，靠墙坐下，右手掌心裂痕仍在跳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抬头看向陈默，见他站着不动，左手测灵仪还举在胸前，镜片映着棺体反光，微微发颤。
“你还好吗？”她问。
陈默没答。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捡起一块未完全碳化的镜柱残片，走到棺材边沿，蹲下身，用碎片轻轻刮擦地面。
一道划痕出现。
他又划了一道，与前一道平校
两道之间，距离约三寸。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把测灵仪收回风衣内袋，左手摸了摸腕上的红绳。
林棠望着他背影，想什么，终究没开口。
空气中，尘埃缓缓沉降。
棺材静静立着，像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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