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时二十七分，地下空间的空气像被抽干了声音。
陈默的手还撑在石台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测灵仪屏幕漆黑，左眼镜片蒙着一层灰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过。
他眨了一下眼，视野边缘浮现出细碎的残影——那是神经信号紊乱的征兆。
林棠倒在地上，双手仍死死攥着缝合线，嘴角的血已经不再滴落，凝成暗红的弧线。她的身体半透明，轮廓模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头顶那团黑晶仍在搏动，裂纹中透出暗红光，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次无声的震荡。陈默感到脑后一阵钝痛，像是有根铁针在颅骨内缓慢旋转。
他闭上眼。
幻觉来了。
母亲站在一面巨大的古镜前，身穿病号服，头发稀疏，背影佝偻。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像纸一样被撕开，镜面从她体内生长出来，层层叠叠地展开，最终将她整个吞没。
陈默想冲上去，脚却钉在原地。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但他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加快，喉头发紧，掌心渗出冷汗。
他用拇指按压太阳穴，用力到产生痛福睁开眼，现实还在。石台、黑晶、林棠倒下的姿势，都没变。幻觉只是瞬间侵入，又退去，像潮水留下湿痕。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在抖。
不是害怕，是神经系统被干扰后的应激反应。刚才那一幕虽然逼真，但有个细节不对——母亲转身时，嘴唇开合的动作比惨叫声慢了半拍。声音和画面不同步。
这是破绽。
他立刻抬起左眼，将单片眼镜调至频谱回放模式。仪器残存的电力短暂恢复，镜片闪过一道蓝光，自动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一段波动曲线。数据不完整，只有零点三秒的片段，但足够了。
这是一段不规则的低频震荡，集中在47.8赫兹区间，与人类脑波中的θ波段高度重合。
它不是随机干扰，而是有目的的神经攻击，通过模拟恐惧记忆来瓦解意识。
他把这段数据导入录音机，按下播放键。扬声器发出一段刺耳的杂音，像是金属刮擦玻璃。但这声音出现的瞬间，他脑中的幻象退散了一瞬。
反向共振生效了。
他迅速调整音频频率，让录音机持续输出一段反相波形。虽然功率极弱，但足以在周围形成一个微弱的稳定区。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视野清晰起来。
“苏明远。”他对着对讲机，声音沙哑，“你还在线吗？”
耳机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是金属碰撞的轻响。
“我在。”苏明远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的喘息，“但我这边……不太对。”
陈默没问哪里不对。他已经看见了。
苏明远的幻觉投射在空中，由古神释放的能量具现化。三名刑警队员站在他面前，穿着旧式警服，面部焦黑，手里握着配枪。他们一言不发，缓缓抬手，枪口对准苏明远。
苏明远也举枪，但手指没扣扳机。
子弹穿过去没用。他试过了。
他盯着其中一人抬手的动作，默数心跳。一下，两下。那人枪管上扬，动作流畅，可就在即将瞄准的瞬间，手腕微微顿了一下。
0.3秒。
所有动作都滞后0.3秒。
他明白了。这些不是复活的队友，是古神从他记忆里挖出来的影像，再按固定节奏播放。它们看起来真实，但本质是循环的数据流。
他放下枪，从胸口掏出警徽。金属表面刻着一行字：“市局刑侦支队·编号S-0927”。他用拇指抹过表面，警徽边缘泛起一圈微弱的蓝光。
这是他在“阴阳客栈”事件后留下的东西，当时陈默它沾了“不该有的能量”，建议他别丢。现在他懂了。
他将警徽贴在地面，双手按住两侧。蓝光扩散，形成一圈低频震荡场，与陈默录音机发出的反向频率产生叠加效应。
空气轻微震颤。
黑晶的搏动慢了一拍。
陈默立刻抓住这个间隙，重新校准测灵仪，将新捕捉到的冲击波频率记录下来。他发现每次精神攻击爆发前，黑晶裂纹中的红光都会先收缩一次，像是在蓄力。
他低声：“下次它再闪，你就加大干扰。”
苏明远点头，额头青筋跳动。他的脸色发灰，显然也在硬撑。警徽的能量有限，每维持一秒，他的体力就消耗一分。
陈默没再多。他蹲下身，检查林棠的脉搏。微弱，但还在。她的右手仍紧握缝合线，指节僵硬。肩部胎记不再发光，像是被冻结了。
他不能让她醒。一旦她恢复意识，看到那些影子——母亲、周怀安、七——她可能会直接崩溃。
他站起身，把录音机放在石台边缘，让扬声器正对黑晶。反向音频持续输出，形成一条微弱的声波屏障。
头顶的黑晶再次闪烁。
红光收缩。
“来了。”陈默。
苏明远猛地按压警徽。蓝光暴涨，震荡场瞬间扩大。
冲击波炸开的瞬间，被两股反向频率拦截。震荡范围被压缩到仅覆盖黑晶周围半米，没能扩散到地面。
陈默的脑袋仍感到一阵刺痛，但意识没被拉走。他看见母亲的影子在空中晃了一下，动作卡顿，像是信号中断的录像。
他成功了。
至少这一次。
他迅速整理数据，发现冲击波的频率并非固定，而是在47.5至48.2赫兹之间幅跳动，每次变化都对应着不同人物的恐惧记忆被调取。当母亲的影像出现时，频率偏向47.6；当苏明远的队友逼近时，跳到48.1。
这明古神在根据目标的心理弱点动态调整攻击模式。
但它有一个共同点：所有波动都围绕47.8赫兹这个中心值震荡，误差不超过0.3。
这意味着，它有规律。
有规律就能破解。
陈默把新数据导入录音机，开始合成一段更精确的反相波形。他需要一段能覆盖全频段的干扰音，哪怕只能撑十秒。
苏明远靠在墙边，警徽光芒减弱。他喘着气，额角渗出血丝，不知是从鼻腔还是耳朵流出的。
“还能撑多久？”陈默问。
“不知道。”苏明远抹了把脸，“但只要它再敢放那些人出来，我就砸了这玩意。”
他指的是警徽。
陈默没劝他。他知道苏明远不是在逞强。
他把录音机调至待播状态，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
黑晶的红光又一次开始收缩。
母亲的影子缓缓抬头，嘴唇微动。
苏明远咬牙，双手再次按上警徽。
蓝光亮起。
陈默按下播放键。
刺耳的音频冲出扬声器，与警徽的震荡场交汇。
空气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
黑晶猛然一震，红光停滞。
影子们的动作全部定格。
陈默盯着测灵仪，屏幕上跳出一段稳定的反向波形曲线。
他录到了。
完整的冲击波频率模型。
他低声：“找到了。”
苏明远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他的手还按在警徽上，但力气已经快耗尽。
林棠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黑晶悬浮在空中，裂纹中的红光微弱闪烁，像一颗疲惫的心脏。
陈默把录音机抱在怀里，手指在按键上移动，开始拆解那段频率数据。他知道下一次冲击会更强，古神不会允许自己被轻易识破。
他必须在下一轮攻击到来前，算出它的节奏。
他翻开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公式：
f(t) = 47.8 + Δf·sin(t + φ)
笔尖顿了顿。
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玻璃裂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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