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宇应该是请假去了,年轻人嘛,有点私事正常。”
马国心话音刚落,刘文宇就一脚踏进了办公室,赵海川此刻正端着搪瓷缸子站在他桌前。
“赵大爷,茶叶在我柜子里,您自己拿!”他匆匆撂下一句,便径直走向窗边。
“师傅,”他在马国兴桌前站定,“我今请好假了,回头巡查,得麻烦您安排孙哥他们顶一下了。”
马国兴从报纸后抬起眼,不紧不慢地点点头,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嘿!我文宇,”孙海洋不干了,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子屁股还没把椅子焐热呢,又请假?干啥去啊?”
刘文宇转过身,冲他嘿嘿一乐,没接请假的话茬,倒是眉毛一挑。
“对了孙哥,正事——明去虎林那趟车,给我留着。等兄弟回来,”他故意顿了顿,咧嘴一笑,“指定再给你们弄头野猪尝尝鲜!”
“野猪?”孙海洋眼睛一亮,可还没等他细问,刘文宇已经像阵风似的,转身又朝门口冲去。
“哎!等等!你子把话清楚啊!”孙海洋的叫喊追在身后。
刘文宇只来得及在门口挥了挥手,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和一句飘散在走廊里的“回头再!”,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办公室门晃了晃,缓缓合拢。
孙海洋张着嘴,半没合上,回头看向孙晓明:“他这……到底唱的哪一出?”
孙晓明木然地眨了眨眼,看向刘文宇空荡荡的座位,慢吞吞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窗边,马国兴放下报纸,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啜饮一口。
早晨的阳光落在他的鬓角上,那嘴角细微的弧度,似乎比刚才又深了那么一丝。
——
一个时后,刘文宇终于看到了柳林大队村口的那根老柳树。他放慢车速,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骑着边三轮进了村子。
刚到赵家门口,就看见赵梦荷正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摘菜。
她今穿着一件碎花上衣,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边三轮的引擎声打破了院的宁静。赵梦荷闻声抬起头,目光撞上刚从车上下来的刘文宇。
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像是倏地点亮了两簇火苗,亮得惊人。
一抹红霞飞快地染上她的脸颊,她抿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惊喜,有羞涩,像乍然绽放的栀子花。
“文……文宇哥?”她连忙站起身,手里还捏着一把带着水珠的菜叶,有些无措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你怎么来了?”
刘文宇拎起放在车斗里的网兜——里面装着些城里买的点心、水果,还有特意准备的其他东西。
“来接你啊。上次不是好了,过两接你去城里转转么?我这人,记性好,话算数。”
赵梦荷的脸更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角。
“我……我还以为你就是那么随口一呢。你工作那么忙,城里事情多……”
话虽这么,她眼里的光彩却骗不了人。
“再忙,答应你的事也得办。”刘文宇得认真,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怎么样,今有空吗?我带你去百货大楼看看,再逛逛公园,吃顿饭。”
“有空是有空……”赵梦荷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屋里,声音里带着点犹豫,“可我得先跟我爹一声……”
正着,堂屋门帘一挑,赵大牛端着个旱烟杆走了出来。
看见院门口的刘文宇和边三轮,老爷子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了朴实又热情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哟!文宇来了!快,快进院里来!站在门口干啥!”
“叔,没打扰您吧?”刘文宇嘴上这么,但一只脚已经走进了院里。
“的啥话,你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赵大牛招呼着,又冲女儿道,“梦荷,傻站着干啥,给文宇倒碗水去!”
“叔,不用忙活。”刘文宇把手里的网兜放在院里的石磨盘上。
“我这次来,是想接梦荷去城里逛逛,早就答应她的。”
赵大牛一听,更是喜上眉梢,嘬了一口旱烟,连连点头:
“好事!大好事!梦荷啊,快去,换身齐整衣裳,跟文宇进城见见世面去!到了城里,多听文宇的,别瞎跑,啊?”
赵梦荷红着脸,声“嗯”了一下,飞快地瞥了刘文宇一眼,便低着头,脚步轻快地进屋换衣服去了。
赵大牛拉着刘文宇在院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枣树下的凳子上坐下。
“工作挺忙吧。”赵大牛关切地问道。
刘文宇从怀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支递给赵大牛,又划着火柴替他点上。
“还行,所里事情是不少,不过都安排得开。正好,明我得跟车出一趟公差,去东北那头,想着临走前,怎么也得把答应梦荷的事给办了,今就赶紧过来了。”
赵大牛吸了口烟,感慨道:“你们公家人,不容易,出趟远门更辛苦。去东北?那可老远了,得多穿点,那边冷得早。”
两人正着闲话,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半大子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正是赵梦荷的弟弟赵青河。
他大概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打补丁的旧军装,皮肤晒得黝黑,一来到门口,目光就被那辆擦得锃亮的边三轮牢牢吸住了,嘴里“嚯”了一声。
再一转眼看到枣树下的刘文宇,眼睛顿时瞪得溜圆,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惊喜:
“姐夫!你来了!我呢,院外停着这么气派的侉子,肯定是你的!”
刘文宇被他这声脆生生的“姐夫”叫得心里舒坦,呵呵一笑,指了指石磨盘上的网兜:
“里面有我带来的水果。哦对了,”他特意加重语气。
“还有你上回提过的人书,我也买了几本,都放在里头呢。”
“人书?!”赵青河一听,眼里的光简直能当灯泡使了。
他也顾不上什么客套和矜持,欢呼一声就平石磨盘边,一把抓过网兜,迫不及待地翻找起来。
果然,除了苹果、梨,底下还真用牛皮纸包着几本簇新的人书,《鸡毛信》、《兵张嘎》的画报封面赫然在目。
他如获至宝,捧在手里,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看着儿子这没出息的样子,赵大牛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嘴里笑骂道:
“这混子,就知道人书!还不谢谢你文宇哥!”
“谢谢姐夫!”赵青河头也不抬,心思全在手里的宝贝上。
三人就坐在枣树下闲聊起来。刘文宇问问地里庄稼的长势,赵青河山林里的趣事,赵大牛则更关心刘文宇的工作和安全。
气氛融洽,阳光暖煦。
不知怎的,聊着聊着,赵青河的思绪大概是从人书里的“英雄”跳到了对未来的模糊憧憬上,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刘文宇,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向往和怯生生的期待,脱口而出:
“姐夫,等再过两年……你能在城里,给我找个工作不?哪怕是临时工也行!我有力气,肯吃苦!”
这话一出,刚才还暖意融融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泼了一瓢冰水,骤然冷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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