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上午十点，国家发改委第三会议室。
林峰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三份报告：工信部《钠电池产业运行监测月报》、市场监管总局《钠电池产品质量专项抽查情况》、海关总署《钠电池产品进出口数据分析》。每份报告的结论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行业正在急剧分化。
“数据大家都看到了。”林峰环视会议室，与会的有工信部、市场监管总局、商务部、国资委的代表，“去年钠电池概念热炒时，全国声称涉足钠电池生产的企业有二百七十六家。三个月过去，现在还有正常生产活动的，不到一百五十家。”
他调出投影，柱状图上两条曲线形成剪刀差：代表头部企业市场份额的蓝线持续上升，代表中企业市场份额的红线快速下滑。
“更严重的是质量分化。”市场监管总局副局长调出抽查报告，“我们对市售的一百二十款钠电池产品进行了抽检。‘华夏芯’、宁德时代、比亚迪等头部企业的产品，合格率100%；但三十五家中企业的产品，合格率只有62%。最差的一款，实测能量密度只有标称值的58%，循环寿命不到五百次。”
“这样的产品流入市场，损害的不仅是消费者权益，更是整个‘华夏制造’的声誉。”商务部代表补充，“我们接到多个‘一带一路’国家的反馈，有些低端钠电池产品在使用中出现漏液、鼓包甚至起火。虽然都是厂产品，但标签上写的是‘made in china’。”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钠电池是华夏率先实现技术突破的领域，如果因为低端产能泛滥而坏了口碑，那将是战略性的损失。
“所以必须整合。”林峰合上报告，“工信部牵头，组建‘钠电产业技术创新联盟’。头部企业牵头制定高于国家标准的团体标准，用标准淘汰落后产能。”
“但地方阻力很大。”工信部装备工业司司长褚卫东苦笑，“有些地方政府为了保本地Gdp、保就业，明里暗里保护那些技术落后的企业。我们发了三批‘建议关停整改名单’，真正执行的不到一半。”
“名单给我。”林峰，“我亲自沟通。”
当下午，林峰拨通了某省省委书记办公室的电话。该省有三家钠电池企业上了整改名单，都是当地的重点企业，吸纳就业超过两千人。
电话接通，省委书记贺耘的声音很热情：“林主任，难得您亲自打电话。是不是我们省那几家钠电池企业的事？”
“贺书记，数据您也看到了。”林峰开门见山，“那三家企业，产品合格率不到70%，能耗比行业平均水平高40%，完全靠地方补贴和政府采购维持。这样下去，拖垮的是整个产业的竞争力。”
“林主任，我理解您的担心。”贺耘语气委婉，“但我们省的情况特殊，老工业基地，转型困难。这三家企业虽然技术不算顶尖，但解决了大量就业，上下游带动也很明显。能不能……给个过渡期？”
“贺书记，我不是不给过渡期。”林峰放缓语速，“但过渡期不是保护落后。我建议，省里可以设立产业升级基金，帮助这些企业要么转型做配套，要么被优势企业兼并。硬撑着低水平重复建设，最终损害的是全省的长远利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贺耘再开口时，语气认真了许多：“林主任，您的道理我懂。但具体操作上……能不能请‘华夏芯’这样的龙头企业，来我们省看看？如果有合适的兼并或合作机会，我们全力支持。”
“可以。”林峰，“我让温知秋下周带团队过去。”
挂断电话，林峰揉了揉太阳穴。这就是大国治理的复杂性：每一个决策都牵扯着地方利益、企业生存、百姓就业。简单的一刀切行不通，需要精细化的操作。
但原则不能退：低端产能必须淘汰。
三月二十日，上海，“华夏芯”总部会议室。
温知秋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行业数据，眉头紧锁。助理刚刚汇报完最新的市场情况：“温董，过去一周，又有八家中企业停产。现在行业平均开工率只有65%，但头部企业的订单排到了半年后。”
“两极分化。”温知秋关掉屏幕，“这样也好，大浪淘沙，留下的才是真金。”
“但有些沙子不甘心被淘。”法律顾问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刚收到的律师函，一家疆华东钠电’的企业，声称我们‘利用市场支配地位进行不正当竞争’，要求赔偿损失。”
温知秋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就笑了：“这家企业我知道，产品抽查不合格，被工信部点名，现在反过来咬我们？告诉他们，法庭见。”
“另外，”助理调出另一份报告，“有两家中企业主动找上门，希望被兼并。一家在电解质材料上有特色专利，一家在电池模组结构设计上有创新。但规模都很，员工加起来不到三百人。”
温知秋眼睛一亮：“安排尽调团队，马上去。如果是真有技术特色，可以考虑兼并。如果是来混饭吃的，免谈。”
这就是她的策略：主动整合。与其让那些有技术特色的企业在价格战中死去，不如吸收进来，壮大自己的研发实力。
三月二十二日，江苏某工业园区。
“华东钠电”的厂区冷冷清清，只有一条生产线还在运转。老板郭盛发五十多岁，头发半白，正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看到温知秋的车队开进来，他掐灭烟头，站起身，脸上挤出笑容。
“温董，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温知秋没接话，径直走进车间。生产线很老旧，设备上的铭牌显示是2018年产的。工人们无精打采地操作着，地上散落着原料包装袋。
“郭总，你这生产线，该更新了。”温知秋。
“更新要钱啊。”郭盛发苦笑，“银行不肯贷款，订单越来越少，哪来的钱更新？”
“那你发律师函告我们，就有钱了？”
郭盛发脸色尴尬：“那个……是下面人不懂事，我已经撤回了。温董，我知道我们技术不行，但厂里两百多号工人要吃饭。能不能……给点代工订单？我们保证质量！”
温知秋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摇摇头：“郭总，不是我不帮你。你这生产线，做出来的产品合格率都保证不了，我怎么敢给你订单？”
她走到一台设备前，摸了摸：“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收购你的厂，员工经过培训后可以留用，但生产线必须全部更新。第二，你转型做电池回收拆解，这是未来大市场，我们提供技术支持。”
郭盛发愣住了。他没想到温知秋会提出收购。
“收购……什么价？”
“资产评估后按市场价。”温知秋，“但前提是，你要配合我们完成技术升级和员工培训。”
郭盛发思考了很久，最终重重叹了口气：“我选第一个。这厂子，我是真撑不下去了。”
当下午，温知秋又考察了另外两家主动求兼并的企业。一家在苏州，专门研究钠电池低温性能，有三项核心专利；一家在无锡，擅长电池模组的轻量化设计，给多家车企做过配套。
这两家企业规模虽，但技术确有特色。温知秋当场拍板：尽调通过后，按“技术估值+资产估值”的模式收购，原研发团队整体并入“华夏芯”研究院。
“兼并不是消灭，是升级。”她在回程的车上对助理，“把有技术的企业吸收进来，把纯粹炒概念的淘汰出去。这样产业才能健康发展。”
三月二十五日，工信部正式发布《钠电池产业技术创新联盟组建方案》。联盟由“华夏芯”、宁德时代、比亚迪等十二家头部企业牵头，首批成员六十七家。联媚首要任务，就是制定高于国家标准的团体标准。
标准草案公布当，业界震动。其中几条关键指标让很多中企业望而却步：
“钠电池单体能量密度不低于300h\/kg”（目前行业平均260）；
“循环寿命不低于2000次”（很多厂产品只有800-1000次）；
“低温-30c容量保持率不低于75%”（厂普遍在50%以下）；
“全生命周期碳排放不高于x值”（需要完整的数据追溯体系）。
“这标准一出，我们直接可以关门了。”一家中企业老板在行业群里抱怨。
但头部企业积极响应。宁德时代宣布，其钠电池产品“昆仑钠芯”实测能量密度318h\/kg，完全达标；比亚迪表示，其自研的钠电池循环寿命已突破2500次。
标准，成了区分良莠的筛子。
三月二十八日，林峰在行业大会上做主旨发言。台下坐着三百多位企业家、专家、官员。
“我知道，最近有些企业日子很难过。”林峰开门见山，“产品卖不出去，银行贷款收紧，工人工资发不出。有人问我：国家为什么要这么严？为什么不能给条活路？”
会场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我今明确回答：国家给活路，但不是给落后产能活路。”林峰调出一组数据，“这是过去十年我国光伏产业发展的曲线。大家看，2015-2018年，光伏企业从超过一千家减少到不足两百家。那几年，很多人骂政府无情，骂行业洗牌残酷。”
他顿了顿：“但结果呢？经过大浪淘沙，留下的企业成为全球光伏产业的领导者。现在全球前十的光伏企业，华夏占八家。如果我们当时为了保护落后产能而放松标准，会有今吗？”
台下有茹头。
“钠电池产业，正在经历光伏产业曾经经历的阵痛。”林峰提高音量，“但我可以告诉大家，阵痛之后，必然是新生。那些真正有技术、有创新、有担当的企业，会活下来，会活得更好。而那些只想赚快钱、炒概念、低水平重复建设的企业，必须被淘汰。”
他看向会场后方：“这不是无情，这是对产业负责，对国家负责，更是对人民负责。我们不能让劣币驱逐良币，不能让‘华夏制造’的金字招牌，被几颗老鼠屎坏了。”
掌声响起，起初稀疏，后来越来越热烈。
“最后，我送给大家一句话。”林峰，“宁要一块金牌，不要十块铜牌。质量，才是我们产业的生命线。”
会议结束后，多位中企业老板围上来。有人想求情，有人想咨询转型，有人想打听兼并政策。林峰一一接待，耐心解答。
他知道，这些话有些人听进去了，有些人还没听进去。但没关系，市场的力量会教育他们。
四月二日，海关总署发布一季度进出口数据。
钠电池产品出口额同比增长320%，其中高端产品（能量密度300h\/kg以上）占出口总额的85%。主要出口市场为德国、日本、韩国及“一带一路”国家。
但同时，也有十二批钠电池产品因质量问题被退回，全部来自中企业。
“国际市场也在用脚投票。”商务部在简报中写道，“高质量产品供不应求，低质量产品寸步难校”
四月五日，清明节假期。林峰难得休息一，在家陪姜欣包饺子。电视里正播放央视财经频道的专题报道《钠电池产业：从野蛮生长到高质量发展》。
画面里，温知秋在新建成的智能化车间里介绍新生产线；许薇在实验室指导年轻科研人员；苏晓拿着获奖证书，腼腆地笑着；而被兼并的那两家企业创始人，现在成了“华夏芯”研究院的课题组长，正带着团队攻关新技术。
“这个行业，终于走上正轨了。”姜欣边包饺子边。
“还早。”林峰摇摇头，“整合才刚开始，后面还有更难的。有些地方政府还在观望，有些企业还在硬扛。而且国际竞争也在加剧，欧洲的‘电池创新平台’、美国的‘供应链多元化倡议’，都是冲着我们来的。”
“但至少方向对了。”姜欣把包好的饺子整齐码好，“方向对了，路再难也能走下去。”
林峰点点头，看着妻子娴熟的动作。这个家，就像这个国家，需要一点一点经营，需要面对各种问题，但只要方向对，总能走下去。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院里的海棠花开了，粉白的花瓣在雨中轻轻摇曳。
冬淘汰了脆弱的枝叶。
春，新的生命正在萌发。
产业如此，国家亦如此。
大浪淘沙，留下的才是真金。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些真金。
让它们在时代的浪潮中，发出最耀眼的光。
电话响了，是温知秋打来的。
“林主任，兼并的两家企业整合完毕，研发团队已经到位。另外，我们又发现了三家有技术特色的中企业，正在接触。”
“好。”林峰，“记住原则：技术导向，价值优先。”
“明白。”
挂断电话，林峰走到窗前。雨中的京城朦胧而宁静，但在这宁静之下，一场深刻的产业变革正在发生。
淘汰与新生。
阵痛与希望。
这就是发展的辩证法。
而他，有幸参与其郑
有幸见证这个时代。
更有幸，为之奋斗。
饺子下锅了，热气腾腾。
生活，还在继续。
征程，也还在继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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