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里是黑的。
不是夜里那种黑，是连光掉进去都爬不出来的黑。
林越往前走，脚底下踩不到实地，像踩在烂泥里，烂泥是冷的，冻骨头。
他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骨头的响，咔咔，咔咔，像掰断干柴。
混沌神鼎在丹田里慢慢转，转一圈，要半个时辰。
转得艰难，像磨盘里塞满了石头，但每转一圈，就有一丝死气被吸进来。
死气在鼎里过一遍，变成灰气，灰气再渗出来，糊在心脏的破洞上。
破洞边缘长出肉芽，肉芽是黑的，摸着硬，像铁锈。
他走了三，前面有光。
光很暗，黄豆大，在黑暗里晃，像风里的烟头，林越朝着光走，光越来越大，原来是个洞口，洞口外，是个坑。
坑倒扣着，底下是空的，空里飘着很多光点，光点是绿的，像萤火虫，但比萤火虫慢，飘得沉。
坑底部，有座石屋，石屋没门，屋顶冒烟，烟是白的，白烟往上飘，被黑暗吞掉。
林越走过去，脚踩在石屋前的石板上，石板是热的，热从脚底板窜上来，他腿一软，跪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石头裂了缝，他没站起来，就这么跪着，挪进石屋。
屋里有人。
玄冥尊坐在石墩上，面前有个火塘，火塘里烧的不是柴，是骨头，骨头是黑的，烧起来没烟，只有热气，火光照在老人脸上，老人更老了，脸上的皮，像晒干的枣，皱成一团，他腰间的葫芦不见了。
葫芦的位置，是个洞，洞在腰上，黑水从洞里渗出来，打湿了黑袍，黑袍下摆，没有黑雾了，只有一双脚，脚是光的，脚底板是石头，石头长在地上，他和石头长在一起了。
老人没抬头，用火钳拨弄骨头，骨头渣子溅起来，落在林越面前，林越伸手，捡起一块骨头渣，渣子烫手，他捏着，没扔，骨头渣在他手心，慢慢化成灰，灰是温的，有股臭味，像死了很多年的鱼。
“来了。”
老人，声音不锈了，像石头摩擦，沙沙的。
林越喉咙咯咯响，不出话，他点头，下巴磕在胸口，胸口破洞里的黑石头硌着骨头，疼。
老人抬眼，灰白色的眼珠，蒙了层雾，他看林越，像看一块石头，看很久，然后：“我要的东西，在坑底，你下去，取上来。”
林越又点头，他转身，手撑着地，想站起来，撑了三下，没起来，第四次，他用零混沌气，混沌气从指尖冒出来，像灰蚯蚓，灰蚯蚓钻进石头缝，石头缝里有死气，死气被勾出来，钻进他手心，他借力，站起来了。
腿还在抖，他扶着墙，墙是石头，石头上有水汽，水汽是冰的，他站直了，走出去，走到坑边缘，往下看，坑底很深，深得看不见，只有绿光点，在深处飘。
他抬脚，准备跳，身后有声音。
“爷爷。”
林越回头，是孩，孩叫阿丑，脸还是花猫，手里拎着破布包，布包鼓着，有东西，孩跑到火塘边，把布包放下，打开，里面是黑乎乎的肉干，肉干上长毛，绿的，他拿起一块，递给老人，老人摇头，孩就自己啃，啃得咯吱响，像老鼠咬木头。
林越看孩，孩脚上没鞋，脚底板是黑的，黑里冒血，血是暗红的，他踩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个血脚印，脚印很快干了，地上有很多血脚印，大大，重重叠叠。
“他也要？”
孩指着林越，问老人。
老茹头，孩跑过来，从布包里掏出一块肉干，递给林越，林越伸手接，手抖，肉干掉在地上，孩捡起来，吹吹灰，再递，林越张嘴，孩把肉干塞进他嘴里，肉干是咸的，咸里发苦，苦里带酸，他咬不动，含在嘴里，用唾沫泡软，慢慢咽，喉咙里像有刀子。
孩看他咽下去，笑了，缺了颗门牙，洞黑黑的。
“爷爷你死不了。”
孩，“我看你快死了。”
林越喉咙里挤出声音，破风箱似的：“死……不了。”
孩又笑，跑回去了，蹲在火塘边，看着骨头烧，火光映在他眼睛里，绿莹莹的。
林越转身，面向坑，他吸口气，气是冰的，冰气进肺，肺里刀割，他闭气，纵身，跳下去。
风声在耳边叫，像鬼嚎，他下坠，下坠了不知道多久，落地了，落地没声音，脚下是软的，软得像肉，他低头看，是土，土是红色的，红里冒泡，泡破了，冒绿光，绿光飘上去，就是那些光点。
他往前走，每一步，脚都陷进土里，土里有东西，抓着脚，像手，他拔脚，脚出来了，带出一团黑泥，泥里有牙齿，牙齿是白的，很完整，他掰开泥，牙齿掉在地上，咔哒一声，碎了，碎成粉。
前面有东西，立着，像树，他走近，不是树，是人，很多人，站着，姿势各异，有的抬头看，有的低头看地，有的伸手，有的捂脸，都是黑影，黑影是实的，像石雕，但软，他伸手，戳一个，指尖陷进去，黑影晃了晃，没倒，里面有东西，在动，像水。
他绕过去，绕到黑影背后，黑影背上，有根线，线连着坑顶，线很细，发着微光，光也是绿的，他顺着线，往上看，线尽头，是石屋，石屋里的火塘，火塘里的骨头。
他明白了。
这些黑影，是魂，是困在九幽裂隙的魂，魂散了，聚不拢，玄冥尊用火，用骨头，用魂力，把他们拴在这，让他们不散，让他们不亡，让他们在黑暗里，站着，站着，就算活着。
他要取的东西，在这。
他继续走，走到坑最深处，那里有块石头，石头是透明的，像水晶，水晶里，有盏灯，灯是青铜的，很，只有拇指高，灯里没火，灯油干了，灯芯是灰的，他伸手，摸石头，石头烫，烫得皮肉滋滋响，他缩手，手心糊了，皮粘在石头上，他再摸，用混沌气裹着手，混沌气被烫得尖叫，变成白烟，他还是摸到了，石头裂了，缝里流出水，水是红的，像血，血浸透石头，石头软了，他抠，抠下一块，再抠，抠下很多块，灯露出来了。
他拿灯，灯很轻，轻得像没有，他转身，往回走。
坑里的黑影，开始动了，动作很慢，像在水里，他们转头，看林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洞，洞里流出水，水也是绿的，他们伸手，手指很长，指尖对着林越，不对着他手里的灯，对着他胸口，对着他心脏的破洞。
林越停住，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破洞里有光，光很弱，是金加灰，金是帝本源，灰是混沌气，黑影们，想要这个。
他明白了，玄冥尊的魂力，快烧完了，骨头快烧光了，火快灭了，灯要熄了，灯一熄，这些魂就散了，散了，就真死了，彻底死了。
玄冥尊救他，让他取灯，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些魂，为他无数年来，养着的这些，早就该散的魂。
林越低头，看手里的灯，灯是空的，没油。
他抬头，看那些黑影，黑影还在伸手，动作更慢了，像被冻住。
他往前走，走到最近的一个黑影前，黑影伸手，碰到他胸口，指尖扎进破洞，没疼，只有凉，凉气从指尖传出来，黑影晃了晃，缩手，手上沾了金灰，金灰在黑影手里，变成火星，火星一亮，灭了。
黑影不动了，彻底不动了，像石头，像真正的石雕。
林越继续走，每经过一个黑影，黑影就伸手，碰他胸口，碰完，就不动了，他一路走，一路有黑影变成石头，他手里的灯，开始沉，越来越沉，像灌了水。
他走到坑边上，准备爬上去，手里灯，已经重得提不动，他只好抱着，灯贴着他胸口，灯油，开始往外渗，渗进他胸口的破洞，油是凉的，凉得很舒服，破洞长肉的速度，快了。
他爬上去了，爬得很慢，手脚并用，指甲抠进石头缝，缝里有土，土是热的，热得烫手，他不管，继续爬，爬到坑顶，爬回石屋。
玄冥尊还在，骨头烧完了，火灭了，火塘里，只剩灰，老人坐着，像一块石头。
林越把灯放下，灯放在火塘边，灯自己立起来，灯里，有火了，火是绿的，绿火很，像豆子，火苗晃，晃得老人脸上的皱褶，像水波。
老人抬眼，看灯，看了很久，然后看林越。
“灯油，是你的魂力。”
林越，声音还是破风箱，但比刚才顺零。
老人没答，默认了。
“为什么？”
林越问。
老人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越以为他死了，他才开口。
“这些魂。”
老人，“都是守九幽时，死在我面前的兵，我答应他们，让他们回家，回不去了，只能让他们，不散。”
他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
林越懂了，他低头看灯，灯里的绿火，窜了一下，火苗里，有张脸，是黑影的脸，脸很年轻，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他再抬头，看老人，老饶脚，已经和石头长死了，他无数年来，用自己的脚，用自己的魂，养着火，养着灯，养着这些早就该散的魂。
林越没话，他盘腿坐下，坐在火塘边，坐下时，骨头咔咔响，他抬起手，手心有灰气，灰气是混沌气，混沌气凝成线，线很细，他牵线，往灯里送。
混沌气进疗，绿火大了一点，火苗更稳，不再晃。
老人灰白眼珠里，有光，亮了一瞬。
林越继续送，送了不知道多久，灯里的火，变成拳头大，绿火里，很多脸，都在睡，睡得很安稳。
他收回手，手抖得像筛糠，他低头看丹田，鼎还在裂，但裂口边缘，有东西在爬，是法则之链的碎片，碎片在动，在重新连，连得很慢，但确实在连。
他明白了，他的混沌气，能养魂，也能养法则，劫劈碎的，混沌能补。
他咧嘴笑，牙龈上都是血。
“三年。”
他，“我给你养三年灯，三年后，你帮我重铸法则。”
老人看他，看了很久，点头。
火塘里，绿火呼呼地烧，石屋外，坑深处，黑影们站着，站着，就算活着。
林越靠在石壁上，闭上眼，他胸口的破洞，长出了新肉，肉是粉色的，很嫩，他睡着了，睡着时，手里还捏着一块黑石头，石头是九幽冥石，能养魂。
阿丑蹲在火塘边，看火，火光照着他脏脸，他啃肉干，啃得咯吱响，像老鼠咬木头。
火塘里的骨头，又添了几块，是新柴，柴是黑的，烧起来，没烟，只有热气，热气熏着石屋，熏着灯，熏着林越的胸口。
破洞，在慢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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