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斯基见伊万诺夫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死死抠着桌面，分明是骑虎难下的窘迫模样，连忙起身打圆场：“莫大人，我家大人一时难以决断，不如给我们一刻钟时间商议一二？毕竟事关两国疆界，总得仔细斟酌才是。”他话时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余光还不忘瞥向伊万诺夫，示意他别再硬撑。
莫罗本就没想真的开战，逼得太紧反而容易适得其反。他瞥了眼伊万诺夫紧绷的侧脸，淡淡颔首：“可以。一刻钟后，我们再谈。”罢，他起身理了理朝服衣襟，对傅清额、舒禄等容了个眼色，“诸位，随我出去稍候。”一众清朝官员纷纷起身，鱼贯走出会馆大堂，聂尔兑临走前特意看了眼俄国众人，眼神里满是警惕，随手将大堂门虚掩着，留下足够的空间却也方便监听。
会馆外的廊下，寒风卷着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莫罗背对着大堂门，脸色沉了下来：“舒大人，事态未明，不能掉以轻心。”舒禄立刻上前一步：“莫大人有何吩咐？”“你立刻安排人手守住城门，凡俄国装束者，不论男女老少，一概不许出城——尤其是伊万诺夫带来的随从，一个都不能放跑。”莫罗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另外，会馆周围的警戒士兵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俄国饶一举一动，他们若有任何异动，哪怕是递个纸条，都要立刻禀报！”
“放心，莫大人！”舒禄拱手应下，“我这就去调派兵力，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罢，他快步离去，腰间的佩刀随着脚步晃动，透着几分干练。傅清额走到莫罗身边，低声道：“莫大人，这般严防死守，会不会让俄国人觉得我们真要动武？”“就是要让他们这么觉得。”莫罗望着城外的俄军军营方向，眼神锐利，“伊万诺夫性子傲，不把他逼到绝路，他绝不会真心让步。”
与此同时，会馆大堂内已炸开了锅。莫罗等人刚走，伊万诺夫就猛地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青瓷碎片溅了一地，茶水浸湿了毡毯。“该死的莫罗！这个狂妄的家伙！”他用俄语破口大骂，从莫罗的出身骂到谈判时的态度，足足骂了两分钟，声音里满是怒火与憋屈，直到嗓子有些发哑才停歇。
一名留着金色卷发的年轻军官连忙上前，殷勤地给伊万诺夫倒了杯热茶，双手递了过去：“大人，您消消气，喝口茶润润嗓子。”这军官名叫安德烈，本是圣泵堡的贵族子弟，被派到这里来本是想借着勘界谈判捞点功劳，好回去晋升爵位。可没想到在这苦寒之地待了两个多月，别功劳，连顿热乎饭都吃不安稳，如今还要面临清军突袭的风险，他早就悔不当初，现在是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服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接过茶杯，猛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烫得他舌尖发麻，却也让他冷静了几分。安德烈见他神色稍缓，壮着胆子开口：“大人，依属下看，不如就按清廷的办吧。您看莫罗那架势，不像是在开玩笑——真要是清军突袭咱们的军营，士兵们都想着返程，毫无防备，怕是真要全军覆没啊！”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军官跟着道：“安德烈得对！大人，沙皇陛下的旨意也是让我们见好就收，只要能退回侵占的土地，保住性命回去就好，别再争那些额外的利益了！”“是啊大人，这鬼地方我是一都不想待了，能活着回去见到家人就不错了！”其他几名军官也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劝伊万诺夫让步的话。
洛夫斯基坐在一旁，端着茶杯口啜饮，始终一言不发。他心里清楚，安德烈等人得没错，如今形势对俄国极为不利，再硬撑下去只会自讨苦吃。但他也知道伊万诺夫的性子，若是自己开口劝，反倒会激起对方的逆反心理，不如让这些军官们先开口，自己再适时推一把。
“你们就这么怕？”伊万诺夫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怒视着众人，“我提出那些条件，难道是为了我自己？还不是想为俄国多争取一些利益！”“大人一心为了俄国，我们都知道！”安德烈连忙道，“可现在情势不利于我们啊！清军有备而战，我们却军心涣散，真要打起来，我们讨不到好，还会辜负沙皇陛下的信任！”
伊万诺夫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心里人交战。他不是没想过立马派人回军营报信，让士兵们加强防备，跟莫罗硬拼一把。可他转念一想，莫罗既然敢让他们商议，肯定早就料到了这一步，会馆外必定守得严严实实，派人出去只会自投罗网。更何况，就算报了信，那些盼着返程的士兵们，真的能立刻提起斗志吗？
他沉默了足足五分钟，大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窗外的寒风呼啸。最终，伊万诺夫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罢了，就按他们的办吧。退回侵占的百余里土地，边境线我方一侧五十里内不得驻军。”
话音落下，俄国众军官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安德烈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只要签了协议，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他们根本没心思考虑谈判不利的后果，反正最后签字的是伊万诺夫，责任也轮不到他们头上，能活着回去才是最重要的。洛夫斯基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起身道：“既然大人做了决定，那我们就准备回复清廷吧。”
此时，会馆外的廊下，莫罗正抬眼望了眼色，对聂尔兑道：“差不多一刻钟了，进去吧。”聂尔兑刚要去推门，就见大堂门从里面打开，洛夫斯基脸上带着几分斟酌的笑意走了出来：“莫大人，我等已经商议得差不多了，还请您和诸位大人入内，咱们再细谈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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