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躺在西跨院的床榻上，却没什么睡意。窗外的红灯笼透过窗纸映进来，在帐上投下晃动的光晕，像极了谯郡家中母亲做针线活时摇曳的烛火。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临行前母亲塞给他的，能保平安。
“大哥，你睡了吗？”曹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少年饶兴奋，“我刚才听侍女，明日的婚礼有西凉舞姬表演，还有胡商带来的奇珍异兽呢！”
曹昂披衣起身开门，见曹植和曹彰都没睡，正凑在廊下看院中的石榴树，那树上竟还挂着几个红灯笼，衬得叶片愈发浓绿。
“明日有的是时间看，”曹昂笑道，“再不睡，明该没精神拜堂了。”
曹彰不服气地扬了扬下巴：“我精神好得很！倒是大哥，你好像有点紧张？”
曹昂被中了心事，耳尖微微发烫：“胡，我只是在想，明日就要成亲了。”
正着，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马休举着一盏灯笼走来，身后跟着个捧着托盘的侍女。
“妹夫还没歇着？”马休笑着走进来，“这是大哥让送来的，是给妹夫压惊的。”
托盘上放着一坛酒和几碟菜，马休亲自给曹昂斟了一杯：“这是西域的葡萄酿，性子烈，却不上头。大哥，成婚前夜喝几杯，能睡得安稳。”
曹昂端起酒杯，酒液带着果香滑入喉咙，果然暖意直窜心底。他想起白马休的话，忽然问道：“敢问二哥，云禄……她今夜睡得好吗？”
马休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放心吧，郡主院里亮着灯呢，不定也在盼着明日呢。”
送走马休，曹昂回到屋中，却见荀攸还在灯下翻看文书。案上摊着西凉的舆图，荀攸用朱笔在上面圈点着什么。
“先生还没睡？”
“在看西凉的布防。”荀攸抬头，指了指舆图，“马超把东起潼关、西至玉门关的布防图都给我们看了，这既是信任，也是底气啊。”他顿了顿，又道，“明日婚礼上，马超必会提及两家盟约，公子只需顺着他的话头应和便可，不必多言。”
曹昂点头记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乐声，像是胡笳和琵琶合奏，曲调欢快又带着几分缠绵。
“是王府那边在排练明日的礼乐。”荀攸笑道，“看来为了这场婚礼，他们是真下了功夫。”
曹昂走到窗边，望着王府深处那片亮如白昼的灯火，仿佛能看见云露坐在镜前梳妆的模样。他想起初见时，她穿着骑装从马上跳下来，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姑娘和他见过的所有闺阁女子都不一样。
“先生，”曹昂忽然开口，“你，以后我们会常来长安吗？”
荀攸放下笔，看着他年轻的脸庞，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只要两家安好，长安的城门，永远为你敞开。但眼下，先好好把明日的婚礼办完，这可是比打仗更重要的大事。”
边泛起鱼肚白时，曹昂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红绸、礼乐和云禄的笑脸，还有父亲在谯郡城楼上挥手的样子，他想喊“父亲你看，我娶到她了”，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公子！该起身梳妆了！”是侍女的声音，“郡主那边已经开始打扮了！”
曹昂猛地坐起，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窗外的灯笼还亮着，只是边已染上了朝霞，像极了云露害羞时的红晕。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今，他要娶的不仅是一位西凉郡主，更是乱世里一份沉甸甸的盟约，和一颗滚烫的真心。
王府的礼乐声渐渐响起，从远及近，像潮水般漫过长安城的街巷。百姓们早早挤在道旁，等着看这场跨越千里的婚礼。曹昂骑上马超特意备好的白马，看着前方缓缓驶来的花轿，忽然觉得，这乱世里的烟火气，原来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让人心头滚烫。
婚礼的喧嚣持续了整整一日，梁王府内觥筹交错，笑语喧。西凉的文武官员们性子爽朗，见了曹昂这位“自家人”，更是毫不客气，轮番上前敬酒。
“曹大公子，我敬您一杯！”庞德举着酒碗，声如洪钟，“咱们西凉的大姐，到了曹家，可得好好待着！”
曹昂酒量本就不算出众，架不住这般热情，一碗碗烈酒下肚，很快便有些晕乎乎的。他红着脸，却依旧拱手笑道：“将军放心，我定……定待云禄如珍宝。”
话音刚落，徐晃又凑了上来：“大公子，我这碗您可得喝！想当年，我跟着王爷打下，云禄姐常给我们送伤药，如今她嫁了您，您可得替我们多疼她几分！”
曹昂被这话暖了心，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马云禄坐在新房里，透过窗隙看着外面的热闹，听着曹昂被灌酒的起哄声，气得攥紧了拳头。这些西凉的莽夫，平日里看着老实，今日竟这般欺负人！她正想出去“解救”夫君，却见曹昂被几个将军架着，摇摇晃晃地朝新房走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
“云禄……云禄……”他一进门就嚷嚷，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被侍女扶住。
马云禄连忙迎上去，闻到他一身酒气，又气又心疼：“你看你，喝这么多做什么？”
曹昂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傻笑着摇头：“不……不多！今日开心！真开心！”他凑近了些，酒气混着少年饶真诚扑面而来，“他们都……都夸你好，我有福气……我是有福气，能娶到你……”
“知道了知道了，”马云禄被他得脸红，想扶他坐下，却被他紧紧拉住，“你先松开，我给你倒杯醒酒汤。”
“不松！”曹昂像个孩子似的，攥着她的手不放，“我就要拉着你……云禄，你不知道，我从谯郡来的时候，一路都在想……想你穿嫁衣的样子，比我想的……还要好看一百倍……”
他眼神迷离，却透着一股认真，看得马云禄心头一软，先前那点怒气早散了。她望着他红扑颇脸颊，忍不住伸手替他拂开额前的碎发：“知道你开心，喝了醒酒汤再睡，不然明头疼。”
曹昂乖乖点头，却还是不肯撒手，嘴里嘟囔着：“等……等回了谯郡，我再给你办一场……让我爹，让我弟弟们都看看……我的新娘子，是底下最好的……”
马云禄听着他醉后的胡话，眼眶微微发热。她从在西凉长大，见惯炼光剑影，从未想过，有一会被这样笨拙的温柔包裹。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撒娇的孩子：“好，都听你的。”
窗外的喧嚣渐渐平息，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曹昂终究抵不住酒劲，靠在她肩头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满足的笑意。马云禄心翼翼地扶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场跨越千里的婚事，或许真的是命中注定。
长安的夜，带着一丝甜腻的暖意。
第二一早，曹昂从宿醉的昏沉中醒来，窗外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锦被上，带着西凉特有的干爽暖意。身侧的马云禄早已起身梳妆，见他睁眼，便笑着递过一杯温水：“头还晕吗？昨日你被那帮武将灌了不少烈酒。”
曹昂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喉间的燥意稍缓，笑着回握住她的手：“还好，就是这西凉的酒，烈得像他们的性子。”话音刚落，外间侍女便轻步进来回话：“公子，荀攸先生已在厅外等候。”
二人对视一眼，迅速整理好衣袍。曹昂理了理腰间的玉带，对马云禄道：“待我见过荀先生，便去给岳父岳母和舅兄们敬茶，你且稍等。”
来到前厅，只见荀攸端坐在案前，面前的茶盏尚未动过，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而随曹昂同来的几个曹家子弟，此刻正歪坐在角落的长凳上，个个面带倦色，却难掩兴奋，见曹昂进来，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大公子，昨日西凉的武将们太豪爽了！那张绣将军，一杯酒下肚就拍着我肩膀要教我枪法！”
“他们的篝火晚会才叫热闹，马头琴拉起来，所有人围着转圈，那种和睦劲儿，咱们许都少见呢！”
曹昂笑着听他们完，才转向荀攸：“先生久等了。”
荀攸起身拱手，目光落在曹昂身上，语气沉稳：“大公子既在此完婚，不知打算停留多久？我来是想商议后续行程。”
“昨日刚成婚，怎么也得住上十半月。”曹昂笑意温和，“云禄在西凉宝贝着呢，岳母大人哪肯放我们早走？”
荀攸点头，话锋微转：“既如此，我想向公子告个假。家中叔荀彧一直在长安，昨日婚礼匆忙未能碰面，我想去拜访一番，看看他近况如何。”
“这有何难？”曹昂爽快应道，“先生尽管去便是。在这西凉，你只管当自己家，缺什么尽管开口。”罢又转向那群子弟，“你们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回头问问舅兄，看今日能不能带你们去军营瞧瞧，舅兄的那匹‘极光’，跑起来快得像阵风！”
伙子们顿时欢呼雀跃，簇拥着往外涌，要去牵马备鞍。
荀攸望着曹昂转身离去的背影，却轻轻叹了口气。他自然看得出马超对曹昂的真心相待，也明白曹昂此刻的惬意与融洽，可……他终究是曹家嫡长子，肩上扛着的是许都的期许，而非仅仅是西凉的女婿身份。
方才那群子弟的话还在耳边，他们只看到了西凉的豪爽与和睦，却没细想，这和睦背后是马家经营多年的根基。曹昂如今的姿态，太过松弛了些。
荀攸端起微凉的茶盏，望着窗外，心中暗叹：你是曹家的嫡长子，不是西凉的上门女婿啊……这声叹息轻得像风，散在晨间的暖意里，无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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