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开始渗入皇家奥术学院古老的石墙。独立研究室的壁炉里，魔法火焰日夜不息地燃烧着，维持着适夷温度和干燥，也映照着莱恩伏案工作的身影。
他已经在这里“闭关”了近两个月。
工作台变得几乎无法辨认原本的模样。巨大的思维导图羊皮纸已经被层层叠叠的新稿纸覆盖、连接、扩展，形成了一片“知识的丛林”。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着不同的猜想、疑问、关联和待验证的假设。墙壁上也钉满了各种符文的对比图、能量频谱波形、以及莱恩随手记录灵感的便签。
兽人符文的狂暴线条与古代观测站符文的精密几何被并置；虚灵能量结构的虚无缥缈与岩石图腾的厚重质朴形成鲜明对比。乍看之下混乱不堪，但莱恩的目光却日益清明。
他遇到了瓶颈。
将不同体系的符文拆解、分类、对比很容易，但要找到那个能贯穿所有差异的“共通底层逻辑”，却如同在迷雾中寻找一根看不见的线。他尝试过从能量属性分类，但从虚灵的结构看，它们几乎不依赖传统属性。他尝试过从功能意图划分，但很多古老符文的功能早已湮灭，难以界定。他甚至尝试过从符文的“复杂程度”或“能量密度”排序，却发现简单的岩石图腾在某些条件下引发的共鸣，丝毫不亚于复杂的古代法阵。
一切似乎都有联系，却又都隔着某种无形的壁垒。
这傍晚，莉莉像往常一样提着食盒走进研究室。一进门，她就忍不住皱眉——房间里弥漫着墨水、羊皮纸和某种焦灼思考的气味。莱恩背对着门，站在工作台前，肩膀紧绷，一只手用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莱恩。”莉莉轻声唤道。
莱恩身体一震，仿佛刚从很深的地方被拉回来。他缓缓转过身，莉莉看到他的样子，心猛地一紧。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脸色在壁炉火光映照下显得苍白而疲惫。桌上放着的午餐几乎没动，已经凉透了。
“你又没吃东西。”莉莉把食盒放在一旁，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你这样不行，莱恩。你会把自己累垮的。”
莱恩抓住她的手，声音沙哑：“莉莉，我感觉……我就在门边了。我能摸到那扇门，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什么，但我就是找不到钥匙孔。就差那么一点……”
他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挫败和焦虑。莉莉认识莱恩这么久，见过他面对死亡威胁时的冷静，见过他破解难题时的专注，但很少见到他如此陷入困境。
“先吃饭。”莉莉拉着他，强行让他坐到一旁的桌前，打开食海里面是她特意炖的、加了滋补草药的浓汤，还有松软的面包和切好的水果。
莱恩顺从地拿起勺子，但舀了几下汤，又停下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工作台上那堆杂乱的资料。
莉莉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催促他，而是耐心地问：“能和我吗？你遇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问题？”
莱恩放下勺子，揉了揉脸，试图组织语言：“我收集了这么多不同文明的符文样本，它们看起来完全不同，用起来也完全不同。但我能感觉到，它们都在‘表达’能量，就像……就像不同的语言都在表达意思。我想找到所赢语言’背后共通的‘语法规则’，但每次我以为抓到零什么，它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莉莉认真地听着，她不懂符文的奥秘，但她懂人心，也懂如何解决问题。她想起以前在商会做学徒时，面对各地来的、格式五花八门的账本时的困境。
“莱恩，”她思考着，“你像不同的语言……这让我想起以前核对账本。东海郡的商人用红笔记收入，西山领的却用红笔记支出；有些地方习惯把总数写在最前面，有些却写在最后。当时我也觉得头昏眼花，觉得根本没法比对。”
莱恩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莉莉的眼神变得清晰，“不管格式多奇怪，符号多不同，它们最底层都在记录三件事：什么东西进来了，什么东西出去了，最后还剩下多少。只不过他们记录这三件事的‘记号’和‘顺序’不一样。我要做的，不是去理解每个奇怪的符号本身，而是先找到，在这套账本体系里，哪些‘记号’是在表达‘进来’，哪些在表达‘出去’，哪些在表达‘还剩’。”
她看向莱恩：“你要找的，会不会就是符文世界里，那些最基础的、表达能量‘进来’、‘出去’、‘停留’、‘变化’的‘记号’呢？先不管那些复杂的图案是什么意思，只看它们最基础的部分，是怎么让能量‘动作’起来的。”
莱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
莉莉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盘旋多日的浓雾。他一直试图去理解整段“符文语句”的含义，却忽略了构成语句的最基本“词汇”！
“最基础的……能量动作……记号……”莱恩喃喃自语，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平工作台前。他不再去看那些完整的、复杂的符文图案，而是疯狂地翻找着他之前拆解出来的、那些无法再简化的最结构单元图纸。
兽人符文中的尖锐折角，古代符文中的平滑弧线，虚灵结构中的自我闭合环，岩石图腾中的粗短竖线……
他将这些最单元并排铺开，死死盯着。
“不是看它们长什么样……是看它们让能量‘做’什么……”莱恩闭上眼睛，不再用肉眼观察，而是全力调动他那触摸到五级门槛后异常敏锐的能量感知，去“感受”每一个最单元被微量魔力激活时，内部能量流转的细微特征。
莉莉安静地站在一旁，屏住呼吸。她知道莱恩进入了关键状态。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壁炉的火光跳跃，将莱恩凝固般的身影投射在满是图纸的墙壁上。
突然，莱恩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到了！
在他高度凝聚的感知中，那些外形各异的最单元，当能量流经时，内部产生的“能量驻留效应”呈现出几种有限的、可重复的模式！
那个兽饶尖锐折角，能量会在转角内侧形成一个短暂、剧烈旋转的“涡旋”，这个涡旋的“特征”，与古代观测站某个用来“聚焦”的弧形末端产生的涡旋“特征”，在能量频谱的本质层面，惊蓉相似！尽管一个显得暴烈，一个显得精巧。
那个虚灵的自我闭合环，能量在其中平稳地循环、共振，形成一种“持续回响”。这种回响的波动模式，与岩石图腾中表示“稳固”的交叉线节点产生的能量振动模式，属于同一大类！
还有的单元，能量流过时像水波一样向外扩散；有的则会让能量流轻微地、稳定地偏向某个方向……
七种。
莱恩清晰地感知到了七种最基本的、可重复的“能量驻留模式”！它们就像七种原色，七种最基本的音调！不同的文明，不同的符文体系，只不过是用不同的“笔画”和“材料”，去“演奏”这七种基本模式，并将它们组合起来，表达出千变万化的效果！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迸发出如释重负又极度兴奋的光芒。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他抓起笔和一张全新的羊皮纸，开始飞快地记录、定义。
他将第一种，产生短暂、高频能量涡旋的模式，定义为“锐化语素”，倾向于让能量更具穿透和破坏性。
第二种，产生平稳共振回响的模式，定义为“恒定型语素”，维持能量的稳定存在。
第三种，产生能量扩散波纹的模式，定义为“扩散型语素”，影响能量作用的范围。
第四种，产生能量流向偏转的模式，定义为“导向型语素”……
他一口气定义了七种最基本的“能量语素”。这七种语素，就是构成所有能量“语言”的“字母”！
兽人符文，大量堆砌“锐化”和一种倾向于“混乱”的语素，所以狂暴。古代符文，精妙平衡“恒定型”、“导向型”和“联结”语素，所以稳定宏大。虚灵结构，几乎是“恒定型”和“扩散型”语素的纯粹体现。岩石图腾，是“恒定型”与大地特有的“厚重”语素的结合……
通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困惑，在这一刻被这条名为“能量语素”的线串联了起来！
“莉莉！”莱恩转过身，脸上是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尽管他眼中还有血丝，脸上还有疲惫，但那笑容里的光芒几乎照亮了整个房间，“我找到了！能量语素！所有符文最基础的‘字母’！”
莉莉被他的狂喜深深感染，也由衷地笑了起来：“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她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草纸上那些刚刚诞生的、还带着激动笔触的定义，“这就是那把‘钥匙’？”
“是的！这就是钥匙！”莱恩用力点头，抓住莉莉的肩膀，又觉得不妥，改为握住她的手，“多亏了你！你的那个‘账本比喻’，一下子点醒了我！没有你，我可能还要在迷雾里转很久！”
莉莉的脸微微发红，但更多的是高兴：“能帮到你就好。现在，伟大的符文师先生，你是否可以暂时放下你的‘字母表’，先把晚饭吃了？汤又要凉了。”
这一次，莱恩没有再抗拒。他乖乖地坐回桌边，开始狼吞虎咽。食物的味道仿佛此刻才真正被他尝到，浓汤温暖了他冰冷的胃，也舒缓了他紧绷的神经。
一边吃，他一边忍不住向莉莉解释他的发现，尽管知道她可能听不懂全部细节，但他需要分享这份巨大的喜悦。
莉莉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在他讲述的间隙提醒他“慢点吃”、“喝口水”。
等莱恩终于吃完，莉莉收拾好餐具，认真地看向他：“莱恩，现在理论有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莱恩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一些，但眼中的光彩依旧：“接下来，我需要验证和完善它。用这套‘能量语素’理论，去重新分析我手头所有的样本，看它是否真的能解释它们的原理。还要建立一套系统的方法，如何从观测一个未知符文，到拆解出它的‘语素构成’，再到推断它的功能……这需要时间，需要大量的工作。”
“但至少，方向明确了。”莉莉欣慰地。
“对，方向明确了。”莱恩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深沉的夜空，又回头看看工作台上那堆曾经让他无比困扰、此刻却仿佛焕发新生的资料，“这不是终点，甚至可能只是真正起点。但我终于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莉莉离开时，夜已深。莱恩送她到研究室门口。
“别熬太晚。”莉莉叮嘱，“既然找到了路，就更要保重身体，才能走得更远。”
“我知道。谢谢你，莉莉。”莱恩真诚地。
看着莉莉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莱恩关上门，回到工作台前。他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让激动的心情彻底沉淀。
然后，他抽出新的稿纸，在最上方郑重地写下：
《论异种符文能量表达的底层统一性假——基于“能量语素”理论的初步构建》
属于他的符文之路，一块坚实的理论基石，于此夜，在簇，被他亲手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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