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时光,当艾雅琳将那张墨渍恣意晕染、被她戏称为“抽象表现主义先驱”的宣纸习作郑重夹入素描本时,墙上的复古挂钟恰好轻敲十二下。
“咕——”
一声清晰的腹鸣,从她穿着浅灰蓝色棉麻衬衫的腹部传来,在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坦诚。艾雅琳先是一愣,随即轻笑出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内心暗语:大脑餍足于宋元山水,胃袋却忠诚地遵循着生物钟。果然,精神食粮和物质食粮,一个都不能少。该给这台运转了一上午的“人体研究机器”加点油了。)
她起身,舒展因久坐而微微僵直的腰背。春日午后的阳光已然西斜几度,透过竹制百叶帘,在深胡桃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温暖光栅。空气中,书卷的沉静、松墨的微苦、残留的茶香与水果的清甜交织融合,构成一种独属于书房的气息。
“团团?”她习惯性地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想必那只深谙养生之道的三花猫,早已在别墅某处阳光更饱满、软垫更蓬松的角落,将自己摊成一张完美的“液态猫饼”,沉入了雷打不动的午间修校
木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而悦耳的“咯吱”声,像这栋老房子慵懒的应答。寒假已过半,她早已习惯这种与房屋、与自我安静对话的节奏。
厨房明亮洁净如常。晨起使用的痕迹早已收拾妥当,流理台光可鉴人,窗边几株水培绿萝在冬日暖阳下绿意盎然。身为艺术系学生,她对美的追求贯穿方方面面,包括厨房——这里器物摆放有序,色彩协调,甚至切菜时蔬果的断面,她也能看出几分构图趣味。
(内心暗语:一人食的午餐,讲究效率与美感的平衡。太复杂耗时,打断研究心流;太敷衍将就,对不起忙碌了一上午的自己。最好能快手、营养、兼顾色香味,还能让眼睛也“吃”得舒服。)
打开双门冰箱,冷气扑面。里面食材陈列整齐,如同她另一个等待调遣的“视觉素材库”。目光迅速扫描:保鲜盒里有昨晚剩的、母亲临走前炖的番茄牛腩(汤汁浓郁,牛腩酥烂);有洗净的罗马生菜;鸡蛋;一把细面;还有她自己熬的葱油。
有了。她唇角微扬,有了主意。
系上一条亚麻围裙——米白色,与上午的衣衫同属一个低饱和色系,仿佛将书斋的沉静感延续至厨房。先烧一锅水准备煮面。同时,另起一平底锅,倒入少许橄榄油,煎一枚完美的太阳蛋:蛋白边缘微焦起酥边,蛋黄饱满欲流非流,像一枚的、温润的琥珀。
水沸,下细面。煮面间隙,将罗马生菜撕成适口大,铺在深口面碗底。番茄牛腩连汤带料倒入锅,中火加热。很快,浓郁的酸甜肉香便弥漫开来,与煎蛋的焦香、煮面的麦香交织,勾人食欲。
面煮至八分熟,捞出,沥干,铺在生菜上。滚烫的番茄牛腩连同浓稠汤汁,哗啦一声浇在面上,瞬间将生菜烫得半熟,翠绿转为更深的碧色,热气蒸腾。最后,将太阳蛋妥妥地盖在最顶端,再淋上一勺亮晶晶的葱油。
不过十二三分钟,一碗色彩诱人、营养扎实的“番茄牛腩盖浇面”便宣告完成。深碗里,赤红的浓汤浸润着洁白的面条与碧绿的菜叶,酥烂的牛腩块与金黄的太阳蛋构成视觉焦点,葱油点点增香提亮。
(内心暗语:红、黄、白、绿,色彩搭配不错,像一幅温暖的静物品。热量、蛋白质、维生素、碳水,要素齐全。最重要的是——快!对寒假独居大学生而言,时间管理是门艺术,尤其在沉迷某个研究课题时。)
她又洗了几颗番茄,对半切开,撒零点海盐和干燥罗勒碎,作为清口菜。饮品则是一杯简单的气泡水,加了一片青柠和几颗冻蓝莓,在玻璃杯里滋滋冒着细密的气泡,清透冰凉。
她没有移步餐厅,而是直接将美食阵地设在厨房的中岛台。这里光线极好,宽阔的白色大理石台面映照着食物,更显诱人。高脚凳旁,落地窗外是她家的花园,冬日的草坪依然保有暖绿,几株茶梅正开着胭脂红的花,在午后阳光下静默如画。
坐下,先不急着动筷。她拿起手机,对着这碗面找了个角度,调整光线,避开不必要的背景杂物,快速拍了一张。倒不是为了发社交网络(她很少发),更多是给自己生活瞬间的一种“视觉笔记”,记录下这份自己创造的、微而具体的满足福
(内心暗语:现代大学生的日常仪式福用镜头短暂定格,是对当下心境的确认与尊重。日后翻看,会记得这个寒假午后,研究间隙,自己好好做了一顿饭,并且觉得它很美。)
然后,她拿起筷子,拌匀面条,让每根面都裹上浓稠的番茄汤汁。挑起一箸,吹了吹气,送入口郑番茄的然酸甜、牛腩的醇厚酥烂、葱油的焦香、面条的麦香,以及被热汤瞬间烫至爽脆的罗马生菜口感,层次丰富地在味蕾上炸开。太阳蛋戳破,流心的蛋黄融入汤汁,更添一层绵密温润。
她吃得专注而享受,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花园,让眼睛在食物的暖色调与自然的绿意间切换休息。胃袋被温暖的食物逐渐填充,上午因高度专注而消耗的能量仿佛正被快速 replenish。一碗面下肚,额角渗出细密舒适的汗意,通体暖和,饱足感恰到好处。
吃完面,慢慢嚼着酸甜多汁的番茄,口啜饮冰凉的气泡水。午后的困意,如同春日溪流,开始潺潺漫上意识的河岸。
她没有抗拒。收拾好碗筷放入洗碗机,擦拭干净中岛台面。然后,她没有立刻返回二楼的书房“战场”,而是踱步到客厅。
阳光正透过大幅落地窗,在浅灰色羊毛地毯上投下明亮的、近乎长方形的光斑。她脱下拖鞋,赤脚踩上地毯,感受着羊毛的柔软与阳光残留的暖意。从旁边的收纳筐里,抽出一条豆沙粉色的羊绒盖毯——触感轻柔得像一团暖雾。
将自己陷进那张宽大柔软的云朵沙发里,用毯子松松裹住肩膀以下。沙发旁的边几上,放着上午从书房带下来的一本《宋人品画选》,但她此刻没有翻阅的打算。只是调整了一个半躺半靠的舒适姿势,将脸颊贴近沙发布料,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上午团团趴卧时留下的、极淡的猫咪暖香。
(内心暗语:二十分钟,最多半时。像手机需要充电,大脑也需要一次深度的“待机重启”。不设闹钟,相信身体的直觉。这种介于清醒与睡眠之间的迷糊状态,往往比正式的午睡更能消除疲劳,醒来时思路也更清晰。)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再强迫性回放山石的皴法或青绿的配色,只任由一些模糊的、愉悦的感官印象漂浮:舌尖残留的番茄酸甜,鼻腔里花园隐约的寒气,身体被羊毛毯包裹的妥帖,眼皮上阳光透过闭合眼睑形成的温暖暗红……
呼吸逐渐变得深长均匀。冬日午后的静谧,包裹着她。
约莫半时,艾雅琳自然地苏醒。没有刚睡醒的沉重与迷糊,反而感觉神清气爽,思维清晰,仿佛意识被温柔地清理并刷新了一遍。她掀开毯子坐起,伸了一个极其舒展的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令人愉悦的轻响。
客厅另一头,团团不知何时也醒了,正蹲在窗台上,聚精会神地盯着一只落在窗外树枝上的麻雀,尾巴尖轻微地、有节奏地摆动。
(内心暗语:充电完毕。上午是笔墨丹青的二维世界,下午……该转向空间与生活的三维想象了。既然决定了下一步要做中式微缩模型,光看建筑图解和照片还不够“活”。得看看古人是如何在这些建筑里生活、活动的,那些家具如何摆放,器物如何使用,光线如何在窗棂间流转……还有什么比制作精良的古装剧更适合的“动态参考资料库”呢?)
这个想法让她有点雀跃。研究不一定总是正襟危坐面对学术大部头,用轻松的方式获取灵感和细节,同样是学习的一部分——尤其是对她这样实践性很强的艺术专业学生而言。
她没有换掉身上舒适的居家服(上午那套浅灰蓝衬衫和深灰阔腿裤),只是将随意缩起的长发重新整理了一下,用乌木筷子挽了个更牢固的髻。然后,她抱着羊绒毯,趿着软底拖鞋,“哒哒哒”地跑上楼,不是回书房,而是直奔三楼的影音室。
这间影音室是她父亲的“得意之作”,也是她寒假宅家的快乐源泉之一。隔音极好,遮光完美。一面墙是整幅的4K抗光幕布,对面是舒适的电动功能沙发,环绕声音响系统隐藏在墙壁和花板里。设备柜里,除了专业播放器,连接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和平板。
她先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一角。下午三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已带上了更浓的金黄。她没全开,留了足够的自然光,避免全黑环境对眼睛的刺激,也让空间不那么像电影院,更像一个舒适的私人观影沙龙。
(内心暗语:观剧也是“工作”,环境要舒适,但也不能太像纯娱乐。保留一些自然光,提醒自己这是“研究性观看”。)
她窝进中间那张最大的电动沙发,用遥控器调整到半躺的舒适角度,又用羊绒毯盖住腿。然后拿起平板电脑,开始挑选剧目。
“要看哪个朝代呢?”她手指滑动屏幕,浏览着自己收藏夹里标记的“服化道考究”类古装剧。“微缩模型想做一个比较有生活气息的、偏文人雅士的场景……宋代吧?宋代家具简洁高雅,器物精致,生活美学登峰造极,而且剧也多。”
她很快锁定了一部以北宋为背景、口碑颇佳的历史生活剧。据其幕后团队聘请了专业的历史顾问,在场景、服饰、道具上极为考究,甚至复原了不少宋代名画中的室内布局。
点击播放。幕布亮起,悠远的古琴声中,片头水墨风格的动画徐徐展开,颇具匠心。
剧集开始。艾雅琳立刻调整了观看模式:她从沙发旁的边几抽屉里,拿出了素描本和一支自动铅笔。没有打开顶灯,但沙发扶手上有一盏可调节的阅读灯,她将其调到最低档,只提供刚好能看清纸面的微弱暖光,避免干扰幕布画面。
(内心暗语:不能光看,得“记”。看到有用的建筑细节、室内布置、器物组合,快速勾勒下来,标注特点。这是美术生的基本功,也是积累素材库最快的方式。)
她看得极为仔细,目光不再仅仅跟随剧情和人物,而是如同扫描仪,细细审视画面中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处留意:建筑结构与空间关系。
镜头展现主角的书斋。她暂停画面,仔细观察:这是典型的宋代厅堂式建筑吗?开间如何?柱子是圆的还是方的?柱础有什么样式?屋顶是悬山还是歇山?虽然剧里多是内景,但透过窗棂,能看到庭院的一角,廊庑如何连接?庭院中的铺地是什么纹样?
她在本子上快速画下平面布局草图,标注:“开间三间?明间可能较阔。柱圆,有侧脚?柱础似覆莲式。窗为格子窗,棂条图案待细看。庭院铺地疑似方砖十字缝。”
第二处留意:室内陈设与家具。
书斋内的布置才是重点。她看到:一张宽阔的平头案靠墙放置,案上设笔架、砚台、水盂、香炉、书卷。案后是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屏风(或是壁画?)。两侧有高大的书架,并非顶立地,而是分层的棚架式,书籍或卷轴或码放或插入。墙角有花几,上置瓶花。地上有席或毯?主角坐的是那种带脚踏的玫瑰椅还是交椅?
她勾勒家具轮廓,标注:“平头案,简洁无过多雕饰。屏风山水,构图似借鉴某宋画。书架‘书格’,开放式。座椅待定,看后续角度。注意器物摆放的疏密与高低错落。”
第三处留意:光影与生活痕迹。
阳光透过格子窗棂,在室内地面上、家具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图案。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案头砚台里有未干的墨,毛笔随意搁在笔山上。书卷是摊开的,旁边有半盏茶。书架上的书并非全新整齐,有的略有歪斜,有的甚至插着标签。
(内心暗语:妙啊!这些细节才是让场景“活起来”的关键。微缩模型最怕做得像没人住的样板间。光影效果可以用微型LEd模拟,青烟难做,但可以暗示。物品的使用痕迹、随意感,是模型故事性的灵魂。)
她快速记下:“光影——窗棂图案投射。生活釜—未干墨、摊开的书、半盏茶、书籍不绝对整齐。”
剧集继续,场景转换到庭院、茶肆、街剩艾雅琳的目光也随之扫描:
· 庭院中的石灯、石盆、竹篱、植物配置(松、竹、梅?草皮还是苔藓?)。
· 茶肆的简陋桌椅、灶台、悬挂的招牌、茶具样式。
· 街市店铺的招牌幌子、柜台样式、货品陈列方式。
她不仅看建筑和器物,也观察人物的活动与空间的关系:如何在廊下行走,如何在榻上倚坐,如何在案前书写,如何执壶斟茶……这些动态的“人”与静态的“物”之间的互动,是营造微缩场景生动性的核心。
(内心暗语:这简直是一部立体的《清明上河图》局部详解!剧组的美术指导一定下了大功夫。有些布置,明显能看出对宋代绘画(比如刘松年、李嵩的画作)的借鉴。这对我是双重学习:既看建筑器物,也看古人如何将现实空间转化为艺术画面。)
看到某个主角在月夜窗下读书的场景时,她忽然灵光一闪,在笔记本上另起一页,写下:“微缩场景构思雏形:**‘夜读’或‘听雨’主题。宋代文人书斋一角。需重点表现:1. 窗棂与窗外微景(竹影?);2. 案头精致器物与摊开的书卷;3. 灯光(油灯或烛台微型LEd)的光影效果;4. 氛围(宁静、专注、或略带孤寂)。可参考此剧第x集xx分钟画面,以及宋画《秋窗读易图》等。”
看着这条记录,她心中那个关于微缩模型的模糊构想,开始变得具体、清晰,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不知不觉,两集剧集看完。幕布上的演职员表开始滚动。艾雅琳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和脖颈。素描本上已经多了七八页的速写和密密麻麻的标注,虽然线条草率,但关键信息都已捕捉。
她关掉投影,房间内恢复宁静,只有窗外更显西斜的阳光,将空气染成蜂蜜般的琥珀色。
(内心暗语:收获颇丰!这种“带着目的”的观剧,比纯粹消遣累,但成就感也大得多。仿佛进行了一场跨越时空的“虚拟采风”,收集了大量关于宋代生活空间的生动细节。接下来,就是结合上午的绘画感悟、下午的剧集观察,还有那些建筑书籍,开始构思我的微缩世界了。)
她抱着素描本和毯子,心满意足地走出影音室。楼下隐约传来团团扒拉猫粮袋的窸窣声。冬日傍晚的寒意初显,但她的心中却充满了温暖的、关于创造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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