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设立的“医研所”乃是郡衙库房改建,四壁新刷的白垩尚未干透。空气中,石灰与草药味混杂。
刘骏端坐主位,身前长案铺着宛陵全域的疫情图,朱砂标记的重疫区域如点点血斑般刺目。
华佗与其弟子肃立一侧,布衣葛巾,袖口皆系着浸过药汁的麻带。
另一侧,张昭、顾雍等江东旧臣垂手而立,锦袍玉带在这简陋屋舍里显得格外突兀。
张昭眼帘低垂,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人老怕死,正常否?
而顾雍,一直保持着世家子弟应有的仪态,背脊挺直如竹,唯有紧抿的唇线与轻蹙的眉峰,泄露出他此刻的不情不愿。
其他几名官员则面色惨白如纸,眼神飘忽不定,仿佛这屋内的空气都浸满了疫毒。
他们被“请”来时,刘骏派去的亲兵言语恭敬,措辞却不容推诿——“国公言,诸公皆江东柱石,疫病大事,当共观共决。”
共观?共观你个祖宗十八代!
这可是痘疮,会传染的啊。
顾雍当时正在府中品茗,闻此言险些摔了手中的青瓷盏。
这刘仲远,真真是魔星降世!痘疮可是十室九空的瘟神,正常人避之唯恐不及,哪有人主动往疫区钻的?
想寻死,你自来便是。何苦拖着我等陪葬?
顾雍等人正在心里暗骂,却见刘骏从案后起身,举起手中那只不起眼的瓷瓶,平静道:“此乃取自病牛身上的花浆液。”
随着刘骏的“改名”,众人皆已知花即是痘疮。
一听此话,堂内空气骤然凝固。
“国公,此物凶险!”一名江东旧臣失声道,“岂可带入……”
“不必惊慌,”刘骏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诸公中,有人信于吉之言,谓此疫为‘罚’;
有人疑我新政,谓‘新学乱常’。今日请诸公来,便是要尔等亲眼看看——是道罚人,还是疫病可防;是新学误国,还是科学救民。”
言罢,他将瓷瓶轻放桌上:“接下来,我要亲试牛痘接种之法。”
满堂皆惊。
“不可!”张昭率先出声,“国公万金之躯,岂能涉险?若有不测……”
“若有不测,不正印证了‘罚’之?”刘骏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然,我信此法可成。华先生。”
言罢,他挽起左袖,露出手臂。
华佗连忙上前,花白眉毛下的双目炯炯有神。看刘骏的手臂,像极了看……咳咳……反正很让老神医垂涎就是了。
早有弟子端上铜盆,盆中烈酒蒸腾起刺鼻气息——这是医营特制的酒精。
华佗上前,苍老的手指稳如磐石。他用竹夹取棉团,浸透酒精,在刘骏臂上擦拭。接着,取出一柄刀消毒。
刀起,满堂呼吸骤停。
张昭抬眼,喉结滚动。
顾雍袖中的手攥紧了衣袖——见过作死的,没见过这么作死的。
刀刃划过臂膀,只一道浅痕,血珠如红豆般渗出。刘骏眉头未皱,接过华佗递来的竹片,从瓷瓶中挑取些许浓稠浆液——那液体泛着诡异的黄浊,在竹片上微微颤动。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过几个呼吸。
浆液涂抹在伤口上的刹那,众人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张昭等人屏息凝视,有人已悄悄后退半步,仿佛生怕那瓷瓶会突然炸开。
“好了。”刘骏放下衣袖,神色如常,“此后数日,观察记录即可。在此期间——”
他抬眼看向众臣,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诸公便留在营郑疫区诸事,正好一同观摩。”
这话瞬间如同冰水浇头。
几名江东旧臣脸色由白转青。
留在疫区?这可是要命的事儿!
“国公,我等府中尚有要务……”顾雍急声开口。
“顾公放心。”刘骏语气温和却无转圜余地道,“营区已分‘安全’、‘观察’、‘轻症’、‘重症’四区。
诸公所在之处每日三次洒扫熏蒸,饮食单独烹煮,比外头更安全。”
他略一停顿,满怀恶意问道:“莫非诸公以为,本国公会拿江东栋梁的性命当儿戏?”
“我等岂敢。”众人暗自咬牙。
安全内区,张昭等人被安置在一顶独帐郑帐内陈设简单:三张木榻,一案,两椅,地上均匀铺着新烧的石灰,白得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蒸醋的酸气,每两个时辰便有药童进来添换。
头两日,众人如坐针毡。
入夜,油灯如豆。与于吉暗通款曲的会稽郡丞凑近顾雍,压低声音:“顾公,刘仲远如此狂妄,万一真有个好歹……”
“噤声。”顾雍闭目倚榻,“既入此局,静观其变便是。”
“可这疫气袭人,久留恐伤根本啊。不如我们……”
“糊涂。”顾雍睁眼,昏黄灯光下神色莫辨,“于吉与国公胜负未分,何必过早下注?”
郡丞愕然:“顾公,您不是收了仙师的……”
“收了钱财又如何?”顾雍嘴角浮起一丝冷诮,“顾某从未答应替他做事,亦未许下任何承诺。金银入库,不过客礼往来罢了。”
“这……”郡丞瞠目。
顾雍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声音轻若蚊蚋:“乱世之中,左右逢源才是求生之道。记着——风往哪边吹,帆便往哪边张。”
“顾公高见,受教了。”那人叹服——果然,不要脸的人才能拿到更多的好处,活得更好。
时间匆匆而过,每个人都在或明或暗地观察着刘骏的状况。
第三日,刘骏接种处泛起数个红点,微热,但精神如常。他照常巡视各区,处理政务。
第五日,红点转为细痘疹。刘骏仍在主持防疫会议,下令扩大隔离范围。
第七日,痘疹结痂。刘骏召集众人至医研所,当众展臂。褐色痂皮如星点散布,周围皮肉已恢复如常。
“诸位请看。”刘骏声音清朗道,“此即接种之反应,轻微无害,不伤根本。”
帐内死寂。曾暗中供奉于吉神像的吴郡司马盯着那排痂痕,额角渗出细汗——他亲眼见过花病人浑身溃烂的惨状,而眼前这道臂膀,除了几点硬痂,竟与常人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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