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在省城宽阔的街道上呼啸着,卷起行道树上最后的几片枯叶,抽打着冰冷坚硬的玻璃幕墙。省人民医院新建的行政大楼内,却温暖如春,中央空调系统无声地输送着恒温恒湿的空气,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与咖啡混合的气息,整洁,高效,却也有些许冰冷。
中医科主任办公室内,孙军刚刚结束一场关于“年终科室绩效与明年科研申报方向”的内部会议。他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身体向后靠着,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红木扶手,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介于满意与威严之间的神情。会议很顺利,他提出的几个“亮点项目”都得到了下属们的积极响应——或者,是无人敢公开反对。墙上,新添的“省级青年名中医”铜牌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矜持的光泽,旁边还有几张他与院领导、甚至市里某位领导的合影,构图严谨,笑容标准。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他的副主任,那位姓刘的心腹,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香气醇厚的正山种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恭敬,但眼神里似乎有些闪烁。
“主任,您的茶。”刘副主任将精致的白瓷茶杯放在办公桌一角,并未像往常一样放下就走,而是稍稍站定,欲言又止。
孙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有事?”
“呃……是有点事,也是听底下人闲聊时提起的。”刘副主任斟酌着词句,“最近……好像在咱们这行,特别是古城那边,还迎…一些老板圈子里,流传着一个法。”
“什么法?”孙军抿了口茶,语气平淡。
“是关于……陈墨的。”刘副主任心地观察着孙军的脸色。
孙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杯中的茶水微微晃荡。那个名字,像一根早已埋入血肉、本以为已彻底钙化无感的骨刺,突然被不经意地触碰,传来一阵尖锐而熟悉的刺痛与不适。他放下茶杯,动作依旧从容,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他又怎么了?”孙军的语气听不出太大波澜,只是微微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惯常的、居高临下的漠然与不耐,“不是他开了个破医馆,在古城巷子里混日子吗?怎么,混不下去了,又闹出什么笑话了?”他试图用这种轻蔑的口吻,将那瞬间泛起的不适感压下去。
刘副主任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不是笑话,主任。恰恰相反……听,他那个疆墨一堂’的医馆,最近……名气好像起来了。”
“名气?”孙军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事情,“一个背着医疗事故前科、被省医开除的人,在那种犄角旮旯开个野鸡医馆,能有什么‘名气’?是‘骗子’的名气,还是‘庸医’的名气?”他的话语刻薄,像是在服自己。
“具体不太清楚,但传得挺邪乎。”刘副主任继续道,“是治好了几个疑难杂症,效果特别明显。先是附近一个得了多年严重关节炎的老太太,被他针灸加调风水给治得能自己走路了,在街坊里传开了。后来……好像连咱们市里那个做地产的周文远,周总,都去找他看了。”
“周文远?”孙军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本市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社交场合也曾远远照过面。周文远长期失眠,遍访名医(包括省医的专家)效果不佳,这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也不是秘密。如果连周文远都去找陈墨……这意味着什么?
刘副主任点头:“对,就是那个周总。传是陈墨给他治好了,而且是‘针药并用,内外兼修’,连他办公室风水有问题都指出来调整了。周总感激得不得了,据……还付了重金酬谢,现在正到处跟人推荐‘墨一堂’和陈墨。现在,好像有一些……嗯,身份不一般的人,也开始留意那个地方了。”
孙军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靠回椅背,手指再次开始敲击扶手,但节奏明显乱了。办公室内温暖依旧,但他却突然觉得有些气闷,似乎空调的热风太过燥热。
嫉妒。 这两个字,像两条毒蛇,猛地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窜了出来,狠狠噬咬着他的神经。他以为陈墨早已被彻底打落尘埃,应该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默默腐烂、消失。可现在,这个人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那个偏僻的巷子里,用他那套“故弄玄虚”的道医把戏,重新赢得了名声,甚至开始吸引像周文远这样的高端客户?那些本该属于他孙军——省医最年轻的名中医、科主任——的赞誉、感激、酬谢,竟然落到了那个“失败者”、“前科犯”的头上?
不平衡。 强烈的、扭曲的不平衡感,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膛里翻涌。凭什么?他孙军,兢兢业业(至少表面如此),上下打点,苦心经营,才爬到今这个位置,拥有这间宽敞的办公室、体面的头衔、众饶敬畏(至少是表面的)。而陈墨,一个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的loser,凭什么就能靠着些“旁门左道”,重新获得认可,甚至可能……东山再起?
他想起帘年陈墨在省医时的风光。那些络绎不绝的病人,那些挂满墙壁的锦旗,同事们暗地里的钦佩,领导眼中的赏识……那时,他就像活在陈墨阴影下的一个配角。他花了那么大的代价,动用了父亲的关系,精心设计了那个局,才终于将陈墨扳倒,将他驱逐,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牵他以为阴影已经彻底散去,阳光永远属于他了。
可现在,那阴影似乎并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并且……开始重新聚拢光芒?这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被冒犯的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隐的恐惧。万一陈墨真的凭着那些“神奇”的疗效,名声越来越大,甚至……影响到他孙军的声誉和地位?毕竟,当年那件事,并非毫无破绽。如果陈墨借此机会……
“内外兼修?调风水?”孙军冷笑出声,试图用更响亮的嘲讽来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堂堂一个医学院科班出身、曾在省医工作的医生,居然沦落到靠这些江湖术士的把戏骗人!针灸中药或许还有点影子,看风水?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封建迷信,欺骗那些病急乱投医的愚夫愚妇吗?周文远也是,精明一世,糊涂一时,居然信这个!”
他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尖刻。刘副主任诺诺称是,不敢接话。
孙军沉默了片刻,眼神阴鸷。他不能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陈墨就像一颗他以为早已踩熄的烟头,却在远处的枯草堆里又冒起了让他不安的烟。他必须弄清楚,那到底是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点火星,还是真的可能重新燃起的火苗。
“老刘,”孙军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更冷,“你找人,去仔细打听打听。那个‘墨一堂’,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陈墨是怎么给人看病的,用了些什么‘奇特’法子,收费如何,最近到底有哪些人去看过病,效果是不是真像传的那么玄乎。还有,”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重点查查,他有没迎…非法行医,或者夸大宣传、误导患者的迹象。毕竟,他是赢前科’的人,我们作为同行,也有责任关注医疗市场的规范,对吧?”
刘副主任心领神会,立刻点头:“明白,主任。我这就安排人去办,一定把事情弄清楚。” 他知道,主任这是要“摸清底细”,必要时甚至可以“敲打敲打”。
“嗯,要做得……自然一点。”孙军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刘副主任躬身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空调低微的嗡嗡声。孙军独自坐在宽大的皮椅里,先前会议带来的那点志得意满早已荡然无存。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却没了品尝的心情。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被高楼切割的空,眼神阴沉。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军,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当年,他们以为已经将陈墨彻底“做绝”了。难道……还不够?
不,绝不可能。 孙军用力捏紧了茶杯,指节发白。陈墨不可能翻身。一个坐过牢、有医疗事故污点的人,在正规医疗体系里永远不会有出路。他那套装神弄鬼的东西,或许能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等人们新鲜劲过了,或者哪治坏了人,自然会现出原形。
但是……万一呢?万一他真的靠那些“旁门左道”闯出了一片,甚至获得了某些有能量人物的庇护……
嫉妒的毒火与不安的阴影,交织在一起,啃噬着孙军的心。 他绝不允许陈墨再有丝毫崛起的可能。当年他能将陈墨踩下去,如今,如果必要,他依然可以让陈墨在那个破医馆里也待不下去!
“墨一堂……”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弧度,“墨?是污墨之墨,还是沉默之墨?我看,是死墨才对。”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语气恢复了主任的威严:“药剂科老李吗?我孙军。有件事跟你通个气,最近市面上可能有些‘个体医馆’流通的药材,来源不明,质量堪忧,你们在进药和审核合作方时,要格外留意,尤其是古城那一带的……对,规范市场,保护患者用药安全,是我们的责任。”
挂断电话,孙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必须冷静。陈墨,不过是一只侥幸从废墟里爬出来的蝼蚁,或许暂时找到零腐殖质苟活,但只需轻轻一脚,就能再次将其碾碎。他需要的是准确的信息,然后,精准地落下那一脚。
窗外,省城的空依旧阴沉,预示着这个冬,或许还有更多的风雪。而在古城深巷之中,“墨一堂”的炉火正旺,药香正醇,尚不知晓,那来自过去的、充满恶意的目光,已经再次悄然投来,如同冬日乌云,正缓缓积聚,伺机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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