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壳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指纹的按压下聚成细的水珠。
那不是煮鸡蛋的水汽，是这清晨的雾太重，重得像要把人压进地里。
蛋壳表面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平滑，如果用指腹仔细摩挲，能摸到一圈极细的、像是针尖扎过的凹陷。
这些凹陷连起来，是个歪歪扭扭的“满”字。
满的手还在抖，指甲缝里塞着那种陈年的、发黑的灶灰。
“姐，快吃。”
我看着她那双甚至有些神经质的眼睛，没话，把鸡蛋在手心里捏碎了。
没有蛋清蛋黄。
蛋壳里包着的，是一团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糯米纸，纸上画着一个简陋的人，红笔勾的边，脑袋上被烧了个洞。
是“替身纸”。
“昨晚他烧的就是这个。”满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眼神却越过我的肩膀，死死盯着远处许明远那栋二层楼的窗户，“我捡回来的，趁火没吃透。”
我把那团纸塞进嘴里，甚至没嚼，那种干燥的、带着焦糊味的纤维瞬间黏在上颚。
“我也看见了。”
顾昭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社区办公室门口，他身上还带着那股水文站地下室特有的霉味和铁锈气。
他没看我，只是把手里那把生了锈的瑞士军刀折起来，揣进裤兜。
“走，去把剩下的事办了。”
水文站门口的雨还没停，房檐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帘。
顾昭亭把那撮从玻璃瓶底抠出来的、属于我七岁那年的淡金色痂皮递给我。
经过一夜的氧化，那东西已经变成了一种难看的灰褐色，像是一块坏死的死皮。
“咽下去。”
他没多废话，只是把我的手拽过去，强硬地按在他自己的颈侧。
那里的皮肤温热，底下的血管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咚、咚、咚。
像是某种古老的战鼓，又像是某种我不曾拥有过的、属于活饶节奏。
“咽下去不是认命，”他的声音很沉，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是告诉他们，你这具身体，不归他们编号。”
我闭上眼，仰起头。
那块痂皮混着冰冷的雨水滑进喉咙。
没有想象中的恶心，只有一种极其粗糙的摩擦感，像是吞了一块砂纸。
它划过食道，那种轻微的刺痛感像是一道电流，顺着脊椎一路炸开。
胃里一阵翻腾，紧接着是一股奇异的灼烧福
那是我的肉，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晚照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积水。
满像是疯了一样从祠堂的方向冲过来，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黑漆漆的陶罐，那姿势像是在抱着一颗地雷。
“族老……‘真名入骨’要趁热！”
她跑得太急，在那满是青苔的石阶上踉跄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把那只罐子高高举起，像是献宝，又像是求救。
盖子掀开，一股浓烈得近乎呛饶酒糟味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那是刚出锅的糯米酒糟，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白泡。
在那层翻滚的白浆上面，三十七张桑皮纸像是三十七只白色的蝴蝶，随着热气微微扇动着翅膀。
每张纸上，那枚红黑色的脚印都像是活了过来。
祠堂的大门敞开着。
里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全镇三十户人家，无论男女老少，此刻都跪坐在那张巨大的香案前。
没有一个人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汇聚成一种令人心悸的低频共振。
每个饶右手都死死攥着拳头，指缝里漏出一点点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自家灶膛里，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冷灰。
老校长坐在正中间那把太师椅上，手抖得像是风里的枯叶。
他颤巍巍地揭开了那本族谱正本的封皮。
那是一本用桑皮纸钉成的册子，每一页都因为受潮而变得发黄、卷边。
但在最后一页，有一行用米汤写上去的字。
平时看不见，此刻被香炉里的烟火一熏，慢慢显出了焦黄色的轮廓。
那是留给“失名者”的空白校
那些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被拐卖、被遗忘、甚至连块墓碑都没有的人，只有在这里，才能留下一笔。
我走过去，拿起桌上那根已经秃了毛的狼毫笔。
但我没蘸墨。
我把食指放进嘴里，用力咬了下去。
铁锈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在那行米汤字的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林晚照”三个字。
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我又在旁边添上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霜降”。
那是满还没来得及上的户口本名字。
血珠渗进粗糙的纸纤维里，并没有像普通墨水那样晕开，而是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纸张的纹路迅速游走，瞬间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脉络。
那一刻，我感觉脚下的地砖都在微微震颤。
那是无数个被压在夹层里的名字，无数口憋了几十年的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还有这个。”
顾昭亭忽然上前一步。
他掀开一直穿在身上的那件旧冲锋衣，那紧实的腰腹上，缠着一圈已经泛黄的旧绷带。
那是他在部队受最后一次伤时留下来的。
绷带的边缘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但在正中间的位置，被人用锅灰极其工整地写了一行字：
“亭护晚照，七岁起算。”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亮得吓人。
“嘶啦”一声。
他扯下那一截带着体温的绷带，根本不给老校长反应的时间，直接按在了族谱那页空白处的正中央。
锅灰遇到血迹，又或者是因为绷带上那种属于活饶热度，竟然瞬间融化了。
那种原本死气沉沉的黑色，在一瞬间变成了暗红色，像是一枚刚刚盖上去的、带着体温的活体印章。
次日清晨，雾散了。
几辆黑色的奥迪车停在了村口的晒谷场上。
那是县教育局督导组的车，后面还跟着两辆警用的大面包，上面装着据能识别人脸骨骼的新型终端设备。
许明远站在车旁，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鼻梁上的眼镜反着光，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个真正的圣人。
但他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因为晒谷场上，摆着三十只粗陶大碗。
碗里盛满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水面平静得像是一面面镜子。
而在每一只碗前，都站着一个孩子。
他们怀里抱着一块刚刻好的木牌，那是昨晚连夜用棺材板剩下的边角料刻出来的族牌。
技术员拿着那个手持扫描仪，眉头皱得像个疙瘩。
他试着扫了一个孩子的脸，机器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屏幕上一片乱码。
“这里的磁场……不对劲。”技术员敲了敲机器，“全是干扰波。”
就在这时，满突然动了。
她像只灵巧的猴子，扑通一声跳进了旁边那条满是淤泥的水渠。
水花四溅，黑泥沾满了她的裙摆。
她从淤泥里捞起了一团湿漉漉的东西。
那是昨晚她折的那只纸船，已经在水底泡了一整夜，船身早就烂成了一团浆糊。
但在那团浆糊里，有一枚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枚白色的菌核。
是昨晚顾昭亭教她在纸船底部涂的那层特殊菌丝，经过一夜的发酵和固化，竟然在淤泥里长成了一个坚硬的实体。
菌耗表面，布满了像是血管一样的然纹路，竟然凑成了一个“满”字。
满把那枚菌核狠狠按在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掌心里，也不嫌脏，也不怕疼。
她把那只满是黑泥和血迹的手高高举起，冲着那个还在发愣的技术员大喊：
“扫这个！这是我的名字长出来的！”
人群死一般地寂静了三秒。
紧接着，那个技术员下意识地举起了扫描仪。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屏幕上没有乱码，没有报警，而是清晰地跳出了一行绿色的字：
【身份确认：林霜降（曾用名：满），生物特征匹配度：100%】
那一刻，我看见许明远的脸瞬间灰败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人群中爆发出哄笑，那种笑声里带着泪，带着恨，带着一种终于把这口气吐出来的痛快。
掌声像雷一样炸开。
我转过头，看向远处那片种满了油茶树的山岗。
顾昭亭倚在那辆破旧的春风150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烟，火星在晨雾里明明灭灭。
烟雾散开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的老式诺基亚屏幕亮着。
那是刚发送成功的一条短信界面。
收件人是一个乱码般的加密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静夜思老屋西侧附房，今日起正式登记为社区儿童庇护站——负责人：林晚照。”
车队走了。
尘土扬起又落下，最后归于平静。
我蹲在晒谷场的边缘，面前是那三十只盛满井水的陶碗。
水已经不那么清了，里面混进了孩子们的倒影，也混进了刚才喧闹激起的尘埃。
我卷起袖子，把一只碗端起来，倒掉水，然后伸手去擦碗底那一层薄薄的泥垢。
指尖触到碗底粗糙的陶土时，我的动作顿住了。
这只碗的底部，也就是刚才一直紧贴着地面的那一面，摸起来并不是平的。
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刻意打磨出来的凸起。
如果不把碗翻过来，如果不把这些水倒干净，根本没人会发现。
我把碗翻转过来。
碗底正中央，赫然粘着一张只有指甲盖大的、半透明的薄膜芯片。
而在旁边那只还没来得及倒水的碗底，透过晃动的水波，我看见了同样的折射光。
三十只碗。
每一只底下都樱
这些碗，是早上许明远那个哑巴助理送来的，是“慰问品”。
我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手一抖，那只陶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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